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狄良”——或者说正在主导这具身体的意识——身子慢慢向后靠回椅背,审视的目光从辛弦脸上扫过。半晌,他扯着嘴角嗤笑了一声:“有点意思,你怎么猜出来的?”

辛弦头皮一麻, 尽管是她率先提出的猜测, 但得到如此直接的证实, 还是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震惊, 一股寒意迅速从脚底爬上颅顶。

在狄少强因无法承受失去双腿的现实而选择卧轨自杀后,巨大的悲痛、迷茫与孤独如同沼泽般将年轻的狄良吞噬。

在长期极端的心理煎熬下, 为了自我保护,他的意识深处竟逐渐分裂形成了一个以父亲为蓝本的“亚人格”。这个人格十分强大,却也十分偏执、易怒、暴力。

每当狄良遭遇无法独自承受的巨大压力、恐惧或痛苦时,这个亚人格便会浮现,强行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以一种自认为的方式去“保护”那个脆弱的内核, 替他面对甚至解决问题。

身为专业的心理学家,连川乌虽然对DID本身有所了解,但亚人格具体化为患者至亲的情况确实罕见, 他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惊讶。

不过他还是迅速收敛情绪,保持高度的专业素养,语气平稳地安抚道:“我理解你想要保护狄良的初衷,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让我和狄良谈一谈, 我们可以帮助他真正地走出困境, 而不是永远躲藏在你的身后。”

“狄少强”毫不犹豫地摇头, 语气斩钉截铁:“他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只有我才能保护他。”

“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让狄良为你所做下的一切承担所有的后果和责任吗?”连川乌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把身体还给狄良,让我听听他的想法。”

“狄少强”立刻反驳:“他做不到。”

连川乌语气笃定:“他做得到。”

“狄少强”死死地盯着连川乌,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没有再争辩,而是平复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的偏执和狠戾已然褪去,取而代之是熟悉的茫然与无措。

连川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看向自己,温声道:“狄良,你好。”

狄良怯生生地抬起眼:“你……你是谁?”

“我叫连川乌,我是个心理学家,是来帮助你的。”连川乌问:“狄良,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狄良眉心深深皱起,努力回想,但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我刚刚……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这种感觉经常出现吗?就是好像睡着了一段时间,醒来却发现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

“最近……经常会有。”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半年前。”

辛弦忍不住插话:“是从你父亲去世之后开始的?”

狄良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其实以前偶尔也会,只是没有现在这么频繁。”

连川乌神色不自觉凝重起来,对狄良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什么都别想,我们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随后示意辛弦先退出审讯室,来到了隔壁的监控室。

年叔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

连川乌叹了口气:“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我需要对狄良进行一次深度的催眠治疗,进入他与其他人格共享的潜意识领域。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弄清那天晚上小木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方法。”

况也抱着胳膊,对此表示怀疑:“催眠?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连川乌不置可否:“审讯室的环境确实并非理想的催眠场所,干扰因素很多。但目前时间紧迫,或许值得一试。”

年叔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道:“你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连川乌说:“一张舒服一点的躺椅或沙发。”

很快,年叔就从休息室里把倪嘉乐那把宝贝午睡躺椅搬了过来,支在了审讯室中央。

催眠需要绝对安静和专注的环境,连川乌要求单独与狄良待在里面。其他所有人都退到了隔壁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紧张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蒋柏泽和倪嘉乐此时恰好回来,一进门就听到了这个劲爆的消息——多重人格!心理学家现场催眠!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今天居然能亲眼看到,两人顿时困意全无,兴奋地挤到玻璃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倪嘉乐激动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辛弦,压低声音惊呼:“哇塞,辛弦!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个这么帅的竹马?”

辛弦不知要怎么回应,只得含糊其辞:“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不是很久没见过,是根本从来没见过面好吗!

倪嘉乐更激动了:“很久没见过面还能住对门,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这偶像剧我追定了!”

蒋柏泽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帅吗?我感觉也就一般吧,跟况也哥比差远了。”

倪嘉乐斜睨他一眼:“你懂什么,看看人家那气质,啧啧,绝了。”

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转头跟况也解释:“况也哥,我没说你不帅哈,只不过你俩是不同类型的帅。”

况也懒散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

“好了好了,都安静!”年叔出声制止了他们的窃窃私语:“里面开始了,认真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审讯室内。

狄良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根据连川乌的指示在躺椅上躺下,闭上眼睛。

连川乌拉过椅子坐在一旁,声音透过审讯室的麦克风传到监控室里,低沉而又舒缓:“好了,狄良,听着我的话慢慢放松身体,保持均匀的呼吸……对,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现在跟着我的倒数,你会进入更深层的放松状态……三、二、一……”

狄良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的催眠状态。

连川乌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旁的审讯笔录看了一眼,随后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开始引导:“现在时间是八月三十日的晚上,你刚刚买完酒,正骑着你的自行车,行驶在返回小木屋的路上……”

狄良喃喃回应:“天还在下雨,路上有些滑,我想快点回去,所以骑得很快……”

连川乌:“不用着急,注意安全。等你回到小木屋门口的时候,告诉我。”

狄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意识的时空里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到了,我把自行车停在了小木屋旁边那棵树下……手里提着给他们买的啤酒,现在我正往门口走……”

“别着急,慢慢来,感受一下周围的环境。”连川乌继续引导他:“小木屋就在眼前,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嗯,我听到左翔的声音了。”

“他在说什么?”

狄良的语调发生了些许变化,似乎有些紧张:“……他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对狄良太过分了?',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停下来靠在门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呢?你听到了什么?”

“然后……”狄良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连川乌立刻安抚:“别紧张,放轻松,你现在很安全。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我、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狄良的声音开始颤抖:“原来是偷拍女更衣室的事情被发现了,学校正在严查……说一旦找到是谁干的,就要在全校面前公开通报批评,还可能会被开除……所以他们就在商量,说要向学校举报……说摄像头是我偷偷放进去的……”

“一开始左翔好像还有点犹豫,但是曲天瑞说……”狄良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曲天瑞说:'难道你真的把狄良当成朋友了?省省吧!我们一开始接近他,不就是因为他像个跟屁虫一样,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吗?我们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这种废物,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哭腔:“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但……但听着他们亲口说出来,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就……忍不住冲了进去,想要跟他们理论,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连川乌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安慰道:“别着急,先做个深呼吸。”

狄良依言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阵子才继续道:“他们没料到我会突然冲进来,一下子愣住了。一开始还试图狡辩,但我还是揭穿了他们,告诉他们我在门外什么都听到了。他们先是慌了,然后又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所谓'兄弟情义'来绑架我,说好朋友就是要为兄弟两肋插刀,希望我能再帮他们一次……”

“但是……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被他们当成工具了……我说,我说我要去自首,把一切都告诉老师,偷拍根本就是他们的主意,是他们指使我去放的摄像头!”

狄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正面对某种恐惧:“可……可他们听完却笑了,一点也不在意……左翔说,就算我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我,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变态,事情败露后还试图把他们拉下水,因为他们在所有人眼里太完美了,而我……我只是个没人愿意靠近的怪物……”

“我实在太生气了,愤怒几乎要冲昏我的头脑,然后……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连川乌继续引导他:“脱离了身体?”

“嗯,就好像……是在用别人的眼睛看着所有一切。”狄良说:“……我看到地上有一把匕首,是平时放在这儿用来防身的。我走过去捡起了那把匕首,一步一步走向左翔……左翔还在喋喋不休,我举起匕首,猛地扎进了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他很快就靠着墙滑了下去,说不出话了……”

连川乌问:“另一个人呢?”

“曲天瑞?曲天瑞他吓坏了,好像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全身都在发抖,看到左翔倒下他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想往外跑……我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用匕首猛扎他的后背,也是一下、两下……直到他也不再动弹了。”

单向玻璃后的蒋柏泽回忆起现场勘察时小木屋里触目惊心的惨状,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被沉浸在紧张氛围中的倪嘉乐不满地瞪了一眼,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吐出一口气。

躺椅上,狄良的声线颤抖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连川乌知道他就快要承受不住这强烈的情绪了,赶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狄良,你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和那把匕首在哪儿?”

“血,好多血……”狄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我把沾了血的衣裤全部脱下,跟那把匕首一起,塞进了装啤酒的塑料袋里……然后骑着自行车,到了几公里开外的河流下游……我把所有东西扔进河里,看着它们沉了下去……”

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连川乌立刻开始引导狄良脱离催眠状态:“狄良,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会数三个数,数到一的时候,你就会彻底醒来,并且忘记刚才催眠中回忆起的所有细节,好吗?三,二,一——”

随着“一”字落下,狄良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茫然,脸上还挂着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水。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困惑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连川乌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对狄良摇摇头:“没事,你很好,只是暂时休息了一会儿。现在很安全,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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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里,连川乌疲惫地靠在桌边,衬衫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洇湿。他接过辛弦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微微笑道:“谢谢。”

辛弦摇了摇头,语气恳切:“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大半夜还让你跑这么一趟。”

“别这么客气,只是尽我所能,能帮到你们就好。”连川乌一如既往的谦和,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年叔连忙应声:“好好,一定一定!”

尽管狄良已经在催眠状态下承认杀人事实,但仅凭口供远不足以结案。他们必须找到那把被抛入河中的匕首和染血的衣服,完成物证闭环,才能算程序完备、证据扎实。

另外,狄良的情况比较复杂,后续也会需要权威机构出具详细的精神鉴定评估报告。

到那时,连川乌这样的专业意见不可或缺。

窗外,天际边已经泛起朦胧的灰白色,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年叔在额头上搓了一把,振作起精神,对连川乌诚恳地说道:“连教授,这次真是多亏有您。天都亮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着朝旁边的辛弦使了个眼色:“辛弦,别愣着,送送连教授。”

辛弦低低应了一声,陪着连川乌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抵达一楼后,“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清晨的霞光透过警署大厅的落地玻璃倾泻而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陆续有穿着制服的警员精神抖擞地走进大厅,相互打着招呼,原本冷清的空间逐渐恢复了白日的忙碌与生机。

辛弦替连川乌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前,再一次郑重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然而这一回,连川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以温和的微笑,反而有些无奈:“辛弦,你真的不必一再这样道谢。你每说一次,反而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格外生分。”

辛弦一时语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只见他唇角牵起一个浅浅弧度,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表达感谢,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你忙完这阵子,好好休息一天,然后……空出一晚上的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连川乌笑道:“就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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