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一点了,辛弦推开家门,却见客厅的灯依然亮着。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竟然是连川乌。

厨房早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连她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也被叠放整齐。除此之外,地板光洁,窗明几净,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在沙发旁蹲下。连川乌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仿佛正陷入一场不安的梦境。

她轻声唤道:“连川乌?”

连川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迷蒙涣散, 似乎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下一秒,他突然抬手轻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近,呢喃般低语:“辛弦……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怕再也见不到你……”

辛弦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快,却说不清是因为他这过于亲密的举动,还是因为那句不知所谓的梦呓。

犹豫片刻,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连川乌,你还好吗?”

连川乌脸上浮现出迷茫的表情,失神片刻,眼神才逐渐清明。他松开手,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你回来了?抱歉,我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在这儿睡着了。”

“没事。”辛弦摇摇头。

连川乌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皱眉道:“都这么晚了,你累坏了吧?赶紧休息,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他理了理被压乱的衣摆,起身朝门口走去。

辛弦略一踟蹰,还是开口叫住他:“连川乌。”

他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嗯?”

灯光下,他的神情平静如常,唇角弯起惯有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那段梦呓从未发生。

辛弦笑了笑:“谢谢你帮我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

“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不费事。”连川乌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晚安。”

门轻声合上,辛弦在沙发上坐下,耳边反复回响着连川乌梦中的呓语。从她提出重返福利院开始,便隐约察觉他心事重重。

睡梦中说的话可能是记忆碎片的随机组合,也有可能是潜意识的真情流露。

如果他真的有所隐瞒……那他隐瞒的事,会与福利院有关吗?

-

榆城坐落在南方,冬天鲜少下雪,冰冷的雨却成了常客。不论穿上多厚的衣服,包裹着湿气的寒意也能寻到缝隙,一点一点沁入骨髓。

辛弦提着从医院楼下超市买来的牛奶和水果,在病房门口驻足。

透过玻璃窗向内望去,最靠里的病床上,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正靠在床头,低头织着毛衣。

她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请问是罗奶奶吗?”

老人将老花镜往下挪了挪,仔细打量她,疑惑道:“你是……”

“我是况也的同事,我叫辛弦。”

罗奶奶神情蓦然紧张起来,放下手中的织针:“怎么了?况也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辛弦连忙安抚:“他只是临时要出差几天,托我过来看看您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没事就好。”罗奶奶松了口气,示意辛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孩子性子太直,做事容易冲动,平时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他挺好的,您别太操心。”

罗奶奶点点头,感慨道:“就这么个孙子,我怎么能不操心呐。”

辛弦斟酌着语气开口:“我听说……您不是况也的亲奶奶。”

“他都跟你说啦?”罗奶奶神色坦然:“对,以前我们是邻居,况也跟我们家小炯从小玩在一起,关系就像兄弟一样。后来他爷爷走了,我看孩子可怜,常让罗炯给他送些吃的。”

“小炯是您孙子?”

“是啊。”罗奶奶从床头摸出一台老人机,点亮屏幕。屏保上的年轻人目光炯炯,笑容灿烂。

“这是况也帮我设的照片,说如果我想小炯了,打开手机就能看到。”

她放下手机,目光温柔:“我给小炯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做人光明磊落。我们家里条件有限,没能力供他读好大学,但他很争气,自己考上了治安警。他还总说,以后要进刑事侦缉处,破大案子。”

辛弦轻声道:“况也跟我提起过小炯的事。”

“我知道,他一直对小炯的事很愧疚。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人各有命,连我这个老太婆都看开了,可他还是固执地要找到凶手。”

罗奶奶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不是不想找到害小炯的人,只是看他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我心里难受。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况也也真是的,你工作这么忙还让你跑一趟。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关系,跟您聊天我也很开心。”辛弦笑了笑,闲聊般问道:“对了奶奶,况也最后一次来看您是什么时候?”

罗奶奶想了想:“我是前天住的院,他一整天都在忙前忙后帮我办手续,还陪我到晚上,后来接了通电话才急匆匆走的。”

“他大概几点离开的?”

“八点半、快九点,他走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还叮嘱他路上小心。”

“您记得他那通电话说了什么吗?”

罗奶奶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他是去走廊接的电话,不过……我好像听见他叫对方什么什么'彪'?”

辛弦赶紧问:“孙彪?”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孙彪是况也的线人,他突然给况也打电话,说不定就是为了告诉他跟黄烈全有关的消息。

思忖片刻,辛弦轻轻拍了拍罗奶奶的手背:“奶奶,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不用来了,况也给我请了护工,晚上有人照顾。你让他安心工作,别惦记我。”罗奶奶摆摆手,又关切地看着她:“你们当警察不容易,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

寒暄几句后,辛弦告辞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冰凉的雨丝迎面飘来。辛弦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孙彪家的地址。

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街景失去了往日的色彩,仿佛一卷褪了色的胶片。途中倪嘉乐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地汇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简法医根据创口形态推断,凶手身高至少一米八以上,力气很大,这无疑又加重了况也的嫌疑。

好消息是:委托的律师已抵达警署,正在审讯室与况也会面,或许能传递出更多关键信息。

孙彪家位于老城区,巷道狭窄曲折,出租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缓慢穿行,最终停在一条杂乱的小街旁。

辛弦撑伞下车,从保健品店和网吧中间那条狭窄的阶梯上了二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死寂无声。

难道孙彪不在家,或者已经搬走了?她拿出手机,刚想让倪嘉乐帮忙找一下孙彪的联系方式,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辛弦迅速退到走廊堆积的纸箱后,探身望去——孙彪正拖着疲惫的脚步缓缓走来,眼下一片青黑,神情萎靡。

待他走近,辛弦一步跨出拦住去路:“孙彪。”

孙彪先是一愣,尚未看清来人,身体已条件反射地转身要逃。辛弦一把揪住他外套的帽子——或许是“力量”属性加点起了作用,孙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竟动弹不得,只得颤巍巍地转过头。

看清是辛弦后,他明显松了口气:“辛警官?”

说着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况也哥没来?”

“他有事。”

“哦……”孙彪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突然反应过来,“那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方便聊聊吗?”

“聊、聊什么?”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见辛弦的目光落向自家房门,孙彪立刻结结巴巴地拒绝:“进我家?不、不好吧……况也哥知道了非得揍我不可。”

“……”辛弦沉默片刻:“那找个餐馆,边吃边聊。”

“我不饿。”

“我请客。”

孙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弱了下去:“……其实,稍微吃点也行。”

他选的地方是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墙面上层层叠叠糊着褪色的广告海报,天花板被经年的油烟熏得焦黄,地板油腻得可以在上面来一段花样滑冰。

已过午市,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上完菜便钻回后厨,不一会儿就传来短视频夸张的笑声。

辛弦看着水壶内壁沉积的水垢,实在没什么食欲。反倒是声称“随便吃点”的孙彪毫不在意,就着一盘油光发亮的辣椒炒肉狼吞虎咽。

他浑身烟味,眼圈乌黑,好在上回挨揍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这个点才回来,昨晚又去赌了?”辛弦问。

“没有没有!昨晚我在网吧打游戏来着。”孙彪急忙摆手辩解:“我已经改邪归正了,自从上回出院之后我就没再赌过!”

辛弦对他的生活现状没什么兴趣,直入正题:“前天晚上,你是不是给况也打过电话?”

孙彪嘴里还塞着饭菜,立刻举起双手:“不关我的事!是他让我有消息就通知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辛弦挑眉,“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孙彪苦着脸叹气:“辛警官,您又不是不知道,况也哥找我能有什么好事?上回那事您也看见了,我差点小命都没了。”

辛弦觉得好笑:“那你还愿意当他的线人?”

孙彪嘟囔:“不愿意也不行啊,从小我就打不过他。”

“你们从小就认识?”

“街坊邻居,能不认识吗?”孙彪扒了口饭:“他从小就能打,经常一个人对付五六个。没想到后来被小炯忽悠去当了警察,从此走上一条错……”

他瞥了眼辛弦,调转话音:“……正义的道路。”

见辛弦不动筷,他夹起最后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不过况也哥对我真挺好,上回住院的钱都是他垫的,而且平时有事他也真肯帮忙。我也算不上什么线人,就是认识的人多,要是碰巧知道他正打听的消息,就顺嘴告诉他一声。”

“你前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是不是说了黄烈全——就是'疯狗'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孙彪差点噎住,猛咳几声灌了口水才缓过来。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朋友说前些日子在酒吧见过疯狗,我就把这事告诉况也哥了。”

“哪家酒吧?”

“广园路的'醉不归'。”孙彪说完忍不住问:“辛警官,您到底为什么找我啊?”

“疯狗死了。”

孙彪的下巴几乎掉到桌上:“什么?!疯狗……死了?谁干的?”

辛弦:“我不知道。但况也现在是头号嫌疑人,因为案发时他在附近出现过,而且他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不可能!”孙彪脱口而出:“况也哥去那儿可能是去找疯狗,但他绝不会杀人!”

“我也相信他没杀人,所以我才要调查。”辛弦认真地看着他:“你还知道些什么,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

孙彪连忙点头。

辛弦问:“这个'疯狗'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彪想了想:“疯狗家是暴发户,还算有点小钱吧,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几年前,他也算是那一带混混的头头,性格嚣张得很,专欺负人,大家对他又怕又恨。小炯那事之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听说被家人弄到哪个小国家去了,估计在那边混得也不好,不然怎么会冒着风险回来呢?”

“他回来之后,你见过他吗?”

孙彪摇摇头:“没见过,他回来之后比以前低调多了,整天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是不是很怕他?”

辛弦注意到,提到名字时孙彪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压低声音。

“我不是怕他,是怕他那些仇家。”孙彪搓着手:“像疯狗这种人,仇家遍地。要是我知道他的行踪却不告诉他们,那些人可不会像况也哥一样跟我讲道理。”

“他有哪些仇家?列个名单给我。”

孙彪面露难色:“辛警官,这帮人可不是善茬。名字我可以给您,但您千万别一个人去找他们。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况也哥非宰了我不可。”

“知道了。”辛弦摆摆手。

孙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向老板要了纸笔,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名字。

辛弦将纸条折好收进包里,叮嘱道:“这几天可能还有警察找你,实话实说就行,但别提我来过。”

孙彪挺直腰板:“明白!”

作者有话说:叠个甲1.作者非专业人士2.本文为架空背景,所以大部分规章制度与现实不符,请勿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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