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心疼

他走得很慢,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像有人在膝盖骨里塞了碎玻璃。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路上遇到早起的清洁工,清洁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到了墓地,跪下。

跪到太阳落山,站起来,走回招待所。

日复一日,一天都没断。

……

一个月后,云澈来了。

那天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树枝呜呜响。凌绝跪在墓碑前,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先着地,然后是前掌,“咔、咔、咔、咔”,像节拍器。

他转过头。

云澈站在他身后。

一个月没见,云澈也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眶更深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大衣穿在身上,肩膀处空了一截。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凌绝。

凌绝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裤腿膝盖处黑红一片,那是干涸的血和脓混在一起的颜色,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额头上有撞伤的疤,疤是暗红色的,凸起来的。

脸上还有耳光留下的肿痕,消了一些,但还是看得出来,左右两边不对称。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凌绝看到云澈,本能要站起来跪下。

但腿已经跪得没知觉了。

他撑着地面,手臂用力,青筋暴起,想站起来,膝盖一弯,身体直接往前栽,摔在地上。

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爬着,想爬到云澈脚边。双手撑着地面,拖着两条没知觉的腿,一点一点往前爬。手指抠着石板的缝隙,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

云澈退后一步。

军靴往后挪了半步,鞋底摩擦石板,一声轻响。

凌绝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蜷起来,指甲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云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云澈的大衣下摆,衣角拂过凌绝的手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刻在石头上。

凌绝愣住。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嗒、嗒、嗒”,一滴一滴的,在灰色的石板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阿绝……不走……阿绝要赎罪……”

云澈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军靴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快了一倍。

走出几步,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大衣的肩缝处绷紧了。

但他没有转身,继续走,消失在暮色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气吞没了。

凌绝趴在地上,哭了。

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哭。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额头上的血,流在石板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肩膀在抽动,一耸一耸的,像有人在里面锤。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呜咽着,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喘息。

他一边哭一边说:“小姐……主人不要阿绝了……但阿绝不能走……阿绝答应过您……照顾主人一辈子……”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气音。

……

第二天,凌绝出现在云澈别墅门外。

他跪在门口的石板路上,腰背挺直,肩膀往后张,下巴微收,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树。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凉意从膝盖骨传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发抖。

他整理好衣服。衣领翻好,扣子扣齐,袖口拉直。裤腿上的血渍擦过了,擦不掉,但他尽力了。

跪得笔直。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云澈站在窗后,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捏得很紧。他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握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凌绝跪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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