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素水淡漠得看着他,虚弱的音调,平直地表达着她最后的愿望。

“杀了我吧。”

曹端全身一震,脑海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

“你……想死?”

紧盯着她肃穆的表情,曹端忽然想起当年在那个村落里,素水收拾行李时两人曾说过的话,她说生离死别的思念其实很痛苦,她说她如果遇到这种事的话,大概便不想活了。

不想活?

为了那个男人,她不止可以要他的命,还可以将自己的命也一并送出去。

这就是爱?

这就是爱。

曹端的心底开始止不住的发笑,自己真是可笑,什么一往而情深,他是戏文看多了么?竟会陷进这种情爱之中,不仅无法自拔,甚至脾性大变,磨练了十多年的从容淡定,在她的面前化为乌有,自己的理想呢?他熬了那么多年,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江山美人,纵使他如今无需做这样的选择,却为何要让自己落进这样的境地。

何况情爱痴深,却到底敌不过生死。

曹端的脑中豁然一片清明,他看着跪坐在床榻上的素水,虚弱地让人怜惜。

“素儿,你想死吗?”和煦的笑颜重新展现在曹端的面上,他淡淡地看着她,和蔼温柔,也悲伤绝情,“除非我死,否则这辈子,你都休想死在我的前头。”

既然心不肯给他,好,那么他便只要你的人。

然后,一个无心,一个无情,曹端开始给素水喂药,让她不至于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和他缠绵春宵。只是曹端的心情却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般安谧下来,有时他看着因为药效而格外热情的素水,会觉得他们已然心意相通。

“素儿,你看,我们这样多好,嗯……以后,我们再要两个孩子……我们……阿……”

但是,更多的时候,曹端又会被那抛掷不去的怨恨所蒙蔽,每每给毫无生气的素水喂药时,痛彻心扉的胸口只能靠恨恨的言辞来宣泄。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为什么对我就要这样绝情!”

然而无论他如何发泄,素水那双曾经淡泊的眸子,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凉。

然后,日日被喂药的素水,性子开始变得奔放热情,每每看见曹端出现,她总是扬着明媚的笑意拥住他,没有言语,只有激烈的亲吻,好像一刻都离不开他。

彼时,曹端沉浸在被爱的喜悦中,不觉有他。

直到回到迦国京城洛阳的郡王府邸,素水的病症开始显露出来,她整日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抱着枕头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伺候的丫鬟隐约听见她在呢喃什么,可是又听不清楚。丫鬟晓得素水不是平常女子,不敢怠慢,立即禀报了留守在家中的阿敬,阿敬很是清楚素水的遭遇,深怕她精神有异,立即进屋去查探。

屋内点着安人心脾的檀香,一切的用度物件亦用得是上乘之品。阿敬让丫鬟将吃食摆在桌上,自己走至内外两室的中间,恭敬地唤道:“夫人,该用膳了。”

然而没有任何的动静,只能隐约看见床幔之间有一个团起的身影。

“夫人?”

忽然,床榻猛颤了一下,黑色的身影倏地冲了出来,不着衣履的女子猛地抱住没有设防的阿敬,惊得阿敬四肢僵硬。

素水瞳眸混沌,双手搂住阿敬的脖子,整个人攀在他的身上,痴痴地媚笑着,“给我、我要,我要你,啊……”

玉肌相触,阿敬僵硬得不敢动弹,直到丫鬟尖叫一声,他方睁大着眼睛推开素水,急忙拉下一旁的纱帐将她裹住,然而只要碰触到男子的肌肤,素水就觉得浑身火热,她不依不饶地缠着阿敬,要与他欢好,阿敬不得以之下急急点了她的昏穴。

怎么会这样?

阿敬茫然接住昏睡过去的女子,将她放回床上。阿敬略通医理,按下她的手腕,竟是血气沸腾,她和主子之间……阿敬蹙着眉头,看着床榻上憔悴的女子,如今她见人便要欢好,恐怕已是药瘾缠身。

“你说什么?!”回到府中听着阿敬禀报的曹端惊异万分,“素儿她……”

“主子,不能再用药了,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长久的沉寂,曹端面无表情地站在素水的屋子外头,清雅的别院特意空出来给她休养,可是此时他只觉得胸口闷痛。静默片刻之后,他一脚踏进屋子,对着里头的侍女喝道:“统统出去。”

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合上,曹端一步一步走近床榻,床上的女子正安静地睡着,微微凝蹙着眉宇。曹端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拂过她额前的发丝,自从他给她喂药以来,除了欢爱,他便再也不曾碰过她,因为每次碰她,她都会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

“素儿。”

不能用药,没有那些药,你会怎样呢,想死吗?

然后她又会怎样看他,用那双极为冰冷的眼睛,继续无视着他的存在吗?

“素儿,我待你很好吧,可是没有用。在你心里,终究爱他胜过于我。”

他从前嗤笑那些痴男怨女,如今算不算是报应。

“阿敬。”

“主子。”静候在外的男子立即踏进屋来。

“去请位女大夫过来。”

素儿,我放不下自己的心,所以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纠结的爱情,曹端其实不容易。

这算不算正统纠结剧呢,啧啧。

☆、第二十六章 冰糖葫芦

“素儿,我不会放你走的,所以我们也不要互相折磨了,喝点粥吧,你的脾胃需要好好调养。”

事隔半月,素水身上的残毒被去了干净,人影清瘦萧索,曹端想给她好好补一补,可是医嘱却是要她用食清淡,于是曹端只能让人熬些养生粥,好让素水的身子慢慢恢复过来。

可是清醒过来的素水,唯独对他,仍旧是不理不睬,好似根本看不见他。

曹端没有生气,大概是习惯了,他甚至做好了就这样过下去的准备。

只要她还在这里。

“素儿,你可知道我现下这个郡王在玄朝是什么地位?我这个位置与皇族沾亲,比朝臣权重,你应该还记得谨侯吧,如今他这个没有实权的皇亲国戚看到我恐怕都要礼让三分。不过,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才能爬到这个位置么?”

曹端将手中的粥放到一边,继续独自说着。

“我出生于一个贫苦的农家,家里不要说让我上私塾念书,既是一日两餐都是勉强温饱。好在我们村里有一个落地的先生,他虽然学问不高,家中却有藏书上万,于是我想尽办法地讨好他,让他允许我借书。可是那个人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贪财好利,我每借一本书,他便要一壶酒或是一只鸡,可这些东西我又哪里拿得出来。”

“后来直到我撞见他和村长的儿媳妇通奸,才算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再然后我很走运,一次赶集的时候遇见了微服私访的太子,他欣赏我的志气,将我提携为太子伴读。然后十六岁,我科考高中入仕为官,虽有太子作保,可朝政波谲云诡,阴谋陷阱,一个不小心便是锒铛入狱,不得翻身。”

曹端慢慢地说完一席话,看着靠在床边仍然无动于衷的素水,淡淡笑道。

“素儿,我本就不是面上这样干净亲和的一个人,偷窃、撒谎、陷害、杀人,这些事我都做过,你会怕我也是应该的。不过我待你亦是真心,你什么时候能看我一眼?”

安静的屋子,没有任何的声音会回应他。

曹端不再强求,只自顾自的考虑是不是该养一只鸟放在屋里,既不是给素水解闷,给他解解闷也是好的。

“我想吃冰糖葫芦。”

“素儿,你说什么?”

稍稍出神的曹端几乎觉得自己在幻听,他不可置信而惊异欣喜地盯着她的嘴唇,想要亲眼再看看她是怎样发出声音的。

“我想吃冰糖葫芦。”素水难得配合地重复道。

“好、好,我立即去买。”

曹端欣喜若狂地奔出门去,不要说冰糖葫芦,即是她现在要的是琼浆玉液,他也会想法子替她弄来。

两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同他主动说话。

曹端不假他人之手,自己兴奋地跑到街上寻了小贩,一口气将对方所有的冰糖葫芦都给买了回来。大概那时候曹端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俊逸的容貌上露出来的笑靥委实有些傻气。

只是当他兴冲冲地将冰糖葫芦放在素水的面前时,素水只是静默地坐在圆桌前,极为冷淡地拿起一串举在自己的面前,可她半天都没有要吃它的意思,只是怔怔地看着,过了许久才喃喃说道。

“我爹把我卖掉的时候,就是给我吃这个,然后我被老鸨按着手掌,签下了你手中的那张卖身契。她凭着这张纸,关了我十年,你呢?你打算关我多久?”

稍好的心情瞬间被打碎,曹端蹙着眉头回道:“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么要多久才会把我丢掉?”

“我不会!”

“你会的,只是不是现在。”

“你!你为什么要我买这个过来?”

既然冰糖葫芦与她全是不好的回忆,她为什么还要他去买回来?

彼时,重生过一次的素水大胆直视着他的瞳眸,清澈而无情。

“我想告诉你,不爱吃的东西,便是一辈子都不爱的。”

再然后,曹端大概失忆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等到人醒悟过来的时候,满地都是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片狼藉。然后还有那双看向他,始终无情冷漠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两个词很能诠释他现在的状态。

可悲。

真真的可悲。

“你不该这样对主子,主子为了你已是用心良苦。”

被侍女们收拾一新的屋子,阿敬立在素水的面前,眼前的女子已不如在军营时的娇笑美艳,也不似在山村里见到的朴素柔弱,他清楚她的过去,甚至比曹端更清楚,他知道她不容易,但是主子对她的喜爱,他亦一点一滴地看在眼里。

时至今日,阿敬已经看不下去了。

“在邕宁县的时候,主子为了找你,几乎将整个县城翻了过来,他不眠不休地带人找,生怕耽误一刻你就会遭逢不测。主子那会的绝望和痛苦是我从未见过的,他每日抱着你的枕头,直到发现了那个刻着蒙翊名讳的水囊。”阿敬审视着她的神情,“主子是知道蒙翊潜入邕宁县的,你却在这个时候帮他,甚至还藏有他的物件,你知不知道这些证据已足以将你定上叛国的罪名。”

素水垂着眼眸,毫不在意,“你,为什么会跟着他?”

阿敬平着嘴角,少顷答道:“主子救过我的命,救命之恩自然涌泉相报。”

一直淡漠无情的嘴角忽然微微翘起,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被他用来对付谨侯的时候,是将军救了我的命,我即是以身相许又有什么错?”素水缓缓偏着头看向阿敬,“你和他的一生固然未必事事如意,可所念所求多是如愿实现了吧,所以你们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既是付出了再多的努力都得不到心中所想。被卖到青楼的时候,我求了爹很多次,可是爹还是将我卖了。小巷遇袭,我失了清白,那时我也求了那个男人很多次,我这一生求过很多人,曹端,我也求过,可是我的请求从来没有人听过,我又何尝不是真心实意的?”

素水敛下笑意,认真道:“你与其在这里劝我,倒不如劝他放了我,让我自生自灭了吧。”

她的瞳眸里有一种倔强和坚决,这是阿敬从没有从她身上看见过的。

境遇,果然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你是主子的女人。”

看着女子露出极为反感的神情,阿敬叹口气,总结出他们两人之间最深的误解,这种误解无关于误会,而是认知的偏差。

只是素水和曹端,他们的偏差恐怕不是一点点。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强迫的是吗?可主子从第一次要了你以后,便将你视作是她的人,这样你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气愤了么?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妻子喜欢上别的男人。”

他的女人?

这四个字似乎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曹端一直以来对她如此执着和偏执,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为他觉得她给他扣上了一顶鲜绿的帽子吗?所以他在报复她?

静思的源头还来不及整理清楚,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几乎是冲进来喊道:“敬护卫,公主来了!已经在后院了,我们都拦不住她。”

阿敬听到这里,立即眉头一拧,大步他踏出去的同时,吩咐道:“照顾好夫人,不要出来。”

“是。”

房门被谨慎地合上,显然没有人希望她和那位公主照面。

“那位公主是什么人?”素水问向一旁年幼的丫鬟,如今除了面对曹端,她对其他人都十分和善。

“是皇上的六公主,当今太子的亲妹妹,朝和公主。因公子与太子走得近,所以与这位公主也颇有来往,这位朝和公主可喜欢我们公子了,经常出宫来找他。”丫鬟侃侃说着,“不过公子现在已经有夫人您了,就算她是公主,也不能拆散你们的。”

小丫头太年轻了,一点都不知道权势可以办到很多事情,何况她和曹端又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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