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碎裂的美梦

程砚那句带着冰冷笑意的话,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捅进了程屿的心脏。

“未婚夫”三个字,将他刚刚升起的、漂浮在云端的所有幸福感,瞬间击得粉碎。

尖锐的铃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冷,僵硬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挂掉它!不能让它再响了!

程屿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尖在屏幕上胡乱地划着,终于在铃声响到最高亢的时候,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可这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那刺耳的铃声更让人恐惧。

“啪嗒。”

床头的壁灯被打开了。

柔和的暖黄色光线倾泻而下,却驱不散程屿心头的半分寒意。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僵硬地坐在床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程砚的表情。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的那一块,又缓缓地弹了回来。

程砚坐直了身体,没有再靠近他。

那道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却像是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刺得他遍体生寒。

“一个……骚扰电话。”程屿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不认识。”

他说谎了。

在他对程砚说出第一句谎话的时候,心脏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刚刚才拥有了这个人,难道就要在拥有的第一天就失去他吗?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不认识?”程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不认识的人,你会给他设专属铃声?”

程屿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愈发惨白。

他忘了。他忘了这个手机,这个号码,这个铃声,都属于那个他拼了命想要逃离的过去。他以为这个手机早就没电了,早就被他遗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了,却没想到……它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将他所有不堪的过往,血淋淋地剖开在程砚面前。

“我……”程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那不是他的未婚夫,那是他那个赌鬼父亲为了还债,要把他卖给的一个老男人?

说他为了逃离那个家,为了不被当成货物一样送上那个老男人的床,才一路从那个小县城逃到了这里?

说他这些年东躲西藏,换了无数个工作,就是怕被他们找到,再被拖回那个地狱里去?

这些话,他要怎么对程砚说出口?

他好不容易才洗掉了满身的泥泞,干干净净地站在程砚面前,他不想……不想让程砚看到他过去那副狼狈又肮脏的模样。

程屿的沉默,在程砚看来,无异于默认。

卧室里的空气一点点凝固,温度也仿佛降到了冰点。刚才还满是温情和旖旎的气氛,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猜忌。

程砚没有再逼问他。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错愕、冰冷,慢慢地,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那种失望,比任何严厉的质问和愤怒的咆哮,都更让程屿感到绝望。

它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而残忍地割着他的心。

就在程屿快要被这种沉默逼疯的时候,他刚刚丢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程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立刻就想把手机藏起来。

可他的动作,又怎么快得过程砚。

程砚先他一步,拿起了那个手机。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但程屿却觉得,那只伸过来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眼睁睁地看着程砚点开了那条信息。

屏幕的光很亮,将程砚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混杂着嘲讽、愤怒和极度失望的神情。他紧紧地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程屿不用看也知道那条信息写了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威胁和恐吓。

他浑身发抖,伸手去抓程砚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哭腔:“哥,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程砚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那个细微的闪躲动作,彻底击溃了程屿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到程砚将那个手机扔回到床上,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他身上还穿着和自己同款的睡衣,可程屿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哥……”程屿也想跟着下床,双腿却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程砚没有回头。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套新的家居服,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程屿一眼。

程屿呆呆地坐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浴室里没有传来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拉开,程砚已经换下了一身睡衣,穿上了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哥,你要去哪?”程屿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到程砚面前,想要拉住他,“这么晚了……”

“出去一趟。”程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程屿拉着他衣袖的手上,淡淡地说道,“放手。”

“我不放!”程屿哭着摇头,固执地抓紧了他,“哥,你别走,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程砚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怕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这一点光,就这么消失了。

“解释?”程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冰冷的意味,“解释你一边和我在一起,一边还留着‘未婚夫’的联系方式?还是解释,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其实有个我不知道的‘家’?”

“不是的!那不是我的家!”程屿激动地反驳,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支离破碎,“我没有家了!我早就没有家了!”

“程屿。”程砚打断了他,他终于抬起眼,正视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温柔和宠溺,只剩下一种让程屿通体发寒的陌生和疏离。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应该是坦诚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说完,他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程屿紧抓着他衣袖的手指。

程屿的手指被他掰得生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眼睁睁地看着程砚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向门口。

“哥!”

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玄关处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死神的宣判,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整个卧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上天不是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

他只是给了他一场最短暂、最绚烂的美梦,然后又在他最幸福的时候,亲手将他推下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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