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那一瞬间, 冯婉琳头皮发麻,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尽管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还是听出来了——是福利院的院长, 宋文斌。

当初察觉福利院那些肮脏勾当时, 冯婉琳最先怀疑的就是他。虽然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每次苏蔓出现时也会刻意回避, 但作为福利院的负责人, 他不可能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此刻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冯婉琳瞬间明白过来,宋文斌刚进过她的宿舍,很显然,是为了找那些证据。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懂:“什么照片?”

宋文斌胁迫她回到房间里, 压低声音逼问道:“别给我装傻!把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冯婉琳心头一凉,闭了闭眼,很快镇定下来, 咬牙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来。”

下一秒,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是啊,多亏你报了警, 不然我还不知道你做了这些事。”

简单一句话,在冯婉琳耳边轰然炸开,愤怒、恐惧、惊惶如潮水一般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听到这里,辛弦也终于明白,冯老太为什么对辛慈是那样的态度。

宋文斌知道冯婉琳搜集证据的事, 是在她给辛慈打电话之后才发生的。因此冯老太理所当然地认为,辛慈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不是我妈妈做的。”辛弦本打算等冯老太全部说完再替妈妈澄清,可她实在忍不住了,“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冯老太情绪再度激动起来:“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婉琳刚给她打完电话,立刻就出事了?一定是她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不是她。”辛弦依旧坚持。

于情,她相信以妈妈的人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于理——

退一万步说,如果事情真的是她做的,她为什么不留在警署享受这件事带来的好处,而是放弃稳定的工作,靠开餐馆维持生计?

至于宋文斌为什么会在那通电话之后,立刻知晓冯婉琳偷偷搜集证据的事——

辛弦略一回忆,想起曾档案里看过辛慈辞职之前,恰好和贺烽在一个办公室工作。

唯一的解释是:接到冯婉琳的电话后,她或许确实犹豫过——福利院这件事牵扯太广,谁都不想被卷入其中。更何况她当时只是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文职,没有经验,更没有话语权。

犹豫过后,她找到了同个办公室的前辈贺烽商量。

只是她没想到,贺烽和宋文斌是一伙的。

而贺烽转头就告诉了宋文斌,让他赶紧去找出冯婉琳藏起的证据。

辛慈并非完全没有错。如果当时她再勇敢一些,直接把事情汇报给上级,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大火之后,她身陷愧疚和自责的囹圄,觉得自己不配再当警察,因此才离开警署。领养辛弦,也是为了当年的歉疚而“赎罪”。

冯老太听完,沉默不语。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辛慈并不是整件事的主谋。

可她能怎么办呢?冯婉琳怕她被卷进来,从没向她提起过其他人的名字。偏偏只有辛慈时常提着东西来探望她,她也只能把气撒在她身上。

对冯老太的冷嘲热讽甚至是谩骂,辛慈从未有过一句反驳,只是默默接受。

对她来说,这同样是一种“赎罪”。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坐在沙发的两端,沉默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辛弦才开口:“之后发生了什么?”

-

当时的数码相机都用内存卡,冯婉琳一共买了两张,其中一张给了小女孩,另一张就藏在宿舍的角落里。

很显然,宋文斌在她回来之前已经翻找过一轮,却什么也没找到。气急败坏之下,正撞上冯婉琳回来,才想从她嘴里撬出内存卡的下落。

冯婉琳表面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得很,面对宋文斌的威胁,她并不打算妥协。

况且她非常清楚,就算交出内存卡,宋文斌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僵持之下,她咬紧牙关,猛地将头往后一撞。

宋文斌猝不及防,鼻梁被她的后脑勺狠狠磕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下意识松开手上的劲儿。手被往脸上一抹,红了一片。

趁着这个间隙,冯婉琳大喊了声“救命”,抬脚就要往外跑。

宋文斌强忍疼痛,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顺势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咬牙切齿地问:“证据到底藏在哪儿?快给我!”

冯婉琳疼得冷汗直流,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咬死了不肯开口。

“你不说是吧!”宋文斌几乎被愤怒冲昏头脑:“你不说,我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只要你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东西在哪儿!”

他一边狠狠咒骂着,一边用力把冯婉琳的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

雪白的墙面被血染红,冯婉琳渐渐没了声息。宋文斌手一松,她的身体就顺着墙缓缓滑落,瘫倒在地。

宋文斌猛然惊醒:“你、你别装死,我可不信这套。”

冯婉琳没有任何反应。

“……冯婉琳?”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端,随即吓得瘫坐在地。

冯婉琳来报道的时候,职工宿舍已经住满人了,宋文斌让人把二楼的一个小杂物间清理出来,作为她的临时宿舍。

夜里十二点,其他护工都带着孩子在三楼睡觉。此刻屋里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下宋文斌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回神,颤颤巍巍地掏出口袋里的小灵通,拨出一个电话。

毋庸置疑,这个电话是打给贺烽的。

接到电话后,贺烽匆匆赶来。看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冯婉琳,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让你找照片吗?你怎么——”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压低声音爆发了争执,贺烽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宋文斌又恼又怕:“我有什么办法?这臭婆娘不肯交出来,我一激动,就……”

贺烽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我好不容易处理完一个,你又搞这一出!没完没了了!”

争执归争执,他们心里都清楚——作为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噤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办公室窗前一闪而过。

贺烽心头一紧,疾步追了出去。可那道身影动作极快,倏然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

冯婉琳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噩梦里。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炉上炙烤,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费力地睁开眼,记忆缓缓回笼,才想起方才的争执中,宋文斌拽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好在她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呛人的烟味钻进鼻腔,环顾四周,她很快反应过来——着火了!

发生了什么?

顾不上伤口的剧痛,冯婉琳猛地坐起身,踉跄着冲出房间。可楼道已被滚滚浓烟封锁,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橙红色的火焰正飞速向上蔓延。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场火十有八九是人为的。

而放火的目的,就是为了销毁她的尸体!

冯老太长叹一声:“婉琳告诉我,她本想冲上三楼救出其他人,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后只救下了几个还有意识的孩子。”

站在操场上,冯婉琳回头望去,整栋楼已经被大火吞没。

她知道,自己就算保住了一条命,也没办法再留在榆城了。

辛苦搜集的证据烧成了灰,光凭她一张嘴,不仅什么也说不清,还会招来报复。

她只能选择离开。

可那几个被她带出来的孩子,都曾被苏蔓带走过。如果把他们留下来,她不知道宋文斌会不会放过他们。

冯婉琳咬咬牙,趁着消防车还没到,拉着孩子们离开了福利院。

辛弦心情有些复杂。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抬头看向那只骨灰罐:“那冯阿姨是怎么……”

“胰腺癌。”冯老太哽咽道。

如果当初没接受那份工作,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母女俩或许依旧过着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离开榆城后,冯婉琳始终担心宋文斌等人会找到他们,更怕母亲遭到报复。她变得格外谨慎。就连每次通话都是偷偷摸摸的,说几句就赶紧挂断,更别提回来探望母亲,或让母亲去探望她了。

就连冯老太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年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儿,这些年是如何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的。

其中的辛酸,不言而喻。

“那……”辛弦问:“冯阿姨跟您提过那些孩子的情况吗?”

冯老太摇头:“婉琳说,这些事情我知道得越少越好。除了知道她带走的孩子一共有三个之外,他们的情况我一点都不了解。”

“那她的骨灰罐,是谁送回来的?”

冯老太缓缓起身,走进房间。

片刻后,她拿着一封信出来,递给辛弦:“有一天我回家,发现门口放着这个盒子。盒子里除了骨灰罐,还有一封信。”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面是婉琳的笔迹。”

那段时间,冯婉琳的来电变得比之前更少,但出于母亲的敏锐,冯老太还是从每次短暂的通话中听出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似乎非常虚弱。

可不论她怎么追问,冯婉琳都只是含糊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疲倦。

后来,她连续两个月再也没有一个电话,冯老太没办法联系上她。

直到那个骨灰罐送到家门口,才从信中得知女儿已经离开人世。

辛弦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中,冯婉琳向母亲道歉。身为女儿,她却二十年无法与母亲相见,无法尽孝不说,最后还要先走一步,让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除此之外,再没有提及其他,包括那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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