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次庭前辅导

第二天上午,王德明教授如约来到了盛恒律所。

陪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师母看起来依然很紧张,但比起电话里那个惊弓之鸟的样子,已经镇定了不少。

程砚亲自出面接待了他们。

秦峰也早早地赶了过来。当他看到王德明教授时,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创业公司CEO,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走到王教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教授,谢谢您。”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语气里的感激和敬意,谁都听得出来。

王德明教授扶了他一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进行得很顺利。

在程砚和赵文昕的见证下,王德明教授签署了授权委托书,并作为星核科技方的专家证人,和律所签订了保密协议。

随后,由程屿和赵文昕一起,对他进行了第一次的证据笔录。

王教授的记忆力很好,他详细地回忆了当年他如何提出那个理论模型,论文发表后,张伟和季阳又是如何找到他,如何利用他儿子高昂的医药费作为筹码,逼迫他签下那份显失公平的技术转让协议的全部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跟程屿他们之前的调查,完全吻合。

这份笔录,就是他们射向华芯国际和季阳的第一颗子弹。

做完笔录,已经是中午了。

程砚安排他们去了一家高档的私房菜馆。席间,大家都没有再提案子的事,只是像家人一样,聊着天。

程砚还特意联系了京城最好的血液病专家,为王教授的儿子,重新制定了一套后续的康复治疗方案,所有的费用,都由盛恒律所承担。

王教授夫妇俩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程屿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感慨。

他哥做的这些,不仅仅是为了稳住证人,更是出于一种道义和担当。

这才是他想成为的,那种有温度的律师。

下午,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第一次庭前辅导,地点就在盛恒律所最大的会议室里。

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

程屿和赵文昕坐在王教授对面,而程砚、刘源和江淮他们,则坐在旁听席上,负责记录和观察。

“王教授,师母,下午好。”程屿先开口,他的表情很严肃,“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请您二位,把我和文昕姐,当成是博睿律所的律师,当成是季阳。”

王教授和师母都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会用最刻薄,最无耻的方式,来攻击您,质疑您。这个过程可能会让您非常不舒服,甚至愤怒。但请您务必忍耐,并且,按照我们教您的那样,去回答每一个问题。您能做到吗?”

“能。”王德明教授沉声回答。

“好,那我们开始。”

赵文昕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到了“季阳模式”。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王教授是吧?久仰大名。听说您是国内半导体领域的专家,那您能不能先跟法官大人解释一下,一个所谓的‘专家’,为什么会把自己价值‘五十个亿’的‘核心技术’,用五十万就卖掉了呢?”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

王德明教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停。”程屿立刻叫停,“王教授,您看,您犹豫了。在法庭上,您这零点五秒的犹豫,就会被对方解读为心虚。”

“面对这种问题,您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愤怒。您只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地,把我们准备好的标准答案,说出来。”

程屿把一份文件,推到王教授面前。

“您只需要说:‘反对!对方律师的问题,带有强烈的引导性和侮辱性。关于转让价格的问题,我会在后续的陈述中,向法庭详细说明当时我所面临的困境。’”

王德明教授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们再来一次。”赵文昕说。

她又把刚才那个问题,用更加嘲讽的语气,问了一遍。

这一次,王德明教授没有犹豫。

他抬起头,虽然眼神里还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把那句“标准答案”,说了出来。

“很好。”程屿点头鼓励,“就是这样。记住,不要掉进他为你挖的语言陷阱里。把他所有挑衅的问题,都挡回去。”

辅导继续。

“王教授,我这里有一份您和华芯国际签署的技术转让协议。白纸黑字,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您承认吗?”

“我承认。”

“那您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在签署这份协议的时候,是否清楚地知道,您将要放弃该项技术的所有权益?”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时隔五年,又突然站出来,说这份协议是无效的?是不是因为看到华斯国际利用这项技术,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您眼红了,后悔了,所以想来敲一笔?”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恶毒。

它直接把王教授,定义成了一个见钱眼开,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不是!”王德明教授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我没有!是他们逼我的!”

“逼你?谁逼你了?你有证据吗?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是绑架你的家人了?”赵文昕步步紧逼,语气咄咄逼人。

“他们……他们知道我儿子需要钱治病!”

“哦?所以,华芯国际好心好意,在您最困难的时候,出资五十万,购买您的技术,帮您解决了燃眉之急。现在,您反咬一口,说他们逼您?王教授,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你胡说!”王德明教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文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停!”

程屿再次叫停。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连旁听的江淮,都听得快忍不住要骂人了。他知道这是演习,但赵文昕扮演的“季阳”,实在太可恨了。

王德明教授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涨得通红。师母在旁边,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王教授,您感觉怎么样?”程屿递过去一杯水。

“我……”王德明喝了口水,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我感觉很糟糕。我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这就对了。”程屿说,“这就是季阳想要达到的效果。他会用各种偷换概念,和道德绑架,来摧毁你的心理防线,让你在法庭上,情绪失控,语无伦次。一旦你失控,你的所有证言,在法官眼里,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

“那我该怎么办?”

“记住两点。”程屿说,“第一,无论他怎么羞辱你,你都不要动怒。把他当成一条疯狗在叫。第二,不要试图跟他辩论。你只需要重复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我之所以签署那份协议,是因为我儿子等着钱救命。这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之下,唯一的选择。’”程屿看着王教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要把自己,从一个‘技术出卖者’的身份,切换到一个‘为救儿子而被迫妥协的父亲’的身份。您要让法官,让所有人,都同情您,而不是怀疑您。”

王德明教授愣愣地看着程屿,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明悟。

是啊。

他不是一个贪婪的小人。

他只是一个,爱儿子的父亲。

……

第一次的庭前辅导,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王德明教授夫妇俩,都像是被扒了一层皮,精疲力尽。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来的时候,要坚定了很多。

送走他们之后,专案组又开了一个简短的复盘会。

“不行,王教授的心理素质,还是太差了。”刘源摇着头,“季阳的功力,比文昕刚才表现出来的,要深厚十倍。我怕老教授在法庭上,撑不过三个回合。”

“是啊,太容易被激怒了。”江淮也说。

“这很正常。”程砚开口了,“他是个学者,一辈子都在跟学问打交道,没经过这种阵仗。指望一次辅导就让他脱胎换骨,不现实。”

“那怎么办?时间不多了。”

“只能加强训练。”程砚看向程屿,“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模式,反复练。直到他能把那些回答,变成肌肉记忆。直到他能看着季阳的眼睛,心平气和地,说出那句‘你胡说’。”

“另外,”程砚话锋一转,“程屿,张伟那边,有消息了吗?”

提到张伟,程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天在茶馆谈完之后,张伟就消失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程屿派江淮去他家和公司附近堵过几次,也都没见到人。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还没有。”程屿回答,“我感觉,他可能反悔了。或者,是被季阳给控制起来了。”

“有这个可能。”程砚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不用管他了。张伟这条线,本就是一步闲棋。能策反,是锦上添花。不能,也无伤大雅。我们现在的主战场,就是王德明教授。”

“我明白了。”程屿点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张伟的消失,太蹊跷了。

季阳这个人,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到底在憋什么坏水?

程屿隐隐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张伟,很可能就是那场风暴的,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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