第96章

顾静媛的眼泪终于滑落脸颊,袖子里的手慢慢的伸出来,原来她掌心握着一个落寄名锁。寄名锁的主人,却已经不再人世了。

庄碧柔以为她们姐妹当真情深,问话越发小心谨慎,诸如死者静妶的生前喜好,习惯,语气轻柔,尽量不涉及能让人伤心的。不过最后说道静妶跟外男接触……问话的人很不好意思,可回答的顾静媛却没什么妨碍。

「这几个月家里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祖母过世,我妹妹被选入宫,我的身体也不太好,才在别院修养。至于静妶姐姐,这几个月的确生份了不少——不只是我,其他的姐姐妹妹都跟我提过,静妶姐姐很少跟她们交流。」

「这么说来,她没有跟你们说说知心话?那她的丫鬟呢?」

「她的丫鬟,都死了。静妶姐姐过世不到三天,全部被打了一顿。一个跳井了,另外五个都没撑过来。」

「什么?都被活活打死?」庄碧柔急了,「怎么能把所有丫鬟都打死呢?她们可能是唯一知道证据的人!」

顾静媛嘴角有一丝讥讽,「是啊,谁都知道。但她们没有保护好静妶姐姐,如果有一个机灵些,提前告诉一声,静妶姐姐不会死。二太太就是这么想的吧?」

庄碧柔把那句「不会是杀人灭口」憋在心里,事实上她在顾静媛这里得到的口供不多,对案情的发生也没什么建设性。可她回去跟庄碧贤交代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收获很大。

「哥,我今日总算见到一个不让人讨厌的世家女了!她长相纤柔,算不上十分美丽,可是眼神通透,彷佛最闪亮的水晶,被她的眼神一看,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告诉她!」

庄碧贤对和案情无关的人和事,都不关心。

「这个顾二十九就没说过什么其他的?」

「没。她才几岁,能知道多少啊?我想那顾静妶跟人私通,也不会跟年龄幼小的妹妹说吧。」

「这么说来,我们这一趟白跑了。」

「怎么能说白跑呢?二十九娘答应我,会在顾家收集讯息,过几天想办法传递给我。哥,我做得还不错吧?」

庄碧贤懒得回话——他在大德寺还要善后呢。静妶那一跳,她是解脱了,逃离了茫茫苦海,可惜害苦了活着的人。顾家是太后母家,名声绝对不能有失,所以静妶被当成一个寻常的女孩自尽,对外一直是说过节人多,走失的女孩也多,一时半会儿还没查到死者的身份。不过世家之中早有点消息的,已经知道死的人是刚刚认祖归宗的顾氏女。

想起太后派人传达的暗喻,他暗暗叹气,用什么办法遮掩顾静妶的真正身份?顾静妶不是偷偷摸摸悬梁、吞金、服毒,而是在人最多的节日里从京城最高的望高楼里一跃而下。目睹她死亡现场的至少有上百人!这一百人,一传十十传百……目前,除非有一件更大的事情,能转移所有人的视线,否则早晚露馅!

就在庄碧贤忧虑重重的时候,果真发生一件朝野瞩目的大事!

巫蛊!宫廷之中,居然在两宫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的宫里都发现了诅咒的娃娃,上面插满了银针!

起因是这样:早朝的时候,小皇帝按照平时一般做傀儡摆设,安静的倾听大臣们谈论朝廷大事。忽然头痛欲裂,险些在龙椅上打滚!这还了得,连忙请了太医 。结果托太医说不出所以然来。若是病症,至少脉象上能看出一二,太医院都是聚集了天下名医,不至于一个杏林名手也找不到。

不知是谁,提起了会不会是宫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小皇帝居住的干清宫搜检一番,没查到。倒是安皇后的宫里找到一个巫蛊娃娃!

自己宫里发生这种事,换了其他人肯定百口莫辩。幸甚安皇后来历特殊,根本没人相信她会加害皇帝——小皇帝一旦过世,她就成摆设了啊!连抱养皇子都没资格。太后好生安抚了安皇后,然后回宫,在自己的慈宁宫里也发现了一个巫蛊娃娃!

哪有亲娘会诅咒自己唯一的骨肉?

顾太后动了真怒,发誓一定要找到暗地里搞鬼的人,将其五马分尸。

宫里再一次彻底搜查,两宫太皇太后也未能幸免——这时,已经不是什么怀疑谁有加害皇帝之心,而是害怕那背地里的人,竟然能人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两宫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寝宫!

在找到那个幕后人之前,皇宫都不安全了!

于是,对外宣称「皇帝被梦魇,不能安寝」,移驾玉清道有名的胜地小浮山。皇帝出动,可不天下瞩目!

一时间,谁还记得半个月前死掉的不知名姓的女子,全京城的目光都盯着真龙天子了!

永安五年的年初就显示出这一年不会平平静静。二月初发生了震惊内外「宫廷巫蛊事件」,逼得大周朝真命天子迁出宫外,在玉清道的小浮山「清修」了足足两个月。在宫廷进行了一番大清洗后,四月份的三道惊雷,将禁宫内最高所在干清宫打掉了几片琉璃瓦。

别看损失不多,也没有发生大规模走水,可那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住所啊!当朝野听闻惊雷哪里也不打,偏偏打碎了干清宫的琉璃瓦,各种奏折雪花般上来。朝中重臣、翰林词臣、御史铮臣,还有一些求名邀利、抱着特殊想法的下位者,不约而同的上书——大体内容都是一般,请皇帝谨身修德。

换了任何一个成年皇帝,知道这是大势:皇帝自称是天子,老天霹雷来警告了,还不得发个诏书认错啊,向天老子表示儿子有过改过,无过勉之。就算做做样子,也会表现出谦逊的态度。可永安皇帝今年才十一岁!他懵懵懂懂,对成年人的世界还不大理解,见这么多人「反对」他,身为皇帝的骄傲加上少年郎的气盛,怎么肯忍气吞声!

五月初的朝会上,他第一次大发雷霆,显示出「帝皇」的尊严不容亵渎!

「朕登基五年,自问循规蹈矩,处处按照老祖宗的旧例来,朕何错之有?」

他好色吗?像别的皇帝那样对女色毫无节制了吗?请诸位睁大眼睛,看看他的年纪好不好!

登基五年,禁宫内只有一个中宫皇后和两个低等采女罢了!内宫女人少,所以他根本没有其他的花费,国库充盈,没有外戚作乱。更没有奸妃吹枕头风让他昏庸,任人唯亲!

反倒是因为年纪小。不能亲政,朝政大事都把持在内阁、功勋、世家之中。就算老天降下惊雷警告,那警告的也不是毫无过错的皇帝,而是把持朝政却犯了过错的当政者吧!

小皇帝的不按常理出牌,使得内阁重臣颜面十分难看——他们找不出反对皇帝的理由。

的确,皇帝虽然算不上什么「有道明君」,但一脸稚嫩,跟「昏聩之君」差得有点远。小皇帝在大朝会上指出阁臣「过失」,是阁臣们当政做了对不起黎民百姓的事情,所以老天才降下惊雷「警告」。

影响太大了!阁臣们惊惶无奈。颜面尽失,可无法反驳。

谁让他们想当然的在干清宫发生雷劈后,不是反省自身。而是想着借此机会「侵犯君权」呢!苦果只有自己吞了。

陆家当仁不让的成为第一批受害者。陆安扬在平洲做过的事情再一次被翻出来,这一次放大数倍,已经死去一年的平洲十几万死者,成了上天震怒,「雷劈干清宫」的主要原因。这一次。别说陆安扬无法自保,下了大牢,连陆家的名声都深受打击!

受此连累,陆家族长陆老爷子从内阁中退下来,陆家的势力进入紧缩期,慢慢转为地下。

其次就是内阁之首周丞相。他年过古稀。五十年宦海沉浮,与家国而言并没有大的贡献。雷劈干清宫后,他也是「反应迟钝」。慢腾腾的最后上书,内容也是不痛不痒的请拨经费修缮损坏的宫殿。同时,对门下弟子踊跃的上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一位精通权利争斗的「政客」,只看他能把陆家族长死死压在自己名下就可见一斑。

唯一缺陷是。身体不太好。小皇帝斥责之后,几个内阁大臣都闭门反省——皇帝还没亲政。朝廷离不得他们。少则三五日,最多十天,就会继续上朝了。唯有周丞相,苦逼的脑溢血了。

小皇帝在大朝会上斥责了阁臣,然后内阁之首「羞愧难忍」,回家不到两天暴病身亡。

换到现代来,也是惊掉了一地眼球大新闻啊!

……

顾家老宅,顾静媛慢腾腾的看着花园里怒放的各色花儿,看着五彩翩翩的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心情是乌压压乌云相逢后被太阳穿透的感觉。

她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一国之君的小皇帝比她更倒霉!随口骂了几句,就把当朝宰相给骂死了!她现在的身份还不够,所以不知道阁臣之间的内斗也是非常残酷激烈的,随着脑溢血周宰相的突发离世,内阁内势力变换,高家的敌人梁家似有崛起之意。就算知道了,也是无可奈何的。朝廷大事不是儿戏,内阁所有臣子在朝会上被皇帝痛骂,已经传到民间。他们的威望可想而知。已经没有人能压制前任梁丞相官复原职了。

慢悠悠在后花园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顾静媛才回到金风送爽斋。翁氏正在看人算账,见顾静媛穿着素色衣衫,依旧是不戴钗环,只在鬓角带着几朵香气隐隐的白色栀子花,忍不住心疼,

「你啊,看起来哪像是大家千金,穿得连那边的体面丫鬟都不如。若是婶娘还在世,肯定会心疼的。」

顾静媛眨着明净的眼睛,「大伯母,我觉得您说得不对。若是阿婆还活着,肯定会拍手称赞我『简朴』。她有八百亩田产,可还不是让我天天吃窝窝头!」

翁氏无语,「你这个丫头,居然还记得这个……」

「怎么能忘呢?」

现在回想起以前在云阳的日子,物质条件那么差,天天睁开眼睛,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想把肚子里空空的感觉填满。那么简单的欲望,如今想起来也觉得怀念了。

翁氏拍了拍顾静媛的手,想到最后那八百亩田产,最后也没按照高老太的意愿全都留给她最疼的孙女,不由得叹息。对妯娌房氏的不满,是一点一点的累积的。到现在,她几乎不可能恢复跟房氏从前亲如姐妹的关系了——原来有的时候地理距离不会让关系疏远,反倒是天天相处,看透了人心,才会灰心失望。

「你娘……上回生气,你别怪她。她是听说大理寺的人包围了大德寺。吓坏了,怕你出了事情,脱口而出话我想她根本没有认真想过。」

「嘻嘻,大伯母,都过了这么久了,元元早没放在心上。」

翁氏看到顾静媛像娴儿一样在她怀里撒娇,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你跟大伯母说真心话,你是真的没放心上吗?她……她说的话,连我都觉得心中刺痛。」

「嗯……」顾静媛眨了眨眼。

「大伯母,那我说实话了,你不会怪我吧。」

「大伯母当然不会责怪你了!」翁氏搂着侄女。心中很是疼惜。

「呵呵,元元是真的不在意。因为元元从大德寺回来,就告诉过自己:她若在意你,关心你这个女儿,胜过她内心的羞耻心。就不会再二月初二这个日子出现。可是,她出来了。她用她的言行证明了,我没那么重要,她的脸面才是重中之重。如果我伤害了她的体面,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不如一个丫头。」

「既然我知道了这一点,又怎么会难过呢?怪只怪我不能像妹妹那样。给她增添光荣吧?」

顾静媛说话的语气很是平淡,彷佛已经放下「无法得到生母疼爱的」遗憾,反倒是笑着开导翁氏。「也不是没有好处对不对?静妍又被宫里接进去了。这几个月皇家事情不断,只要静妍安安静静过了孝期,到时候有阿婆的遗泽,有太后娘娘的撑腰,静妍一定能成为宫妃。到时候。兴许母亲只能见到我一个女儿,天长日久的。就会对我好起来呢!」

顾静媛说完,忽然眉头一蹙,趴在翁氏的膝盖上仰面问,「对了大伯母,元元有一件事不明白。上次在大德寺有一个姓庄的,居然叫我『二十九』,把我当成了静妍了!呵呵,还以为大理寺明察秋毫呢,连我们顾家几个姑娘,排行第几都查错了。」

刚一说完,就听翁氏淡淡的嗯了一声,

「是我使人放出的风声。」

「啊?」

顾静媛睁大眼睛,意外不已,「大伯母……为什么啊?」

翁氏对元元一腔慈爱,对房氏屡次对元元的不公只能袖手旁观,心里也有火气的。虽然顾静妍也是侄女,但怎么能跟元元比呢?

「也没什么。不过是随着你大伯父外出做客的时候随便说了几句话,你们姐妹还小呢。那边说你们规矩不好,拦着不让你们跟其他贵眷相识,以至于你们连个同龄的手帕交也没有。这也好,反正没有人认得你们姐妹。」

顾静媛完全胡涂了,

「我是姐姐,静妍是妹妹。我们差一岁呢!混淆我们……大伯母的用意,元元猜不到。」

翁氏呵呵笑了起来,

「是啊,熟识的人都能分出你们姐妹。不过,你当什么人都能认识你们姐妹吗?尤其是你妹妹现在寺庙修行?只要我说你是顾二十九,谁会觉得你是二十八?」

「就算你娘出面解释,也会让人更加猜不透。」

顾静媛的字典里就没有「损人不利己」这句话,如果做不到有利自身,她情愿伪装成一个善良无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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