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年叔连忙追问:“结果怎么说?”

“简法医确认, 佟巧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确实属于杨睿,但是……”蒋柏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倪嘉乐不耐烦地催促:“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蒋柏泽压低声音:“同时还检测到了另一组未知的DNA,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况也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她在酒吧工作,每天接触的人杂乱,说不定是不小心抓到哪个客人了。”

年叔沉思片刻,做出决定:“有杨睿的DNA,至少可以依法申请拘留了。况也、小蒋,你们去把他们转移到审讯室,准备启动正式讯问程序。”

接待室里,庄棠英听到门外隐约的说话声,猛地坐直了身体。她肩膀紧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况也和蒋柏泽一前一后走进来,将一份文件递给庄棠英。

庄棠英下意识想接,目光瞥见纸上“ DNA鉴定报告”几个字,伸到一半的手像被烫到一般僵在半空,随后猛地别过脸去。

见她拒绝,况也平静地开口:“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受害者指甲内提取到了杨睿的DNA 。现在我们需要将他带至审讯室进行正式讯问,同时会对饺子铺展开全面搜查。”

说完,他朝蒋柏泽使了个眼色。蒋柏泽点点头, 上前轻轻拍了拍还在打盹的杨睿。

“走吧, 庄女士。”况也的声音不容置疑。

庄棠英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听到这句话, 她像提线木偶般缓缓站起身,却突然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失去了意识。

“妈妈!妈妈!”刚被摇醒的杨睿还没弄清状况,见母亲倒地,猛地推开蒋柏泽扑了上去。他拼命摇晃着庄棠英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你快起来!起来啊!”

况也迅速蹲下身,指尖探向庄棠英颈侧“还有脉搏和呼吸。

”他抬头对蒋柏泽道,“叫救护车。 ”

蒋柏泽连忙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叔和辛弦闻声赶来。看到接待室里一片混乱,年叔急问:“怎么回事?”

“呼吸心跳都正常,应该是情绪激动加上没吃东西,昏过去了。”况也一边检查一边回答。

救护车很快抵达,医护人员利落地将昏迷的庄棠英抬上担架。杨睿却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蒋柏泽刚想上前拉开他,他便哇哇大叫起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无措。

年叔无奈,只得让他先随救护车前往医院,并叮嘱辛弦和况也也一同前往,自己则跟蒋柏泽带人去搜查饺子铺。

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很快抵达医院。庄棠英被送进急诊室检查,所幸如况也所料,只是情绪过激引发的短暂昏厥,身体并无大碍,休息后便能恢复。

院方为母子俩安排了一间双人病房。杨睿守在母亲床边,渐渐安静下来。辛弦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知道系统发布的剧情任务不会这么简单,非得折腾出点什么波折来。

况也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算了,都这个点了。回去洗个澡睡两小时又得来,不如就在这儿将就一下。”辛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况也问。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庄棠英的反应?”

辛弦点点头:“第一次来警署,她一口咬定事情与杨睿无关。第二次来,谁都看得出她在隐瞒什么。按理说,如果这件事是杨睿干的,那么她对这个结果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可为什么听到DNA鉴定结果时,会激动到晕过去?”

况也抿了口水,沉吟道:“确实奇怪。等结果的时候她虽然紧张,但还算镇定。我把报告递过去的时候,她脸上震惊的表情……不像演出来的。”

实在太矛盾了。

“等她明天醒了再问清楚吧。”况也放下水瓶:“事到如今,除了说实话,她也没别的选择了。”

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没有暖气,窗户还敞着一条缝,带着寒意的夜风一阵阵灌进来,辛弦不自觉地抱紧双臂。

况也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条薄毯。

“哪儿来的?”辛弦问。

“跟值班护士借的。”

辛弦接过毯子裹在身上,寒意顿时驱散不少。

“罗奶奶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况也:“好得差不多了,就快出院了。”

“上回的事……她没起疑吧?”

“你说呢?”况也轻轻笑了笑:“她好歹是两个警察的奶奶,还是能分辨出善意谎言的。只是当时怕你担心,没点破而已。”

辛弦抿了抿嘴,没接话。

况也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朝里望了一眼。或许是白天的审讯耗尽了心力,庄棠英睡得正沉,有母亲陪在身边的杨睿也停止了闹腾,在另一张病床上呼呼大睡。

他回到辛弦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跟裴司长他弟弟……怎么认识的?”

辛弦下意识想说“关你什么事”,但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还是答道:“之前偶然碰到的。上次调查爆炸案时,他帮了我个忙,我才答应跟他吃顿饭。”

况也“哦”了一声:“所以只是还人情?”

“算是吧。”辛弦耸耸肩。

只可惜这顿饭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赚到爱慕值就结束了。

裹着毯子,暖意渐渐上涌。辛弦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况也靠在椅背上,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四下无人,只有病房里隐约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微微垂眼,看向辛弦安静的侧脸。胸腔里,心跳声清晰得有些失控,思绪忽然飘回那个夜晚——被张炎劫持到码头的生死关头。

那时的心跳也是如此剧烈,只是当时情势危急,事后回想,他只当那是吊桥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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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一切安全,心跳却依然如鼓。

-

熟睡中,辛弦感觉肩头被轻轻拍了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已经熄灭,窗外透进青灰色的晨光。

撑起脑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况也的肩膀上睡了一晚上。

况也活动了一下胳膊:“年叔来电话了,他们在饺子铺二楼的鞋架上,找到了庄棠英的一双旧运动鞋。”

辛弦瞬间清醒:“鞋怎么了?”

“鞋底沾着少许干涸的泥土,初步比对,泥土成分和抛尸现场——也就是发现佟巧的那片林地土壤高度一致,已经送回署里做精细化验了。”

辛弦心下一沉。如果泥土匹配,那就跟他们推测的一致,庄棠英不仅知情,很可能亲自参与了抛尸。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做完晨间检查走出来,对两人点了点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已经醒了,可以进行问话。但请控制时间,别让她情绪太激动。”

辛弦点点头,与况也对视一眼,起身理了理外套,推开病房的门。

杨睿还在隔壁床上熟睡,庄棠英则靠坐在床头。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双眼里透出疲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毫无生气的蜡像。

况也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庄女士,我们在你家后院找到一双鞋。鞋底的泥土,和抛尸现场的土壤成分相同。”

庄棠英面无表情,但放在被单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辛弦声音放得很轻:“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杨睿的DNA已经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再加上这双鞋……你就算不说,证据链也快完整了。”

庄棠英缓缓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话拼命想冲出来,却又被死死咬住。

“你儿子智力只有五岁水平,”况也继续施压:“他或许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但你是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帮他处理尸体、隐瞒证据,这就是包庇,甚至是共犯。”

“他没有!”庄棠英猝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那受害者指甲缝里的DNA ,还有你鞋底的泥土怎么解释?”

庄棠英浑身一颤,突然明白过来,再多的辩白、抵抗都已经无济于事。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破碎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漏出,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另一张床上,杨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仍沉在睡梦中,嘴里还不时发出含糊的梦呓。

等她情绪稍缓,辛弦才低声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棠英放下手,抹布般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泪痕。她转过头,看向熟睡的儿子,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良久她才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准备第二天包饺子的馅料,睿睿像往常一样出去玩,却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满脸惊恐,浑身都在抖……我赶紧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说不明白,只拉着我往外走。”

辛弦和况也没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庄棠英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平时虽然胆小,但从不会表现得那么害怕,我也紧张起来,跟着他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我看到一个女孩躺在地上,我吓坏了,过去推了推她,可、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全身软趴趴的……”

况也:“为什么不报警?”

“你也知道睿睿的情况,我问他发生了什么,可他根本说不明白,来来回回只说'姐姐睡着了''姐姐抓我的手,疼'……”庄棠英难以自抑地抽泣着:“我当时脑袋都是懵的,只想着如果有人发现我们在这儿,一定会认定她的死跟睿睿有关。”

辛弦不可置信:“所以你就处理了她的尸体?”

庄棠英麻木地点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她昨天的反常行为了——她内心根本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杨睿做的,却因为担心尸体被发现后连累儿子,索性处理了佟巧的尸体。

而当DNA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内心的猜测得到了冰冷的证实,情急之下昏了过去。

庄棠英靠在床头,喃喃道:“睿睿脑子不好,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孩子……我只是想……想保护我的儿子。”

自丈夫离世后,她的世界就不断坍缩,最终只剩下母子相依的孤岛,杨睿成了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她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母爱”。可这份爱既愚昧又可笑,既温柔又残忍,既伟大,又自私到了极致。

辛弦说:“杨睿只是个孩子,那些受害的女孩呢?”

庄棠英沉默了,眼神里的光逐渐抛散。

病房里有一时片刻的安静,连睡梦中的杨睿也仿佛意识到什么,停止了梦呓。

过了好一会儿,况也才问:“你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我把她装进行李箱里,带回家,第二天半夜……用车拉到郊外,扔了。”

“车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隔壁便利店的老王。”

况也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抬起头跟辛弦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出门接电话。

辛弦接着问:“那苏晓雯呢?”

“苏晓雯的事真的不是睿睿做的!”提到苏晓雯,庄棠英又激动起来,声音微微拔高:“那件事之后,我就不让睿睿在外面玩太晚了,还去诊所给他开了那种药!苏晓雯死的那天,他真的在家里,跟我一起!”

辛弦注视着她:“但是没人能证明,不是吗?”

庄棠英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况也神色凝重地朝辛弦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走廊说话。

辛弦依言离开病房,反手轻轻合上门:“怎么了?”

“昨晚指挥中心接到一起报警电话,”况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广园路那一带有个女孩深夜回家时被人从背后勒晕,中途苏醒时,发现有人正在……用什么东西侵犯她。她拼命挣扎大叫,把那个人给吓跑了。”

辛弦头皮一麻,瞪大双眼看向况也:“现在她怎么样了?”

“巡警赶到时,她受惊过度晕了过去,不过刚才已经苏醒了。”

辛弦刚松了口气,心很快又提起来,回头望向病房的门——警方从来没有公布过凶手的作案细节,而昨天晚上杨睿母子又一直在医院里,那就意味着……杀人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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