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对他撒了谎。

竟是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对这样一个为她着想的人撒了谎。素水背靠着门,仰头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将军。

无论如何,她的身世……她都不想将自己那段肮脏的过去展现在他的面前。

“先生。”

素水在房中待了不过一刻,便又寻到了孔竣的屋外,轻轻叩响了房门。

“素姑娘?”孔竣面有诧异,“姑娘这么晚还来寻在下,是有事?”

素水颔首,说话压着声线,不想惊扰了旁人。

“素水知道现下时辰已晚,只是先生可否方便让我进去说话?”

孔竣想了想,侧身请她进去。

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这会少了那个坐在一旁就叫她变得十分在意的男子,素水的心境不禁平和了许多。也是因为少了他,她才胆敢说出接下来的真话。

“素水是来同先生坦白的。”素水目光不避不躲,看着孔竣直言不讳,“素水方才说了假话,我……并不是束城舞坊的舞女,而是霓虹院的姑娘。”

青楼妓子?

孔竣听了微愕,她一张清秀的面容里虽有几分艳色,却也不曾想到她是出自于烟花之地。而此时坦然说出自己过去身份的素水,接下来的一袭话说得愈发顺畅起来。

“我知道,我的这些身世,先生只要随便派个人去束城探访查证一番,就会一清二楚,方才说的那些假话自然就会不攻自破。既是注定瞒不过你们,倒不如我自己来同先生说明,也好叫先生以后不会对我有所误会。”素水淡淡叙述道,“三年前我被谨侯带入军营,正是因我出身青楼的关系,后来被贬为军妓的事情亦是不假。只是原因却是我暗中得知了仁侯不同于人前的温润面目,而被他设计,之后我跳于素河的事情,便一点都没有掺假了。”

虽然不是彻彻底底的实话,但是曹端诱杀谨侯的事情,素水以为还是不要泄露出去的好。何况此时在她的心里,他们两人已是彼此两清,甚至因刺杀的这件事,她还觉得自己多欠了曹端一些。

孔竣点点头表示理解,也立即猜测到了她之前会隐瞒的原因。

“你方才之所以没有如实相告,可是因为蒙翊?”

素水被说中心里所想,双颊稍红,“是,我特意独自来寻先生,除了表明我对将军、对迦国并无异心,亦是希望先生日后知道真相,能够不要将素水的身世告诉将军。”她真诚地恳求道,“将军是素水的救命恩人,素水只求能在他的面前保持最后的一点自尊,还望先生成全。”

素水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对着孔竣双膝跪下。孔竣一怔,立即起身将她扶起,只是看着女子真挚而娇羞的神态,不禁蹙了眉头,启齿问道。

“你爱慕蒙翊?”

素水敛下神色,“素水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有高攀的念头,若然能在迦国求得方寸之地,自给自足,便十分满足了。”

孔竣怔怔地看着她,说道:“蒙翊已有家室,且育有一子,他们夫妻二人自幼相识,感情很是深厚。”

其实光看蒙翊的样貌年岁,素水也隐约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可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见确认,心里到底划过一丝淡淡的寂寞,只是淡淡地,就好像是这夜出门未能看见天空的一抹月色。

“多谢先生提点。”素水面上尴尬一笑,身子却是徐徐一拜,姿态优雅,“素水不打扰先生歇息了,告辞。”

是呀,将军与她是云泥之别。她何尝不知道凭自己的身世,既是做个妾氏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还好,她有自知之明,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送走素水的孔竣看着灯火攒动的屋室,内心难得有一些沉重。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屋里的一道屏风前,廉价的屏风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画风虚飘,笔锋无力,一瞧便知不是什么名家之作。

“她,倒也是不容易。”

孔竣喃喃一叹,第一次对素水这个女子生出一些怜悯和佩服。

少时,一个黑影在屏风后微微一晃,徐徐从屏风后现出原本的面貌来。俊冷刚毅的面庞,神色阴沉,好像有千万的敌军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并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见她这么晚还独自来寻孔竣,心下诧异,才不自觉地躲了起来。而那短短地几句话,她说的轻描淡写,蒙翊听得却是心头震动。他没有想到,这个姑娘短短的十几年竟会是那般不容易,亦没有想到她对自己会有这样的一份情。

孔竣与蒙翊是多年老友,此时瞧着他的面色,心中隐隐感觉到了几分不对,虽说男人三妻四妾,只是依他对蒙翊夫妻的了解,晓得他绝不是这样的男人。但看着蒙翊此刻的神色,孔竣不禁有些试探地问道。

“蒙翊,你不会嫌我方才多话吧?”

蒙翊离去的步子一顿,停在门边,少顷冷冷回道。

“今夜,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既然希望自己不知道,那么他便成全她的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申下更新时间吧,工作日白天,双休日晚上10点左右。

以上仅限有存稿的情况……似乎快见底了,啧啧。

☆、第十七章 孙记豆腐

经过这夜的休整,之后的几日,素水一行便是日夜不停赶回迦国,等回到迦国,已是近半月后的事情了,期间素水亦对蒙翊或多或少地添了一些了解。

比如,蒙翊和孔竣的结识,是因为两家是三代世交,而他们两家素来是一家为将,一家为师。

又比如,蒙翊和蒙夫人其实不止是青梅竹马,他们还是同门师兄,而那位师傅便是蒙夫人的父亲,因此喜结连理,众人皆是乐观其成。

再比如,蒙翊的小公子十分调皮,活泼好动,有时候就是一副严父面孔的蒙翊都管不住他。

而后最要紧的是,素水晓得蒙翊喜欢每日早上喝一碗豆浆,不冷不热,温温的且豆腥味不能太重。

“阿素,广陵到了。”

广陵并不是迦国的京城,却也在京畿之列,因蒙翊夫妇不喜朝堂上的往来寒暄,遂特意在此处设了将军府邸。蒙翊的品级在迦国是二品高官武将,理应上朝,但近些年来,玄朝迦国纷争不断,蒙翊一直带兵在外打仗,战绩优越,很得帝王的重用及信任,于是倒也恩准其居在广陵,以让难得回家居住的蒙翊得些清静。

素水略略撩开一点车帘,打量着外头全然陌生的街道行人,隐约间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一个玄朝人竟到了迦国的土地上,甚至还能在这里安生立命。

素水缓缓放开手,合上的帘子随车晃动。

从此以后,她便同玄朝便没了关系,亦同曹端没了关系。

“阿素,下来同蒙翊道别吧。”

车外的孔竣唤道,素水应了声出去。这一路上,孔竣似乎对她不再心存芥蒂,唤她的称谓也熟悉了许多,反倒是蒙翊与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姑娘称谓。只见马车停在一座府邸的面前,匾额上写着将军府几个大字,彼时蒙翊潇洒地翻下宝马,正好看向她。

自他们踏入迦国境界,蒙翊便没有再同素水一起坐在马车里,而是骑马赶路。虽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但素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到广陵,他和她就该分道扬镳,从此能否再见,亦是未知之数。

“一路颠簸,辛苦你了。”蒙翊将缰绳递给从府里出来的护卫,对着素水说道,神情波澜无绪,“孔竣已给你安排好居所,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多谢将军。”

盈盈一拜,得体端庄,她的倾慕,本就是埋在深渊之底的花蕊,不见天日,永不开花。

“将军三年前救得素水一命,与素水有再生之恩,素水想同将军讨一样物件留作纪念,以永记将军的这份恩德,还请将军能够成全素水的一点心愿。”

蒙翊平淡的眼眸略略一亮,但瞬间就恢复平常,只应道。

“好,我身上就这些物件,你想要什么?”

蒙翊身为武将,不似那些书生腰间佩玉,全身上下除了衣衫便是一把不离身侧的宝剑,一时倒真的挑不出什么物件。素水难得可以放肆地打量蒙翊,不禁仔仔细细地瞧过他英挺的剑眉、卓立的身姿,真真的器宇不凡,卓异伟岸。

“我想要将军的发带。”

蒙翊听得一愣,但立即二话不说地解了下来递给她。

深蓝色的带子,尾端随微风荡漾,好似说不清的情爱离愁。

素水伸手接过,明明没有碰触到彼此的肌肤,可是那条略带余温的发带却好似清凉的膏药,刺激着她的指尖。

“谢将军成全。”

简约的发带被她紧紧握在手中,记在心里。

“保重。”

蒙翊静静地望着优雅施礼的女子,到底只是淡淡颔首道别,踏进了自己的府邸。

彼时,一边静默旁观的孔竣胸中一叹,与情缘这个东西而言,相遇的时机果然十分重要。

孔竣给素水安排的居处其实离蒙翊的将军府算不得太远,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路程,而孔竣的家宅则在两家的中间地段。

这是一座规整的四方小院,屋里头收拾得十分规整,屋外的院子亦是宽敞,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茂盛,整个屋子都透出一种干干净净的温馨感觉。

“这里可好?”

“很好,我很喜欢,谢谢先生。”素水真心笑着谢道。

“不用谢,这是我朋友的旧宅,如今他们举家迁回老家,这里也是平白空置着,我已同他打过招呼,你安心住下就是。”

素水含笑再次谢过,“先生,这几日素水已经想好靠何谋生了。”

“哦?是什么?”孔竣对此显得饶有兴致。

素水低头静思了一会,想到自己的决定不禁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我想卖豆腐。”

“豆腐?”

“嗯。”

豆腐。

孔竣看着素水,看着看着,就从她的梨窝浅笑里看出了味道,到底还是不能死心吧。

“你会做豆浆?”

被点穿心事的素水,并不尴尬,“会,以前在山村里学了一些。”

孔竣点头应道:“那好,这事我替你安排。凭你的样貌,想来不久以后便是这条街上的豆腐西施了。”

“先生取笑了。”彼此熟悉以后,孔竣这个人虽然面目严肃,但为人并不严厉,素水已不似开始那般敬畏他,素水看着自己以后的居所,笑容平和。

“我只求能养活自己便好。”

后来不过几日,孔竣办事办得利索,素水亦是做的用心。于是,广陵城中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家不大不小的孙记豆腐摊便悄然无声得开了张。而之所以取孙记,一来是纪念孙婆婆教她的手艺,二来说到底,素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姓素。

开张的头一日,孔竣便来捧场,只是和他想得不同,素水专卖的不是豆浆,而是豆花。

嫩白滑润的豆腐躺在同色的瓷碗里,撒上些许的榨菜、紫菜、虾皮,随后倒上些许酱油和一小勺的辣油,放上些翠绿的葱花点缀,色足味浓,加上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纯浓的豆香,愈发叫人食欲大增。

孔竣第一次吃的时候,一连吃了两碗,滋味委实不错。

而这种咸豆花本是北方人的吃法,不过后来在南方也十分受欢迎。

自然,对于孔竣的光顾,素水觉得十分欢喜,绝对不肯收他的钱。孔竣自幼学的是礼仪诗书,断然不许自己有吃霸王餐的行为,何况他还吃了两碗。孔竣瞧着一旁的木桶,他晓得里头盛着浓郁味美的豆浆。

罢了,且不顾其他,只当做回好人吧。

“你装上几碗豆浆,我送些给蒙翊尝尝。”

素水听了手上一顿,少顷继续手上配料的动作,“不,我不想送给将军。”

“你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个……”

孔竣因诧异一时失言,不禁住了口,素水弄好一碗豆花,对着他毫不介意地笑吟吟道:“是,我是因为将军喜欢喝豆浆才萌生了开这豆腐摊的念头,不过我并不想特意让将军知道,或是叫他来吃我做的东西。这个摊子对我而言,只是安家立命的小买卖,不会再有其他的念头。”

她是想再次表明,自己与蒙翊并无非分之想吧。

孔竣明白她的心意,也的确无可奈何。念及她的身世,竟不知不觉的嘀咕了一句,“他的夫人,倒也未必容不得别人。”

“先生!”素水稍稍拔高了一些音调,“素水虽出身如此,却并不想破坏别人的良缘。何况仰人鼻息了那么多年,我已不想再寄人篱下,看着别人的脸色说话。现下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也很喜欢,请先生再成全我一次吧。”

孔竣明白她的意思,当初他替她对蒙翊隐瞒下了身世,也因此唯独对他而言,素水无需隐瞒什么,可是她哪里晓得,那夜蒙翊早已躲在屏风之后,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想到这里,孔竣反而对眼前这位很是信任自己的姑娘觉得内疚起来。

他叹了一声,“好,我不多事便是。”

然而偏偏事有凑巧,彼时孔竣和素水谁都没想到,不过三日后,蒙翊家的厨子生了病,告了几天假,于是家中早中晚的三顿饭,便都由管家从外头买回来。而这日早上,因听说新开的孙记豆腐口碑不错,他便在素水那买了豆花和豆浆,又弄了些其他点心作为蒙翊一家三口的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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