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摸摸头

凌绝没松手。

他看着前方的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云澈没抽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

凌绝就那么握着,一路都没松。

六点多,车停在别墅门口。

云汐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开进来。她的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指腹摩挲着布料,来回蹭。

她看见凌绝先下车,动作很快,门一开就跳下来,绕到驾驶座那边,给云澈开门。

她看见凌绝拎着保温箱和鱼竿,云澈走在前面,凌绝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随时能护住云澈的距离,又不会踩到他的脚后跟。

她看见凌绝的嘴角翘着。走路轻快,步子比平时大一倍,像换了个人。不是那个永远低着头、永远板着脸的凌绝,是一个……会笑的、会高兴的、活生生的人。

她看见云澈回头看了凌绝一眼,说了句什么。凌绝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嘴咧着,眼睛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云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松开窗帘。

窗帘从她指间滑落,垂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她想起凌绝挡在她前面的样子。那天晚上,刀光一闪,他扑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

他的身体很硬,骨头硌得她脸疼,但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想起他浑身是血还站着的样子。血从手臂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站得笔直。

她想起他说“应该的”的样子。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为她挡刀、为她流血,是天经地义的。

她想起自己踮脚亲他的那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最傻的事。

因为她知道,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绝哥哥心里只有她哥。

从始至终,只有她哥。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勇敢。是他心里那个人,早就定死了。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改不了,擦不掉。

云汐转身,离开窗户。

她走到床边坐下。弹簧响了一声,床垫往下陷了陷。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小镜子,圆形的,塑料边框,很便宜的那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红晕;鼻子也红红的,鼻尖像点了胭脂。

她吸了吸鼻子。鼻子里酸酸的,像灌了醋。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门牙,但眼睛没弯,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嘴唇几乎不动。“你早就知道了。”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团。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进来。橘红色的,细细的一道,照在她的脸上,从左边的颧骨划到右边的下巴。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道一道的,顺着鼻梁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枕头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

凌绝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眼楼上,小姐房间的门关着,灯也没开,门缝下面黑漆漆的,没有光。

他压低声音对云澈说:“小姐好像睡了。”

云澈“嗯”了一声,换好鞋,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凌绝。

“过来。”

凌绝跟过去。

书房里,云澈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模模糊糊的。

凌绝站在他面前。

云澈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头发到额头,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嘴唇,从嘴唇到手臂上那截露出来的纱布。最后目光落在纱布上,停住了。

“伤口怎么样?”

凌绝说:“不疼。”

云澈不信:“过来我看看。”

凌绝走过去,伸出手臂。云澈把袖子推上去,动作很慢,手指捏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上卷,怕碰到伤口。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边缘整齐,是他昨晚包扎的样子。

云澈点了点头,放下凌绝的手臂。

但手没松开。

他就那么握着凌绝的手腕。手指圈住腕骨,拇指搭在脉搏上,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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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绝的心跳很快。

云澈抬头看他。

凌绝的耳根又红了。但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云澈握着他的手腕。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着,眼睛看着云澈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低眉顺眼的看,是直视的、坦荡的看。

“今天开心吗?”云澈问。

凌绝点头。动作很重,下巴抬起来又落下去。

“以后每周都去。”

凌绝的眼眶红了。那种红来得很快,从眼底一下子涌上来,像墨水洇在纸上。他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云澈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掌心贴着颧骨,手指搭在耳前。那张脸上还有夕阳的颜色,红扑扑的,热乎乎的,像刚烤过的面包。拇指蹭过颧骨下方的皮肤,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去休息吧。”

凌绝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回头看着云澈。

“主人。”

云澈抬头。

凌绝说:“阿绝会一直跟着主人。一辈子。”

他说完,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

云澈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总是抿着的、冷硬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弧。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凌绝手腕的那只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凌绝的体温。温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凌绝的体温一直偏高,像他身上永远有一团火。

那种温度从指尖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

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嘴角弯得更深了。

那天晚上,凌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云澈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他想起云澈身上的味道,想起靠在他肩上的感觉,想起他摸自己头发的手,掌心的温度,指腹的力度,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久。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枕头被他蹭得歪到一边。笑完了,他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但他不知道,这种幸福不会持续太久。

隔壁房间,云汐也没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框正中间,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连她的手背都是白色的。

她想起凌绝今天回来时的样子。嘴角翘着,走路轻快,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那种亮,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她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那种笑容,只有在云澈身边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闭上眼睛。眼皮挡住了月光,眼前一片漆黑。但那个笑容还在,印在眼皮内侧,像底片一样,黑白的,反着的。

绝哥哥,你们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团。被子蒙住头,呼吸变得又热又闷,像待在一个小帐篷里。

在被子里,她终于让眼泪流出来,不是无声无息的那种,是肩膀抖动、喉咙发紧、嘴唇咬出牙印的那种。

流了很久。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天中间。月光从窗框正中间移到床边,移到床头柜上,移到那个小镜子上。镜面反着光,白晃晃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别墅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三个房间,三种心情。

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远处,黑暗中。

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别墅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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