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梁五官也笑着看向我道:“嫔妾只知因着婕妤娘娘的宽和和帮衬,才有了嫔妾的今天,也才保得嫔妾这性命,嫔妾若是不拿真心待娘娘去,嫔妾便是良心难安的。”

我心下动容,点着头笑道:“你们说的对,便让我们彼此一路扶持下去。”她们也笑着颔首,而我们的手心则感觉到了彼此的温度,直暖入人心。

待班姐姐她们走后。我扶着子衿的手漫步走在廊桥上,子衿在一旁状似无意道:“今日太后来的极是时机,再晚一步,只怕主子便要被冤进掖庭殿了。不早不晚,就那一刻,便是覆了风云。”

我脚步一顿,转身站在那,凭栏眺望,只见宫楼林立,飞廊交错,远处廊桥上穿着一色宫服的宫人来往穿梭。

我微微侧首看了眼子衿,然后回首仍眺望远处廊桥,嘴角漾起一丝笑意道:“太后究竟是太后。虽是长居长乐宫,晨钟暮鼓,日日礼佛,不问六宫之事,其实说到底。六宫的大小事务巨细,何时又离了太后的眼。”

说着我抬手扶着栏杆缓缓道:“太后能从当年的家人子中脱颖而出,一朝选中做了太子妃,不说别的,只道太后当年能得先皇和先皇后的喜欢,便可知太后于度人心,理人意之处的厉害。”

子衿微微点头。然后看向我轻声道:“当年还是太子侧妃的定陶太后如此备受宠爱,听闻从前太后居于太子妃之位,又诞下当时的嫡皇长孙,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因此先皇一登基,便理所应当的受封成为皇后。可未想到陛下竟有封当时同样诞有一子的傅侧妃,所以只封了陛下为太子,却只封了太后为婕妤。”

听到此,我不禁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子衿道:“竟有此事?为何却未听人说起过?”

子衿笑着道:“太后最后终究执掌六宫。谁敢说出此事来,再者当时伺候的宫人都出宫的出宫,过世的过世,便也无人知晓,奴婢知道此事,还是因着从前教导奴婢的姑姑无意说出的。”

我淡淡扫了周围一眼,然后道:“你且将此事说与我听听。”

子衿微微颔首,然后轻声道:“那时太后并未因此发怒,仍旧与平常一般,待人接事还是那般和善,相比于傅侧妃的专横张扬来说,太后是深得六宫人心,上至嫔妃,下至宫人都是极为尊敬的,就连先皇也深感太后的端庄,贤惠的叫人挑不出毛病来,终究傅昭仪再受宠爱也比不过人心所向,和朝堂众臣的力荐,先皇登基三日后,太后那时才被正式由婕妤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我抬眼看向子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子衿微微颔首,方继续道:“而那时为着平复最宠爱的傅侧妃的心情,先皇竟也做出惊世之举,不顾众臣和先皇后的反对,力排众议,执意要给傅侧妃一个更高的名分,便特意设了昭仪一级,言昭显女仪,以示隆重,彰显其仅次于皇后之位的尊贵,不仅如此,先皇也给予傅昭仪莫大的权力,位同副后,而陛下又明显偏袒傅昭仪,那时的六宫俨然二后执掌……”

说到此子衿也不禁低下声去,我自进宫只听说过前朝傅昭仪的无上皇宠,却从未想过先皇竟宠她至此。看得出来子衿并未将话说完,我便叫她继续说下去。

子衿便声音愈发低道:“后来又有冯昭仪新获宠,便是如今的中山太后,而冯昭仪竟也诞下皇子来,傅昭仪和冯昭仪日渐盛宠,而太后……”

子衿顿了一下方道:“却是备受冷清,就连祖宗定下的帝后同寝之日,都能被傅昭仪和冯昭仪抢了去……”

我微微凝眉思索着,子衿便继续道:“后来傅昭仪所生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共王,也颇受先皇喜爱,陛下竟又生出重立太子之意……”

我震惊地看向子衿,子衿继续道:“但是最终,因着先皇身边宠臣史丹在先皇病榻前,泣涕满面的劝说,且又有前朝众臣一致反对,先皇方作罢,如此,才有了如今的太后。”

我慢慢敛目,收起了震惊的神色,思索道:“我只知从前的吕太后凭着智慧与人脉,方能与夺嫡风波中,力挽狂澜,未曾想到如今的太后也有如此惊险的经历。”

子衿微微点头道:“太后的能力一如从前端的吕太后。”

回想方才的太后,度着时机出现在椒房殿,只一句话便能翻覆局势,当着六宫的面,以凌厉之势分去皇后手中的权力,一番看似玩笑的责备之语,处处致命,险些将皇后多年建立的威信灰飞的荡然无存,太后如此深远的谋算,如何是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皇后能相敌的,从前太后或许只是坐观世外,如今却显然是要重拾当年的风华了,想来六宫又该是掀起不小的波浪了,我不禁在心中如此忖度着。

我抬手轻轻将微风吹落的几缕发丝挽回耳后,然后平淡道:“太后眼看随意,实道是寻了一番思虑的,只这今日一举,一来给皇后施压,因皇后管理不当,便理所当然的收去一部分权力;再来便是对太过张扬跋扈的郑昭仪做一些打压;最后……”

我微微顿了一会子,方开口道:“便是扶了我一把,也叫六宫知道,究竟谁才是掌权之人。”

我心下还暗暗忖度着,太后谋虑之深远,可见一斑,不是是寻常人的心思所能比的。

这时抱琴有些疑惑道:“可是太后不是向来是喜欢郑昭仪的么,今日如何会……”

我听到此,便笑着看向子衿,子衿微微暗忖,便开口道:“养花之人喜欢带刺的蔷薇,并非因为蔷薇有多美丽,而是因为它乃是自己所养,那刺不会触及到自己,却可刺向他人,可是养花人却不会想蔷薇愈发根深蒂固,否则便会愈发不能掌控,若是他朝,便可能反伤养花人。”

我转首看到抱琴渐悟的神情,便道:“今日此举,便是给郑昭仪提了个醒,一如陛下寿宴那日一般,而且……也叫郑昭仪愈发知道,她该依靠的是谁。”

抱琴领悟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道:“此番之后,想必漪澜殿也会收敛了许多。”

我微微一笑,只怕会不尽如意,郑昭仪是那般高傲的心性,只怕是宁愿如那昙华,哪怕只有一夜风华,也要开的淋漓,开的逼人,但却绝不允许自己敛了花枝,微微低头一刻。

我还正在暗忖着,子衿突然开口道:“今日太后只道要主子去长乐宫陪着礼佛念经,主子只怕也要早做准备。”

子衿一番话方提醒了我。我看向一脸正色的子衿,便微微点头道:“咱们明日去了椒房殿请安后,到时候让侍书备些上次太后直夸赞的那些个素点心,想来太后会喜欢的。”

子衿微微点头道:“是。奴婢会去准备的,主子也需做些准备才是。”说完子衿抬头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如何不知子衿语中的意思,其实从陛下寿宴那日,太后语中向着我之时,我便已知其中之意,原本进宫之时,便惟愿不卷进任何的风波浪潮中,实质,我却早已卷入其中。从皇后对我的笑颜开始,从太后对我的帮扶开始,我只道马氏姐妹乃是为他人所用的棋子,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

皇后以我牵制郑昭仪,太后以我平衡六宫。就连看起来那般宠冠六宫,不可一世的郑昭仪,又何曾不是为太后所用,只为牵制打压皇后,在这宫中,每一个人都不是那般的可以淡然之外,每个人之间充满了利用和被利用。算计和被算计,看起来安静祥和的表面,暗里却是一出又一处的木偶戏一般,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人执线的木偶。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闷,不禁蹙了蹙眉。旁边子衿许是察觉了我的异样。便关心道:“主子,可是不舒服?”

我转头看向子衿,过了半晌,我缓缓看向远方道:“子衿,终有一日。我要做执棋之人。”

我感觉到子衿微微一愣,不一会便听到子衿温婉一笑道:“奴婢从未怀疑过主子的能力。”

我惊诧地回头看向子衿,便见子衿笑颜中带着坚定,便也突然明了,只微微展颜,然后抬手,抬眉看向她道:“那也需你的搀扶才是。”

子衿笑着微微垂首,然后抬眼道:“这是奴婢的荣幸。”说完她上前来扶住我的手。

我笑着颔首,然后转向抱琴道:“你呢?”

抱琴笑着道:“奴婢是打着服侍主子一辈子的心思的。”

我笑着握住抱琴和子衿的手道:“好。”说完我便道:“走吧,也该回宫了,昨晚上累了一阵子,今儿个又是演了这么一出,我早乏了。”

子衿和抱琴微微颔首,便扶着我往回宫的路上走去。

这时抱琴突然开口笑道:“今日眼看郑昭仪将主子逼到那般,好不得意,主子却能反败为胜,可见主子是真有上天庇佑,见主子良善,所以不叫他人计谋得逞了去。”

我看了眼抱琴,然后笑着道:“话虽是那般讲,可终究还是有人帮衬了我们,不然只怕今日不是那么容易了了的。”

抱琴疑惑的看着我道:“主子是说太后娘娘么?”

我微微摇头,然后道:“你只道了其一,却未道出其二,那才是关键一笔。”

见着抱琴眼神愈发茫然,反观子衿,却已是一副了然的表情,我便知子衿最是玲珑剔透的心思。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踱步下着廊桥,突然我眼尖,瞧着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便笑着看向还在暗自思索的抱琴道:“你也不用再那般费思费神的想了,咯,这答案不是已经自己送来了么?”

抱琴一脸茫然的抬首看着我,见我眉眼示意,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阖欢殿马莹莹身边的紫荆正站在廊桥的阶梯下,恭谨地看向我们。

抱琴突然了悟地看向我,我也不说话,只笑着扶着子衿的手在那里站着,而廊下的紫荆便立刻上了前来,到我面前恭敬地欠身道:“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婕妤娘娘长乐无极。”

我淡淡道:“起吧。”

紫荆便道:“谢娘娘。”然后缓缓起身。

我微微抬眼看了她,然后道:“你家主子可还好?”

紫荆微微垂首道:“会婕妤娘娘话,方才我家主子已经转醒了,太医瞧着也道无大碍,只需好生休息便好。”

“唔!”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道:“你家主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遣人给非常室说一声便是,本宫会给皇后娘娘说,紧着你家的主子身子。”

紫荆声音中有些感激道:“谢婕妤娘娘。”

我只道:“你家主子毕竟对汉室有功,你无需谢本宫,不过是是陛下的意思罢了。”

紫荆竟开口道:“婕妤娘娘的良善,奴婢是知道的。”

我微微挑了挑眉,然后有些好笑道:“说吧,你来可是你家主子有什么事?”

紫荆这方躬身,然后恭谨道:“我家主子想请婕妤娘娘您前往阖欢殿去一聚。”

我笑着道:“怎么?如今竟是不怕本宫又给你家主子搁了什么东西么?方才本宫也是好不容易脱了嫌疑的。”

紫荆有些一愣,微微语滞,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她的样子,我方笑道:“罢了,本宫不过是玩笑罢了,正好,本宫也正准备去阖欢殿,有些事很是好奇,想找个答案出来,走吧。”

紫荆忙恭谨道:“婕妤娘娘,请。”

“嗯。”我微不可闻的应了一声,便扶着子衿的手,由着紫荆带路前去阖欢殿。

待到了阖欢殿,紫荆便引了我进内室,只见马莹莹靠坐在床榻上看着某一处失神着。

紫荆便忙上前对马莹莹道:“主子,赵婕妤来了。”

只见马莹莹这方回过神来,然后转首看向我,方又对紫荆道:“紫荆,上茶。”

紫荆垂首道:“是。”便恭敬的退了下去。

我抬眉看了眼退出去的紫荆,便见马莹莹看向我道:“妹妹不先坐下么?”

我缓步走到马莹莹榻边坐下,然后淡然道:“姐姐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这时,恰逢紫荆进来,待她上好茶,马莹莹扫了眼周围的宫人,然后道:“紫荆,你带着宫人都退下吧,这么多人反叫人看着眼疼。”

紫荆垂首道:“是。”便给立于两侧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们忙欠身道:“奴婢告退。”然后安静的退了出去。

这时马莹莹看了眼我身后的子衿她们道:“我想与妹妹单独说几句话,可好?”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首对子衿道:“你们都下去吧。”

子衿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马莹莹,然后看向我,我便温言道:“去门口等着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的。”

子衿这方垂首,然后同抱琴退了下去。

待殿内只余我与马莹莹,我便淡淡道:“有什么话,说吧。”

只听马莹莹开口道:“谢谢。”

我微微愣了半晌,然后转首看向她,只见此刻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算计,反是难得的真诚。

过了会子,我收回神平淡道:“你有何需要谢我的。”

只见她道:“从上次你将我从千波亭救起,不顾自己也要保我孩儿时,我便应谢你了。”说着她看向我。

然后继续道:“而且前日里我这宫中冷清,虽是怀着龙裔,陛下却从未踏足。宫里的人都是眼尖心明,对我从不曾上心,但是我的一应吃穿所用,却从未有丝毫怠慢。我便知,这必是你的心思,再言昨日……”

马莹莹顿了顿,我转眼见她眼神中满是氤氲着哀戚,过了会儿,她方语中哽咽道:“我的孩子走了,你也能不计前嫌,费了许多心思,其实,在这宫中。除了陛下,太后与我自己,便没人为了这个孩子真心高兴过,只怕这孩子还没出世,便已有多少人暗里盼不得他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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