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辛弦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中输入了苏蔓的名字。

网上关于苏蔓的信息除了零星的花边新闻, 就是她投资过的各类项目报道。

辛弦翻阅良久,却始终没找到想要的答案——那个往苏蔓喉咙里放置糖果的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她托着下巴沉思,那颗糖果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如今在市面上并不好买到。凶手选择它绝非偶然。或许对方想传递的信息,跟那个时期的某些往事有关。

根据关联的搜索链接,她又点进了霓虹夜总会的官方网站。

除了一些广告之外,网站首页上还挂着霓虹的发展史——当然,是经过美化的版本。

首页上除了常规的宣传广告,还挂着一篇精心修饰过的“发展历程”。

根据记载, 霓虹夜总会最早由苏蔓的前夫投资创办, 选址于榆城早年兴起的娱乐街区。

苏蔓的前夫早年靠传统贸易起家,后来意图转型,抓住经济开放后的消费风潮, 于是创立了霓虹。

凭借他多年积累的人脉,霓虹初期经营尚算顺利。但不久后,金融危机席卷榆城,高端消费市场急速萎缩。而彼时他年事已高, 疏于管理, 霓虹连年亏损, 一度濒临倒闭。

苏蔓与前夫结婚后,通过大规模翻新、拓展业务、引入新式经营模式,竟奇迹般地盘活了这家濒死的夜总会,甚至将其打造成当时最炙手可热的社交沙龙,吸引了众多商界政要和文艺名流。

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她当年用了些“不那么干净”的手段——在那个管理尚显粗放的年代,霓虹夜总会与其他娱乐场所一样,难免有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项目。只是经年久远,这些细节早已湮没于信息的洪流中,无从查证。

倪嘉乐端着几盒外卖走进办公室,瞥见辛弦的屏幕,问道:“还在查苏蔓?”

“我想弄明白那颗糖到底怎么回事。”

“说不定谢恺撒谎了呢?”

辛弦笃定地摇头:“不会的,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放这颗糖的一定另有其人。”

倪嘉乐把饭盒推到她面前:“不过案子都结了,还纠结这个干嘛?”

辛弦没应声,鼠标滚轮继续下滑,滑到页面底端时,无意中瞥到一条招聘启事:因公司业务需要,诚招服务员、厨师、司机……

等等,司机?

辛弦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倪嘉乐:“你还记得张炎吗?”

这半年接手的案子比倪嘉乐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她咬着指甲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角落翻出这个名字——那个曾将辛弦和况也绑至废弃码头仓库,最终离奇横死的赌场小头目。

“想起来了。怎么突然提他?”

“能把他的档案调出来给我看看吗?”

“可以。”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倪嘉乐答应得爽快,甚至没趁机敲诈一杯奶茶。

她坐回工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忽然蹙起眉,喃喃道:“奇怪……”

“怎么了?”

“张炎这份档案……跟我之前看的不太一样。”倪嘉乐盯着屏幕:“好像少了点什么。”

辛弦忙问:“少了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让我查他时,档案里写着他2003年到2006年之间曾在一家夜总会当过司机,但现在……这段记录不见了。”

辛弦凑近屏幕,确实,工作经历那一栏关于“夜总会司机”的描述已经没了踪迹。

“你之前说过,那家夜总会是当时最火的,”辛弦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霓虹?”

倪嘉乐点头:“就是霓虹。”

能修改警署内部档案的,只有高层权限。也就是说——有人刻意抹去了张炎与霓虹夜总会之间的关联。

这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让辛弦心中的疑云愈发深重。

倪嘉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上次不是说……怀疑张炎背后有人打点?”

辛弦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可别乱说话。”

倪嘉乐:“……”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好像之前自己也这么提醒过辛弦。

她还想说什么,被辛弦轻声截住:“好了,吃你的饭。这事你就当没听过。”

-

霓虹夜总会的外立面在夜色中依然醒目,虽距离上次翻修已有十年之久,略显时光的痕迹,但霓虹灯牌与随处可见的鎏金装饰仍透着一股旧式的奢华。

苏蔓出事之后,夜总会由经理暂时代管。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带着青黑色的眼袋,叹了口气:“蔓姐的事太突然了,我们完全没准备。现在公司乱成一团,我这两天也是晕头转向的……对了警官,您刚才问什么来着?”

辛弦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想问问,夜总会还保存着以前的员工档案吗?”

“以前是指……?”

“二十年前左右。”

经理摇摇头:“一两年的我还能找找,二十年前肯定没有了。那会儿我什至没来这儿上班呢。”

“那您对公司二十年前的经营情况了解吗?”辛弦想了想,补充道:“或者说,苏蔓在接手公司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不太清楚,我也是六七年前才来的。”经理坦言:“不过我听说蔓姐当年接手霓虹后大刀阔斧改革,很多人不服气,连开业就在的老经理都走了。”

辛弦追问:“那位老经理叫什么,现在还在榆城吗?”

“在的,她就是如今美盈整形医院的老板,你应该知道吧?”

见辛弦摇头,他略感意外,解释道:“那位经理名叫姜盈,当年她离开霓虹后,去了当时霓虹最大的竞争对手那儿,后来又自己开了好几家整形医院,现在做得风生水起。当年的事,她应该比较清楚。”

辛弦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向经理道谢后,转身走出了霓虹夜总会。

站在霓虹灯招牌下,她点亮手机屏幕,刚要搜索姜盈的相关信息,况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姑奶奶,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办事,怎么了?”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轻轻的关门声,况也似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问:“嘉乐跟我说,你还在查苏蔓的事?”

辛弦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倪嘉乐这家伙,不是说好当没听见吗?

她只好应道:“嗯。”

“今天下午,谢恺在收押中心突然改口,说车是他烧的,糖也是他放的。”

辛弦一怔:“什么?可是那天在审讯室……”

“我知道,我也觉得他当时没有撒谎。”背景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况也话音顿住,等对话声走远,他才继续道:“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就在霓虹夜总会楼下。”

“等我二十分钟。”顿了顿,他又补充:“外面风大,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辛弦就近找了奶茶店,点了两杯热饮。刚坐下没多久,况也就打来了电话:“出来吧,我就在街边。”

他看到辛弦手中的奶茶,嘴角扬了扬:“请我的?”

“嗯,不知道你什么口味,随便买的。”

“你买的我都喝。”况也接过她手中的打包袋挂在车把上:“既然有奶茶,是不是得配点吃的?”

辛弦会意:“去吃炸串?”

“啧,姑奶奶,我们还挺默契啊。”况也把摩托车头盔递给她:“上车。”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进僻静的小巷,停在了上回那家炸串店的楼下。

炸串店的老板王婶正在摊前忙碌,听到引擎声,熟稔地抬起头跟况也打招呼:“哟,况也,好久没来了。”

况也笑笑:“是啊,最近没什么'生意'要谈。”

王婶的目光在他和辛弦之间转了个来回,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小弦今天也来啦?想吃点什么?”

辛弦回以一笑:“每样都来点儿吧。”

王婶往楼梯的方向摆了摆手:“好嘞,你们先上楼坐会儿啊,一会炸好了我给你们送上去。”

辛弦跟着况也走上狭窄的楼梯,再次来到二楼那个既是仓库,又是“专属包厢”的小房间。

况也支开折叠桌,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你去霓虹干什么了?”

“找经理聊了下。”辛弦把吸管插进奶茶杯:“之前我查张炎的档案时发现,2003到2006年间,他在霓虹夜总会当过货运司机。可是今天我让嘉乐重新调档时,这段记录却消失了。”

如果张炎的档案没被篡改过,那他在霓虹夜总会工作过这件事,或许只是个巧合。可偏偏在苏蔓出事的这几天时间,这段记录就被抹掉了,要不是之前她和倪嘉乐留意过,这个细节根本就不会有人察觉。

况也猛地皱起双眉:“你怀疑有人不想让我们发现张炎和苏蔓之间的联系,所以篡改了他的档案,把这段记录删掉了?”

辛弦点点头:“我有个怀疑的对象。”

况也十指交握,撑住下巴:“老廖吗?他可没那个权限。能修改内部档案的,至少得是警司级以上的级别。”

“不是廖督察,他只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况也眼帘微微一垂:“除了裴司长,就只剩下署长和副处长了。难不成你怀疑的是……贺处长?”

辛弦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况也神色一凝:“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贺处长是除了署长以外实权最大的人物,连你的裴司长在他面前都得让三分。对他来说,我们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两只手指一碰,轻易就能捏死。”

辛弦迎上他的目光:“万一……他已经在这么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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