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又发现一袋!”

河道中央,一名警员从浑浊的泥水中费力地拖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况也闻声,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大步跨过泥泞的河岸,上前接了过来,将它放在其他几个袋子的旁边。

一名警员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刀划开袋口,周围几个没有经验的年轻警员瞬间别开了脸——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堆已经变色、粘连的脏器,一条明显属于人类的手臂,以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蒋柏泽好不容易吐完一轮刚回来,瞥见袋子里的东西,脸色一变,又一次捂着嘴转身跑向远处。

辛弦本来凭借意志力还在强撑,被他这么一“传染”,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撑住,冲出警戒线外,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吐得昏天暗地。

她早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一吐几乎要把胃液都掏空了,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赶紧用手撑住膝盖,在原地大口喘气。

靠, 早知道这样, 多少应该吃点东西才对。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即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她面前:“辛弦,你还好吗?”

她顺着那道温和的女声回过头,是简宁。

“简法医?”

简宁打趣说:“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今天的现场一定相当'精彩',看来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虽然是玩笑话,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辛弦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她一起回到了警戒线里。

况也已经在一旁的空地上铺好了一大块干净的塑料布。简宁和她的法医助理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各个塑料袋中的尸块取出,按照人体结构在塑料布上摆放,很快拼凑出三分之二个“人”,但还缺失了一截腿骨、部分手掌,以及最最关键的头颅。

年叔紧紧捂着加厚的口罩,眉头拧成了疙瘩:“简法医,目前能推断出死者的一些基本信息吗?”

简宁蹲在尸块旁仔细检查骨盆部位,回答道:“死亡时间相当长了,初步判断至少三个月以上。从骨盆的形态和特征来看,死者是位男性。根据长骨的长度推算,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

刚才还吐得死去活来的蒋柏泽,一看到简宁,瞬间就恢复了精神,强忍着不适,殷勤地围在她身边忙前忙后,几乎要把法医助理的活儿都抢着干了。

此刻他也蹲在旁边认真地听着,然后提出疑问:“简法医,为什么有些尸块腐败得很厉害,有些却几乎白骨化了?”

简宁耐心解释:“密封较好的塑料袋阻挡了大部分水生生物的啃食,使得内部的软组织腐败液化过程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进行,所以形态还算完整;而那些已经白骨化的部分,通常是因为塑料袋破损或者没有包裹严实,长期暴露在水中,被鱼虾等生物啃食干净了。”

况也面对这些尸块倒是面不改色,他蹲下身,隔着橡胶手套在一些尚存软组织的部位按了按,又拿起几块骨头仔细查看关节和断面,沉声道:“从关节的切口处看,分尸的人力气不小,还知道往关节处下刀。”

河道里又传来一声呼喊:“这里又找到一袋!好像是个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法医助理立刻小跑过去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又快步送回。简宁深吸一口气,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是一个沾满污泥的人类颅骨。

她小心地用软毛刷和清水清理掉颅骨上的污物,仔细观察了一阵:“枕部有严重的粉碎性骨折痕迹,创口边缘不规则,应该是遭到钝器猛烈击打造成的,很有可能是致命伤。”

年叔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河道边,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朝着还在河道中和岸边搜寻的警员们喊道:“大家再辛苦一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下游水草丛和回水湾区域!”

辛弦实在不想再近距离面对那些黏腻的尸块,转而在河道周围的岸坡、灌木丛等地方转了一圈。

根据死亡时间推断,抛尸的时间久远,想要在复杂多变的室外环境中找到相关的物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通过查看周边地形地貌,还是能推断出凶手抛尸时的路径和交通工具。

搜查工作又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总共打捞上来八个黑色塑料袋。但其中几个袋子已经破损,里面的部分尸块恐怕早已被河水冲走,无法寻回。万幸的是,最关键的头部已经找到,至少为确定死者身份和死因提供了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部分警员都已疲惫不堪,年叔留下了少数几人继续进行地毯式搜索,确保没有遗漏,然后下令大部队先行撤离。

简宁也吩咐法医助理们将所有的尸块装车,准备运回法医室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离开的时候,辛弦也帮忙搬了些设备,惊讶地发现二三十斤的箱子搬起来居然不算吃力,说明自己的体力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点。

看来提升个人基础数值还是挺有必要的。

回到警署已经是午后,等他们带着一身疲倦和泥污走进门时,坐镇办公室的倪嘉乐手里拿着个小喷壶,不由分说对着几人一阵猛喷。

年叔嗅了嗅自己衣袖上的味道,皱眉问道:“嘉乐,这是什么?”

“碌柚叶水,我专门买的!”倪嘉乐解释:“听说这玩意儿不仅能祛味,还能辟邪挡煞!”

蒋柏泽嫌弃地撇撇嘴:“你好歹也算是半个警察,怎么这么迷信?”

倪嘉乐闻言立刻调转喷头,往他脸上来了一下:“要你管!”

蒋柏泽摆摆手躲开飞溅的水雾,嘀咕道:“说来也奇怪,上一个案子才刚结束没两天,怎么又有命案交到我们手里了?”

倪嘉乐冷笑一声,接过话茬:“还能为什么?要么就是嫌这个案子太麻烦,要么就是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呗。”

原本被大家认为最没有存在感的F组,在短时间内居然侦破了如此曲折复杂的案件,这在刑事侦缉处内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不过这些议论声中鲜有真诚的祝贺,更多的是质疑和酸溜溜的揣测——就像一个常年吊车尾的班级差生,突然在某次考试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真心为之鼓掌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会私下嘀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更何况,眼下这起在城东河道发现的碎尸案发生已有数月,尸体被严重破坏,无论是确定死者身份还是追溯死因、排查社会关系,无疑都是难上加难。

这样一个明摆着费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其他几个经验更丰富的组自然避之不及,最终才“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刚刚立下功劳、却又根基未稳的F组头上。

蒋柏泽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几口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探头看向况也,脸上堆起好奇的笑容:“况也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况也往后靠坐在椅子上,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地搭在桌沿:“什么?”

“就是……你之前在A组呆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想到来我们组啊?”

辛弦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好奇,目光虽然还停留在手里的现场勘查记录上,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

况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而已。”

这个回答显然过于敷衍,任谁都听得出他不想深谈。但蒋柏泽这个愣头青偏偏不懂察言观色,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不是跟前几个月你打伤那个嫌疑人的事情有关?”

“小蒋!”年叔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严厉,打断了他的追问:哪儿那么多废话!去把白板移出来,我们抓紧时间开个案情讨论会。 ”

蒋柏泽被年叔这一嗓子喝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连忙起身将移动白板推到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把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一张张贴上去。

众人各自拿了记录本和笔,围着白板坐成一圈。

年叔简单介绍了下现场勘察的总结。目前能确定的是,找到的八袋尸块均来自同一名中年男性,根据骨骼推算,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死亡时间至少是三个月以上什至更久,初步判断死因是后脑枕部遭受钝器重击导致的脑损伤。

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线索。

介绍完基本情况,年叔看向辛弦,习惯性地首先询问她的看法:“辛弦,对于这个案子,你初步有什么发现或者想法吗?”

辛弦放下手中的笔,略一思索后开口:“凶手杀人后把尸体分成那么多袋,主要是为了方便搬运和抛尸,说明……他应该是只身作案,没有帮手。”

年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姿态随意的况也:“况也,你呢?”

况也摸了摸下巴,说:“从骨头的断面观察,分尸的人手法算不上专业。他大概知道要从关节连接处下刀,这样可以省些力气,但下刀的位置和角度都显得比较生疏,不够精准利落,像是边摸索边干的。”

他话音刚落,蒋柏泽就迫不及待高高举起手,表示自己也有话要说。

年叔:“小蒋,你说。”

蒋柏泽:“塑料袋里除了尸块之外,还装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头,说明凶手想让塑料袋尽快沉底,不想被人发现。”

年叔无奈地斜睨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天底下有哪个凶手是想让人尽早发现尸体的?”

蒋柏泽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但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还有还有!抛尸的那个河段位置非常偏僻,而且根据水文资料显示,那里的水流相对平缓,尸袋不容易被冲到下游。所以我觉得凶手很可能是榆城本地人,或者至少对这儿的地形和水文情况比较熟悉。”

年叔这次终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嗯,这个发现还算有用。”

讨论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距离死者遇害显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尸体在水中浸泡且残缺不全,在详细的尸检报告和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他们能掌握的实质性线索实在有限,很多推断都还停留在猜测阶段,缺乏证据支持。

就在这时,年叔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简短地应了几句“好”,然后对蒋柏泽吩咐道:“小蒋,我点的外卖到了,你下楼去拿一下。”

一听到“外卖”两个字,倪嘉乐的眼睛瞬间亮了:“年叔!点了什么好吃的?”

年叔笑了笑:“给你们点了咖啡。”

蒋柏泽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警觉地看着年叔:“年叔……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年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笑容:“别说,你小子今天的直觉还挺准。”

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接下来有项艰巨的任务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嘉乐,你立刻把最近两年内,全市所有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都调出来,整理好发到大家的电脑上。我们的筛选条件是:榆城本地户籍、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失踪时间超过两个月。”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看来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挑灯夜战的不眠之夜。

很快,一份份密密麻麻的电子文档就发送到了每个人的电脑上。屏幕上罗列着失踪人员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失踪时间、报案人信息以及简单的报案记录。

要从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中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目标,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的工作。时间转眼就到了凌晨,所有人都埋头于屏幕前,办公室里除了鼠标和键盘的声音以及偶尔几句低声交谈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说话。

辛弦滑动着鼠标,快速扫过一页又一页几乎千篇一律的档案信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她赶紧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试图驱散浓重的睡意。

“咚咚——”

办公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敲响,倪嘉乐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循声看了一眼,突然“唰”一下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磕磕巴巴道:“裴、裴司长?”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今天迟了一丢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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