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医院大概是见证最多生离死别的地方。这里像一座沉默的渡口,送走枯萎,迎接新生。尤其在儿科,哭声、笑语、匆忙的脚步声在走廊反复回响,生命最原始的喧哗与静默在这里交替着。

按照护士的指引,辛弦停在一间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只见病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廖督察的女儿,廖朵。

她看起来和普通孩子并无两样,只是身形格外瘦小,脸色苍白,唇瓣透着淡淡的青紫色。

辛弦推开门,轻声唤她:“廖朵?”

女孩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动画片,闻声抬起头,眼里带着好奇:“你是谁呀?”

“我是你爸爸的同事。”辛弦走进房间, 柔声问:“妈妈呢?”

“妈妈回家做饭了, 一会儿就送过来。”廖朵的声音细细的,有些虚弱。

“那姐姐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廖朵对她似乎并不防备,点了点头,指着床边的椅子:“你可以坐这儿。”

辛弦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柔软的兔子玩偶递过去:“姐姐给你带了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选了一只小兔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廖朵眼睛亮了,将兔子紧紧搂在怀里:“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辛弦笑着问她:“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开刀的地方还有点疼。”

“爸爸经常来看你吗?”

“来过一两次。”廖朵十分懂事:“爸爸工作忙, 他要抓坏人。”

说完,她又仰起脸问:“姐姐,你是我爸爸的同事……他抓了那么多坏人,是不是个大英雄?”

辛弦心头微微一顿, 还是点了点头:“嗯,他是个大英雄。”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提着饭盒走了进来。廖朵立刻露出笑容:“妈妈!”

女人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辛弦,朝她投来探寻的目光:“你是……”

辛弦起身伸出手:“您好,我是廖督察组里的同事。大家听说朵朵手术成功,都很高兴,只是最近工作忙,就托我作为代表过来看看。”

女人握住她的手,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样啊,谢谢你们,有心了。”

“妈妈,今天吃什么呀?”廖朵眼巴巴地问。

“是你最喜欢的鸡蛋羹。”女人把饭盒放在床头,轻轻打开盖子。

“好香!”廖朵接过勺子:“妈妈,我可以自己吃。”

“好,朵朵真乖。”

辛弦看向女人:“朵朵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女人的神色却并未轻松,她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女儿,低声说:“朵朵,你先乖乖吃饭,妈妈和姐姐出去说几句话,好吗?”

廖朵乖巧应道:“好。”

辛弦随女人走到病房外,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女人未开口,先长长叹了口气,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愁绪。

辛弦轻声问:“朵朵的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您怎么还……”

“手术是成功了,”女人揉了揉额角:“可朵朵这是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就做过一次分流手术,只是效果越来越差,这次才必须做根治。因为她的病,我也没法出去工作,只能在家照顾她。手术的费用……老廖跟人借了一大笔才凑齐,可后续还有很多花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辛弦微微蹙眉:“手术费是廖督察借的?”

“嗯,也不知道他找了谁,手术前几天才凑够钱。”

“大概花了多少?”

“前前后后,快一百万了。”女人苦笑:“靠老廖那点工资,我们一家不吃不喝也得还上四五年。一想到这个,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抱歉啊,老廖整天不着家,这些话我憋在心里闷得难受,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辛弦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知道,女人并不需要安慰——再多的安慰也填不上现实的窟窿,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听她说说话。

在医院呆了一整个下午,听廖朵的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近两个小时的话,辛弦才向这对母女道别。

走出医院时,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廖朵光是手术费就花了近百万,而这种病很难彻底根治,随时可能反复,后续的复查与治疗更是无底洞。

廖督察那笔巨款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为了凑齐女儿的手术费,才受人指使,将矛头对准况也?

可是,究竟是谁要针对况也?又为什么要针对他?

“叮——”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点开一看,是B组那位女警员发来的消息:“辛弦,今晚八点,别忘了哦。”

对了,前两天答应了参加B组的团建!

这几天忙着处理连环袭击案的后续文书,她差点把这事抛在脑后。

她先回家换了身便服,又从落灰的化妆包里翻出眉笔和口红,简单描了个淡妆,才在公寓楼下拦了辆车,赶往团建地点——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

路上有些堵车,等她推门进去时,B组的人已经到齐了。

酒馆不大,只摆着三张木桌。方督察一眼看见她,笑着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搂了搂她的肩膀:“总算来啦,想喝什么自己点,今晚我请客。”

今天的方督察也和平时不太一样,唇上涂了层明艳的口红,飒爽中添了几分生动。

辛弦不太喝酒,主要是受不了那股辛辣味,便只点了杯无酒精的苏打特调。

方督察端起酒杯,转向她:“上回那起爆炸案,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顺利告破。来,我敬你一杯。”

辛弦举起杯子:“方督察别这么说。就算没有我,以B组的能力也一定能很快破案。”

这话并非客套。重案组里,B组的规模仅次于A组,在方督察带领下屡破大案,实力有目共睹。

方督察爽朗一笑:“那也得干一杯!”

“好,干杯!”辛弦笑着与众人碰杯。

方督察只抿了两口,桌上其他人立刻起哄:“姐,你这可不够意思啊!怎么只喝两口?”

“就是!干了!必须干了!”

“好好好,干就干!”方督察也不端架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围坐的警员们纷纷鼓掌叫好,笑声顿时溢满了小小的酒馆。

等方督察放下杯子,辛弦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方督察,你和组员的关系真好。”

一杯酒下肚,方督察声音也亮了几分:“是吧!我入行快二十年了,心态可年轻着呢,不像你们景督察,天天捧着个保温杯念叨要养生。”

辛弦被她逗笑,忽然又想起什么:“方督察,您入行这么久,一直都在榆城警署吗?”

“对啊,你们景督察还是后来调过来的。我从进警署起,就一直在刑事侦缉处。”

辛弦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辛慈的人?”

“辛慈?”方督察蹙眉回想片刻:“知道,她跟我差不多同期进的警署。那时候女警员少,所以我有点印象……等等,辛弦、辛慈……她是你的……”

“是我妈妈。”辛弦接道:“我是她领养的孩子。”

方督察神色柔和下来:“她最近怎么样?”

“她……半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

方督察表情一滞,语气顿时沉了下来:“抱歉,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是我先提起的。”辛弦抿了抿唇:“那场车祸让我失去了很多记忆,连妈妈的事都差点忘了。您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我当时主要跑外勤,天天在外面,其实和她接触不算多。但我记得她做事特别利落,档案文件总是整理得清清楚楚。”方督察目光放远,似乎陷入回忆中:“后来有一阵子没见到她,问了同事才知道,她突然辞职了。”

“您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她走得很急,和警署里的同事也都断了联系。”

“那您还记得她大概是什么时候离职的吗?”

方督察想了很久:“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2006年左右。那年我接手了从警以来第一起凶杀案,所以时间记得特别清楚。”

2006年。

辛弦心头一动,福利院那场火灾,似乎也发生在2006年前后。妈妈的离职,会和那场火灾有关吗?

“好了,”方督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转轻:“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今晚难得聚一聚,开心点!”

辛弦点点头,不想扫大家的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B组大部分成员和辛弦年纪相仿,脱下警服,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年轻人。几杯酒过后,有人提议:“我们来玩游戏吧!”

“好啊!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提议很快得到响应,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提议的年轻警员站起来,手里晃着一个空酒瓶:“瓶子转到谁,谁就是'大王'。'大王'可以选一个号码,持有那个号码的人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选真心话,必须诚实回答所有人提出的问题;选大冒险,就必须完成大家指定的任务——当然,不能太过分啊!”

有人起哄:“要是都不选呢?”

“不选就自罚三杯!”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游戏开始,每个人都从桌上的纸箱中各自摸了一个号码牌,酒瓶第一次在桌面上旋转起来,众人的目光紧紧追随。

酒瓶慢悠悠地停下,瓶口对准了方督察。

“喔!大王!”欢呼声顿时炸开。

方督察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大王要发话了啊——我选十二号!十二号是谁?”

一个圆脸的年轻男警员举起手,毫不犹豫:“我选真心话!”

“好,问题来了。”方督察托着腮,笑眯眯地问:“上次你说在追的那个姑娘,追到了没?”

男警员的脸瞬间涨红,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说,先从朋友做起。”

满桌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堂大笑。

游戏在笑声中继续了几轮。轮到其中一名警员当“大王”时,他扫视一圈,朗声道:“我选……六号。”

辛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号码牌上的“6”,举手示意:“是我。我选……大冒险吧。”

那警员眼珠一转,咧嘴笑道:“打开你的通讯录,闭着眼睛划一下,随便拨一个号码。”

顿了顿又补充:“保险起见,要是担心不小心打到受害者家属,可以只开'同事'分组。”

辛弦问:“然后呢?”

“然后……让电话那头的人也来跟我们一起玩!”

这大冒险不算太过分。辛弦依言点开通讯录,进入“同事”分组,闭上眼睛,指尖在屏幕上随意一划

桌边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屏息盯着她的动作。当她轻点屏幕时,周围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她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内心顿感不妙,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裴司长。

辛弦:“……”

为什么是他!怎么偏偏会是他!这一定又是520系统搞的鬼吧!

虽然只是游戏,但规则必须遵守。她咬咬牙,硬着头皮按下拨号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通,裴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喂?”

桌上瞬间鸦雀无声,连方督察都捂着嘴,侧耳倾听。

“裴司长,”辛弦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那个……我在和B组聚会,庆祝爆炸案的告破。想问问你……要不要也过来和大家聚一下?”

话说出口,她暗自松了口气。按照裴冕的性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等挂了电话之后,她再发条短信解释一下就好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

就在辛弦以为他会直接挂断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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