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第一次对我说了重话

程屿要独立主办一个案子的消息,很快就在所里传开了。

反应最激烈的是江淮。

“卧槽?你小子可以啊!这才多久,就混上主办律师了?对手还是博睿?”江淮绕着程屿转了两圈,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你哥也太敢了吧?这是亲哥还是后哥啊,直接把你扔狼嘴里了。”

“别贫了。”程屿正埋头研究林晚发来的各种资料,头都大了,“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你再吵我,我就把你扔狼嘴里。”

“行行行,我不吵你。”江淮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需要帮忙随时开口啊,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帮你找资料、跑腿还是可以的。”

“谢了。”程屿心里一暖。

赵文昕也很快找到了他。她抱着手臂,靠在程屿的办公桌隔板上,表情还是一贯的没什么温度。

“程所让你主办,我辅助。所以,程主办,你现在有什么思路?”她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程屿被她这声“程主办”叫得有点不自在。

“赵律师,你还是叫我程屿吧。”他苦笑道,“思路……我还在看材料。对方的核心证据是那个有时间戳的内部设计稿,我们必须想办法推翻它的证据效力,或者找到他们‘接触’过林晚作品的证据。”

“嗯,方向是对的。”赵文昕点点头,“具体怎么做?”

“我……我还在想。”程屿有些卡壳。他脑子里有很多零散的想法,但还没形成一个清晰的逻辑链。

“给你一天时间。”赵文昕的语气很干脆,“明天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证据目录和初步的诉讼策略报告。程所那边,我会帮你挡着,但在我这里,你别想蒙混过关。”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作响。

程屿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压力又大了一层。

赵文昕这哪里是辅助,分明就是个监工。

接下来的两天,程屿几乎是泡在了律所。他把林晚提供的所有资料——几百张草稿、几十个G的电子文件、长达数月的聊天记录——全都翻来覆去地研究。他试图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找到能证明林晚创作时间早于对方的铁证。

但是,很难。

林晚是个很随性的创作者,她的电子文件命名很混乱,也没有做版本管理的习惯。很多关键的psd文件,最后修改日期都是在“风潮”公司声称的创作日期之后。

至于聊天记录,虽然能证明她很早就有了创作构思,但构思本身是不受著作权法保护的。

程屿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这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多,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感觉脑袋都快炸了。

他太想赢了。

这不仅是他的第一个案子,更是他哥用信任为他铺出来的第一块垫脚石。他不能摔倒。

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让他的思路越来越乱。

他开始钻牛角尖,试图从一些非常规的角度寻找突破口。比如,他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风潮”公司那个设计师的个人社交账号,想找出他可能浏览过林晚作品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程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程屿双眼通红、一脸烦躁地在刷新一个八百年不更新一次的微博页面。

“在干什么?”程砚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哥?你怎么还没走?”程屿吓了一跳,赶紧把页面关了。

“等你。”程砚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案子没进展?”

“嗯……有点卡住了。”程屿的声音有些低落,“对方的证据链太完整了,我找不到突破口。”

“把你的证据目录和诉讼策略给我看看。”

程屿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写了一半的报告调了出来。他知道这份报告写得很乱,没什么章法。

程砚拿过鼠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办公室里只有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

程屿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五分钟后,程砚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程屿被他这沉默的反应搞得心里更没底了。

“哥,是不是……很糟糕?”他小声问。

程砚睁开眼,看着他。

“这不是糟糕。”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这是毫无逻辑。”

程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花了大量时间去做一些无用功。”程砚指着屏幕,“比如,试图证明对方设计师的‘个人恶意’。这在著作权诉讼里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法官看的是证据,不是动机。”

“你把希望寄托在一些小概率事件上,比如从对方的社交网络里找到‘铁证’。这叫什么?这叫投机取舍,不是办案。”

“你甚至没有把最基础的工作做好。林晚给你的所有文件,你分类了吗?你按照时间线整理了吗?你把每一个关键图层的创建和修改记录都提取出来了吗?”

程砚每说一句,程屿的头就低一分。

他说的这些,他确实都没做到。他太急了,一上来就想找对方的漏洞,却忽略了夯实自己这边的证据基础。

“程屿,”程砚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厉和失望,“我让你当主办律师,不是让你来凭着一腔热血和同情心打官司的。律师的战场是法庭,武器是证据和法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武器都没拿稳,就想上战场?”

“我以为你经过上一个案子,已经懂了什么叫‘细节决定成败’。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懂。”

“如果你就这个水平,这个案子,你不用办了。明天我会让赵文昕接手。”

这是程砚第一次,对他说了这么重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程屿的心上。

不是责备,不是批评,是彻底的否定。

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程屿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解释,说自己只是一时心急,说自己可以做好。

但看着程砚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在他哥眼里,他就是这么一个冲动、幼稚、不成器的家伙。

原来他所谓的“努力”,在他哥看来,不过是“毫无逻辑”的“无用功”。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堪涌上心头,程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知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然后,他猛地推开椅子,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等电梯,直接从安全通道的楼梯跑了下去。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哥的视线。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他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看着程屿座位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和旁边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资料,心里闪过一丝悔意。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把程屿敲醒,等到了法庭上,他会摔得更惨。

程砚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源,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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