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辛弦,回来了?”连川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探究的目光却越过辛弦,落在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辛弦赶紧介绍道:“哦, 这位是我们刑事侦缉处的高级警司, 裴司长。”

裴冕熄火,推开车门站定,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与连川乌隔着一段空气点头致意。

连川乌向前一步, 主动伸出手:“原来是裴司长,久仰。我叫连川乌,和辛弦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正好也住这栋楼。”

他特意加重了“从小”二字的读音。

原来是他。

上回F组侦破的高中生双尸案,其中确实少不了这位心理学专家的帮助。

案子结束后,裴冕还特意调阅过连川乌的档案——那份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本想着将来时机合适,可以邀请他来警署担任顾问。但此刻看着对方落在辛弦身上的目光,他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失落。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连川乌自我介绍时没有刻意强调身份和头衔,却无一不在向他透露着自己与辛弦的关系不只是普通朋友。

裴冕没有将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只是郑重回握:“幸会,我是裴冕。”

连川乌看向他们身后的红色跑车, 笑道:“辛苦裴司长专程送辛弦下班, 真是太麻烦你了, 我替她说声谢谢。”

替她道谢?

这句话让裴冕微微蹙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形容的都是小时候的事,那么现在呢?他们现在的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裴冕轻咳一声,以掩饰瞬间的失态:“没关系,顺路而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顺路?顺哪门子的路, 明明就是绕了一大圈特意把她送回家,离自己家还有十万八千里远。这个回答简直欲盖弥彰。

好在辛弦似乎没察觉他的异常,好奇地看向连川乌手里的袋子:“你大晚上的买了什么?”

“刚才路过楼下超市,发现一些打折的海鲜,都还挺鲜活的,想着回去做点海鲜汤。”连川乌笑着提起袋子示意,又很自然地问道:“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辛弦摸了摸肚子:“还没呢,听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

“那想不想尝尝海鲜面?我可以给你做一份。”连川乌声线温柔,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挎包,背在自己身上。

裴冕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不禁有些懊恼。他竟没注意到她忙得晚饭都没吃,连句关心的话都不曾说出口,实在是个不合格的……上司。

辛弦的声音打断了他四处乱飘的思绪:“裴司长,今晚谢谢你了,那我们就先上去啦。”

裴冕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送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公寓大厅。

她跟连川乌相处时明明那么自在,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却总是如此拘谨和小心翼翼?

连川乌容貌俊美,儒雅风流,就算是从男人的角度去欣赏,他也长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裴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上。透过跑车的后视镜,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横亘在鼻梁上的那道浅疤。

这道疤是几年前一次爆炸案中,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而留下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骨头,所以他从前一直没在意过,哪怕母亲嚷着要花大价钱给他找最好的整形医生,他也觉得完全没那个必要。

为什么偏偏现在,镜中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痕,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碍眼?

-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连川乌转向辛弦,眼底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听说裴司长对待下属十分严苛,没想到居然会亲自把你送到家楼下,看来他一定对你十分器重。”

辛弦解释说:“我刚刚想去拜访章教授的女儿,一直打不到车,正好在楼下遇见裴司长,他就顺路捎了我一程。”

连川乌点点头:“我之前还以为能坐上警司这个位置的人,至少都是中年了呢,没想到裴司长如此年轻有为,看来是我见识太少了。”

辛弦忍不住笑:“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走错办公室了。”

连川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严肃,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辛弦回忆道:“可能是因为他不太爱笑吧,我以前也有点怵他,不过后来发现其实他人还挺好的,没有大家说的那么恐怖。”

说话间,电梯就到了二十楼。他们并肩走到家门前,连川乌体贴地说:“你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海鲜面做好了我再告诉你。”

辛弦点头应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待她的房门关上,连川乌才回到自己家中。他将那袋海鲜随意放进水槽,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恰好看见那辆红色跑车在街角转弯,消失在夜色中。

他唇角微扬,转身系上围裙,开始熟练地处理食材。先将蛤蜊入锅煮至开口,海虾去壳留尾,与葱姜蒜一同爆香,再加入煮蛤蜊的原汤。最后依次放入面条、青菜和香菇,调味品的香气渐渐弥漫整个厨房。

在国外留学时,他早已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样的家常菜对他来说游刃有余。

面即将出锅时,他取出手机,却突然想到什么,仔细洗净双手后,取出一片创可贴,仔细贴在左手食指关节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给辛弦发去信息:“面做好了,不过可能要麻烦你过来取一下。”

辛弦回复得很快:“马上到。”

没过半分钟,门铃就响了。

当初他来看房子的时候,中介曾好心地劝他这间房性价比不高,附近还有很多条件差不多但价格更实惠的房源,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打开门,门外的辛弦在家居服外随意披了件针织开衫,搭在肩头的头发吹得半干,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香气。

一进门,她就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啊!”

连川乌引她进屋,眉眼温柔:“赶紧趁热尝尝味道。”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碗海鲜面,汤汁几乎要溢出来。连川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家没有更大的碗了,刚才又不小心划伤了手指,所以不太方便端过去。”

“伤得严重吗?”辛弦立刻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眉头锁起:“对不起,大晚上让你忙活,还因为我受伤了。”

连川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小伤而已,你再晚来几分钟都要愈合了。既然面端起来不方便,不如就在我这里吃吧,吃完再回去。”

看着那碗满满当当的面,辛弦也觉得端来端去属实有些麻烦,便点头应下。她接过连川乌递过来的筷子尝了一口,不由得瞪大双眼——早上那碗材料简单的鸡蛋面已经很好吃了,这碗海鲜面更是浓郁鲜美。

“味道怎么样?”

辛弦竖起大拇指:“超级好吃!”

“你喜欢就行。”连川乌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她:“章教授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案件尚在侦办阶段需要保密,辛弦斟酌着用词:“初步判断是服用头孢后饮酒导致的中毒,其他细节还在调查中。”

“他喝的是什么酒?”连川乌问完又补充道:“别误会,我不是要打探案情。只是章教授毕竟也算是我的同事,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我难免有些好奇。”

这个信息倒是不需要保密,辛弦答道:“红酒。”

“红酒啊……”连川乌指尖轻抚下巴,若有所思:“听说章教授很注重养生,睡前喝点红酒确实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增强睡眠质量。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意外,真是太突然了。”

他轻叹一口气。

辛弦咽下一口面,咬着筷子问道:“对了,你认识法学院的吴教授吗?”

“吴教授?”连川乌想了想,回答:“我刚到政法大学不久,和这些资深教授接触不多,不过他们俩的恩怨在学校里人尽皆知。”

辛弦追问:“是因为院长职位之争吗?”

“那只是个导火索。”连川乌说:“章教授是学术明星,在顶尖期刊上发表过大量论文,他的理论在学界影响深远,但偏向理想主义。而吴教授则更注重实用主义,认为法律应该服务于社会实效。两人在学术会议上经常针锋相对,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说完又问:“你们怀疑是吴教授设计杀害了章教授?”

辛弦摇摇头:“只有我怀疑,其他人都觉得是意外。”

连川乌忍不住轻笑一声:“辛弦,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辛弦自嘲地笑道:“我小时候也这么敏感多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她是在开玩笑,连川乌的回答却格外认真:“你从小就对'真相'特别执着。记得在福利院时,有个孩子弄丢了一支笔,所有人包括护工都认定是另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偷的。只有你不肯轻易下结论,课余时间拉着我一起当'侦探' ,最后在灌木丛里找到了那支笔。原来那孩子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因为害怕被责备才说了谎。”

虽然这段记忆在辛弦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她莫名觉得这确实像是自己会做的事,不由得抿唇笑了笑。

“对了,”连川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还记起一件事,关于吴教授和章教授,他们年轻时好像还有过一段恩怨。”

辛弦来了兴趣,刚忙停下筷子,问道:“什么?”

“这是某位学校里的老前辈醉酒后的闲谈,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你随便听听就好。”连川乌斟酌着语气,说道:“听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同时追求过一个女孩,但那个女孩更中意才华横溢、性格张扬的章教授,最后跟他结了婚。吴教授对此耿耿于怀,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单身。”

辛弦的眉头渐渐蹙起:“你说的是章教授的妻子?就是二十年前生下小儿子后突然自杀的那位……”

说到这里,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吴教授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孩选择了其他男人,却没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最后还落得个自杀的结局,心中一定会对章教授充满怨恨。

如果章教授的死跟他有关,这份长达二十年的怨恨,会不会成为他复仇的动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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