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远处,一个女孩手里提着一只超市购物袋,正低头往前走。

她穿着黑色棉衣外套,毛线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淹没在城中村灰扑扑的背景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果不是【心动指南针】的指引, 辛弦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她轻轻拍了拍况也的肩膀, 压低声音:“我看到她了。前面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

况也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背影正在人群中穿行,步伐不快不慢,混在下班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他有些惊讶:“你确定?”

眼前那个淡蓝色的箭头已经消失了,辛弦眯起眼睛,隔着头盔面罩努力辨认着那个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来看,就是薛芹。

她笃定地点点头:“就是她。”

况也没再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马上停车,而是保持着匀速,径直与那个女孩擦肩而过,开出去十几米远,才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缓缓停下。

摩托车熄火,他单脚撑地, 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

薛芹没有注意到他们,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辛弦跨下车, 把围巾往上扯了扯, 遮住半张脸。她摸出手机给裴冕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

她皱了皱眉,飞快地发了一条定位过去, 并给他留言,告诉他自己发现了薛芹的位置。

信息刚发出去,况也也停好了车,不知从哪儿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他走到辛弦身边,抬起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不远不近地跟在薛芹身后。

薛芹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低头挑选橘子,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自己。

辛弦也立刻顿住脚步,在离她不远的小吃摊前停下来,假装打量着摊位上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余光里,薛芹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似乎在犹豫,最后还是转身继续走了。

辛弦赶紧扯了扯况也的袖子,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扯住辛弦的袖子,大声喊道:“就是你,可让我逮着了!”

辛弦一愣:“你是……”

“装什么装!”女人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前天你是不是在我摊上买了件毛衣?说好了扫码付款,你扫完就走了,我到现在都没收到钱!”

周围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况也上前一步挡在辛弦身前,好声好气解释道:“您认错人了,我们没在你那儿买过东西。”

“我不可能认错!”女人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况也脸上:“几十块钱也骗,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做这种事!”

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辛弦瞥见前方的薛芹听到动静,也停下脚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不及多想,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

“躲什么躲,你也知道没脸见人了是吧?”

看她这样,女人更来劲了,伸手一把扯下她的围巾,倏地一愣,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啊?真、真不是你啊?”

辛弦没心思跟她瞎扯,心一凛,下意识抬眼看向薛芹。

薛芹也正好朝她看来,隔着十多米远的距离,两道目光越过人群撞了个正着。

辛弦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警觉,再变成震惊。

下一秒,她转身就走。

糟糕!

顾不上和女人纠缠,辛弦用力挣开她的手,拔腿就追。

况也迅速跟上,他腿长,速度也快得多。

越过辛弦时,他丢下一句:“通知裴司长,我先追。”

辛弦边跑边摸出手机,这次裴冕的电话通了。

“薛芹发现我了!”没等裴冕说话,她就飞快开口:“我现在跟过去,你快派人来!”

裴冕沉声道:“注意安全,不要冲动行事。”

辛弦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加快脚步。

薛芹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人海中,好在况也长得够高,那顶鸭舌帽在人群中起起伏伏。辛弦一瞬不瞬盯着,紧紧跟随。

城中村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包围,仿佛汪洋大海里的一座孤岛。组成这座小岛的,是错乱交杂的窄巷,数不清的岔路,高矮不一的自建房和坑坑洼洼的路面。

薛芹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对地形非常熟悉。她像一条游鱼,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跑出一段后,她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没等对面接通就迅速挂断。

回头一瞥,却见况也的身影依旧紧紧咬在后面。

简直是阴魂不散。

她咬咬牙,调转脚尖的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城中村的房子建得毫无规划可言,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惊人。况也那双开门的身材在这一刻尽显劣势——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那些逼仄的通道。

而薛芹凭借身材优势,左拐右拐,在这些巷道中自如地穿行。

眼看况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她心中暗喜,又一次钻进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没跑几步却猛地愣住了。

巷子的另一头被一扇锈蚀的铁门拦住,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锁,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两侧都是高高的砖墙,墙面爬满干枯的藤蔓。

这是一条死胡同。

她赶紧回头想退出去,却发现况也已经堵在了巷口。

他双手撑在两侧墙上,微微喘着气,稳稳地封住了唯一的出路。没过几秒,辛弦的身影也出现在他身后。

薛芹全身紧绷,背靠在铁门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眼里写满警惕和戒备。

辛弦慢慢走上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薛芹?”

薛芹目光冰冷:“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

辛弦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引发冲突的距离:“那你为什么要跑?”

“拜托,警官。”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讽刺:“有谁规定,市民不能在大街上跑步吗?”

况也哼笑一声:“这位市民,我们既没穿制服,也没带证件,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的?”

薛芹明显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沉默片刻后,她一把扯下口罩,露出完整的面容。

“对,我是薛芹。”她的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所以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而且有很多事。

但这里显然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辛弦:“你跟我回一趟警署。”

薛芹眉梢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辛警官,据我所知,你现在是停职期,不得参与任何案件的调查。我凭什么跟你走?”

辛弦面不改色:“我是停职了,但你放心,我的同事很快就会赶到。”

薛芹耸了耸肩:“是吗?那他们有什么理由把我带回去?就因为我在被你们追逐时下意识跑了吗?”

况也问:“陈天赐的绑架案,有你参与吧?”

薛芹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什么绑架?抱歉,我听不懂。”

“你这副打扮跟周帆描述的一点都不像。”辛弦打量着她:“白裙子、帆布袋,都是为了接近他特地打造的人设?”

“你说周帆啊?”薛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承认,我的确跟周帆在一起过。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我又没逼他出轨。难道现在的警察还管这个?”

况也:“陈家别墅的监控,不是你提前关掉的吗?陈天赐被带走那晚,是不是你把周帆叫到酒店的?”

“你们凭什么认为他家里的监控是我关的,有指纹还是有人证?我叫他去酒店又怎么了?拜托,什么时候开房,难道还需要看老黄历吗?”薛芹撇了撇嘴,毫不在意:“你们警察办案,不是要讲证据吗?那就拿出证据来啊。”

辛弦耐着性子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在陈天赐被绑架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跟周帆联系过?”

薛芹语气轻飘飘的:“不爱了呗。既然不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

辛弦一时语塞——薛芹的说辞看似漏洞百出,却偏偏每一句都能逻辑自洽。

她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薛芹,陈议员死了。如果这些事情跟你有关,你就是在犯罪。就算现在查不出来,将来也一定会有证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会毁了自己的一辈子的。”

“刚刚还把我当成审讯对象,现在就开始虚情假意关心我了?”

薛芹眼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够了,我不需要你这套。是啊,你是个警察,满嘴都是正义、道德。我呢?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勾引别人老公的荡/妇,还是绑架别人孙子的罪犯?”

辛弦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敌意。我做错什么了吗?”

薛芹冷笑一声:“对啊,我都忘了,你已经失忆了,以前那些痛苦的回忆你通通不记得了——不对,你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呢?你不用经历那些事,现在当上了警察,还能冠冕堂皇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指指点点。我还真是羡慕你啊!”

这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辛弦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薛芹,你一味朝我发泄怒火没有用,你需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况也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姑奶奶,别跟她废话了。”

他转向薛芹,语气冷下来:“不管绑架案和陈议员的死是不是你做的,你都有作案嫌疑,必须回警署配合调查。”

薛芹身后已经没了退路,只要裴冕带人赶到,立刻就能把她带回去。

薛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辛弦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我的确想和你们回去,不过……”薛芹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巷子口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恐怕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况也只觉身后袭来一阵风。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偏头一躲,一道寒光堪堪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他惊出一身冷汗,还没缓过神,又一弧光斜劈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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