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能武将多不懂得拐弯抹角，直来直去，却叫素水听得一怔。
“是先生告诉你的？”
蒙翊实话道：“那日我就在孔峻屋里，虽然并非故意偷听，但是我还是都听见了。只是既然你不想要我知道，我便当做不知道。”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在瞎操心。
忽然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变得轻盈了，好似什么都能放得开。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再做隐瞒，纵使曾是两情相悦，可事至如今这一步，她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吧。
这就是命呀。
“有一件事将军你并不知道，因为既是那时，我都没有说与先生听。”素水略略仰着头，看着面前伟岸挺拔的男子，“我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即使我们成了亲，我也不能为你传宗接代，繁衍子嗣。”
素水淡淡一笑，“将军，门不当户不对，我们并非佳偶。”
大概是因为大半的年岁都生养在青楼，她过着人世间最为不耻的生活，却也偏偏因此最是明白这世间注重的礼法教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情爱这种东西又如何敌得过血脉亲情。
“我不在乎。”出乎意料的答案伴着急切的音调，蒙翊一把抓住了素水的手腕，女子的脸上已然浮现出绝望舍弃的神色，蒙翊不能叫自己再错过一次，“蒙家无需由我来继承，我上有堂兄，下有侄儿，血脉相承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若是你愿意，我们以后也可以收养几个孩子，若是你不愿，就是我们二个人生活一辈子，何尝不是神仙眷侣。”
手腕的力道控制不住地加紧，生怕稍稍一松，她就会逃开。
“素水，命运并不是注定的，你的手上也拥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选择？我？”她的命生来就是被注定好的，每一次的反抗不过是在最后嗤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可以吗？”
“当然。”
孱弱的面庞，无助的神情，面前的女子好似是漂泊的秋叶，任由寒风吹拂，漫无目的。
“素水，从现在开始，相信自己，相信我。”
蒙翊情不自禁，一把搂过她娇弱的身体，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背，缠过她的乌发，将她如宝物一般地护在怀中。如果她一个人不能决定的话，那么就加一份他的力量。
只是这一夜，素水垂在身侧的双手始终没有回应蒙翊的期待。
她想，或许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她就忘记了该如何选择。
彼时，月色无法照拂到的阴影处，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次日一早，待几人商量过大致的行程之后，便立即启程赶往宣化。
范宣是个闲人，这一路他本就是打算散散心，稍后再回自己父亲的老家一趟，于是借由顺路这个说辞，他便也和素水他们一起上了路。
只是范宣虽是个读书人，却半点都不懂得要避讳女眷这种事情。纵使阿敬有意无意地瞪他两眼，人家仍旧是潇洒倜傥地上了素水的马车，美其名曰彼此说说话，也好打发打发路上的时间。阿敬起初很是不愿，奈何瞥过一旁虎视眈眈也想上车的蒙翊，阿敬终究没有将范宣从马车上拉下来。
马车本是范宣手下急着买来的，空间不大，好在范宣素水两人都不是大个，勉强坐得正好。因驾车的车夫是范宣的奴才，范宣说话也不顾忌，只稍稍降了些音调问道：“来找你的另一个男人是谁？”
“是迦国的使臣。”
“迦国使臣？”范宣一愣，想及那男子的身姿神态，立即猜到，“莫非他就是那个常胜将军蒙翊？！”就见素水颔首一点，范宣愈发吃惊，几乎控制不住音调，“他喜欢你？”
素水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范宣晓得自己一时激动了些，佯装咳了两声，换了副正经模样说道：“他瞧你的那个眼神，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固然是一颗真心，可是素水觉得自己未必能拿得起。
范宣又道：“素水，我也是为你好，官场上的人我见得多了，这位将军可要比那曹端……”范宣顿了顿，挑了个适中的词诠释道，“厚道，而且厚道得可不止一点，拿来做夫君可是正好。”
这次素水嘴角略扬，笑了笑，可是仍旧没有说话。
蒙翊同曹端，她不是没有比较过，这两个人在她的心里纵然是千差万别的。样貌、脾性，即是所效忠的国邦都是这样天壤之别，偏偏他们对自己……当真是始料不及。
选择。
上苍剥夺了她近二十年选择的权利，如今却将这个一个难题放在她的面前。
选择？选择什么？素水靠在车壁上，身子跟着摇晃的马车四下晃动，脑子里一头乱麻。
范宣大概真是来找素水解闷说话的，这会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昨日的话。
“你可还记得我先前要同你说曹端的事情？正巧被他们给打断了的。”
那个对曹端有所忌讳的理由？
素水抬眸望向范宣，示意请他说下去。
范宣似是来了劲头，身子稍稍前倾，一副讳莫如深的肃穆面容，凝气沉声道。
“你觉得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心狠手辣？居心叵测？笑里藏刀？”语落，范宣又自己神秘兮兮得摇了摇头，“都不是。”
“最可怕的是他叫你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范宣盯着素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个人，就是曹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选择（中）
“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事情，那时曹端身上还没有功名，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个伴读。也因是如此，我同他在一些宴会上打过几次交道，起初我和旁人一样都以为他是个温和澄澈的儒雅公子，直到后来我看见他办的一桩事情，方晓得他这个人很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素水听得十分认真。
范宣道：“那年春节，我随母亲进宫赴宴，因母亲要去后宫与妃嫔说话，我便在朝臣待的宫殿附近转悠，正巧见曹端立在一处结了冰的池子前凝神观望，我不以为意地上去同他打招呼问他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他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我遂也没有在意。后来这日晚宴，外邦进贡了一座手掌大小的冰玉观音，色泽晶莹通透，极为罕见，当时素来信佛的皇后开口讨要，却不想身怀六甲的璃妃娘娘说想给腹中胎儿讨个吉利，遂也希望皇上赐下，这一时可让皇上犯了难。”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后宫争宠素来有之，尤其当时庙堂上的势头很不稳当，璃妃娘娘盛宠正浓，家中权势又高，一旦诞下龙子就很可能会有争太子之势，皇帝又素来很是看重当朝太子，故没有立即将观音赐给怀有身孕的璃妃，可见皇上是有意要告知璃妃一家莫得势太过。”
范宣说起这些如数家珍，只是说到后头，他的眉宇不觉凝起，“不过碍于公平，皇上最后决定由皇后和璃妃各派一人比试佛学，悟性高的那人便能将观音请回家去。”
“比试定在三日后，当时璃妃派了自家宗族的一个子弟，那人叫郭仁，听说自幼因身体不好便住在了寺庙里，他在佛学上有很高的禅悟。而皇后那则是曹端主动请缨，出场比试。那天因是在晚宴上发生的事，所以去看的人很多，我瞧着他们俩盘腿对坐，从佛理、佛经到一个个佛家典故，几轮比下来，两人倒是旗鼓相当，一时分不出高下。皇上便决定随口问他们一些问题，然后让他们以佛理作答，答得好的便为胜。”
皇上问：“你们可知娘娘怀的是男是女？”
郭仁抢先答道：“回皇上，是龙子。佛曰众生无男相女相，既无色相，何以论观音有男女之别？是以此乃世间众生所求之相，即是意念所驱，若皇上诚信期盼，自当如愿。”
郭仁这席话答得讨巧，叫皇帝听了很是欢喜，他又望向曹端，想看他如何作答，不想曹端却是下跪磕头请求道：“请皇上将冰玉观音赐给皇后吧。”
众人不禁暗自笑他，辩不过便耍赖做求，非男子担当所为。
皇帝问他为何不答，曹端沉默不肯言语，半晌要皇上恕其无罪方愿作答，而在皇上应允之后，曹端道：“学生在佛学上其实并无郭兄之天赋，今日之所以可以句句辩解得当，是因有佛祖指点。佛祖昨日托梦，每个问题皆是今日考官所提，学生读圣贤书，自知不该言怪力乱神之事，但也不敢有瞒皇上。”
皇上问，“那为何朕提的问题你答不上来？”
曹端答：“并非我答不上，而是佛祖给的答案，学生不能说，只请皇上将观音赐给皇后。”
皇上倒也没生气，“你不肯说明缘由，就要朕将东西赐给皇后，这与璃妃岂非不公？”
曹端磕头道：“学生斗胆，佛祖托梦说朝阳殿中的太和池下藏有一颗夜明珠，夜明珠是稀珍之物，太和池又于三月前结冰封存，此事理应不实。如今请皇上派人凿开冰层，若然取得明珠，还请皇上将冰玉观音赐给皇后。”
皇上听了一时来了兴致，就叫人依曹端所言去做，不想当真发现了一颗斗大的夜明珠，璀璨如星。
彼时皇城的藏宝库里也不过存了两颗夜明珠，一颗还不及其大，意外获得珍宝，皇帝大喜，遂硬要曹端说出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来。
“皇上要学生说，学生自然不敢抗命，只是学生接下来说的话恐怕有大不敬之嫌，请求皇上念在学生是以梦中所闻，恕学生不死。”
皇帝应允后，曹端磕头谢恩，方道出一句话来。
“佛曰，子之梦，蚁子梦；佛亦梦，子亦梦；一切皆梦，不过空幻大梦。”
范宣回忆着念下这句话，稍后对素水解释道：“我起初听见也不是很明白，后来受旁人点播才晓得，应着皇帝所问的是男是女的问题，这句话恐怕是说世间所求皆是虚幻。大白话一些就是你所求的都是些没有的东西，也就说这孩子生不生下来都不一定，你还问是男是女，根本是多此一举。”
“等到所有人都悟出这句话的意思时，场面一时万籁无声，这可委实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岂不是佛祖都在说璃妃娘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只是一场梦吗？偏偏之前又是应了曹端的话，皇帝方寻得了夜明珠，一时间倒是谁也不敢说这话就一定是假的。”
素水听到这里，皱着眉头，有些不相信，疑惑道。
“曹端为人谨慎，夜明珠之事可能是他事先安排的，可是在皇上面前谈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岂不是给皇上定下了妖言惑众的印象，既是当时没有证据，却也会成为他的一个污点，他这么做不是自毁前程？”
范宣摇头道：“这就是曹端可怕的地方，皇帝原本虽然信佛，却的确不至于相信这些托梦之词，偏偏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对曹端反而愈发信任。”
“为什么？”素水不解。
彼时，那会的曹端是这样回答皇上的，“冰玉佛祖通透如水，是虚幻梦相，这样的物件本该被雕为镇宅之物而非佛像，万物循环相生，循环相克，亦如朝堂文武臣子，各司其职。皇上若然有疑，有法子可以一试。”
“什么？”
“血。”曹端平静地说着，温煦的面上一片圣洁，“一切可信与否，滴血于冰玉佛祖之上即可。若然是普通璞玉，自是无妨，若然当真是佛祖有意示意，自有天象明示。”
血染佛祖？
素水听得愈发不可思议，范宣却是笑道：“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
“为避嫌，曹端是让郭仁滴血于观音像上，谁都没有想到，那血竟如流水一般走遍冰玉观音的全身，将一座原本剔透的佛像染得血纹红韵，宛若血玉。”
素水不解，“怎么会这样？”
范宣笑道：“里头的诡计恐怕只有曹端清楚，不过效果么倒是明镜得很。璃妃与皇后的争夺战，到底是落了下风，曹端少年扬名，从此步上青云路，而这其中最奇的是一个月后，璃妃早产生下一位公主，皇上赐名为梦。听说为了这个字，璃妃生了好大气，躺在床上就摔了半屋子的东西，不过太子可就要安全许多了。”
也许最早璃妃和皇后所争，不过是为了一口气，可到了最后，却是几家利弊牵扯其中。
只是素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曾几何时，阿敬曾经说过曹端的郡王之位如众矢之的，而那宴会上的曹端难道不是如此？他，真的是那个最后的赢家吗？
“只可怜了那座冰玉观音。”少时范宣幽幽一叹，“那座佛像本是极为稀罕的珍品，可后来便人人弃之敝屣，无人问津了。”
范宣怔怔得看着她，那眼光就好像是在告诉素水，曹端迟早会有一天待她如待那座佛像。
得不到，他便毁了。
这就是曹端。
“他的为人……”范宣探了探素水的面色，见她平静如常，遂继续劝道，“其实委实可以用一句话来诠释，狠毒如蜘蛛，阴险甚狐狸。”
狠毒如蜘蛛，阴险甚狐狸。
的确是很贴切，曹端这个人会如蜘蛛一般得结上一张透明的网，叫你自己跌进他的陷阱里。
“我知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
素水不适时宜地笑了笑，看得范宣默然不解。
起初素水对他说她分不出曹端好与不好的时候，他觉得素水与曹端更多的是顺从，想来她身如柳絮得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心性随风漂泊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她听了这些，也不见对曹端有爱有恨，倒委实微妙得很。难不成她还觉得曹端比那个蒙将军更胜不成？
“是先生告诉你的？”
蒙翊实话道：“那日我就在孔峻屋里，虽然并非故意偷听，但是我还是都听见了。只是既然你不想要我知道，我便当做不知道。”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在瞎操心。
忽然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变得轻盈了，好似什么都能放得开。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再做隐瞒，纵使曾是两情相悦，可事至如今这一步，她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吧。
这就是命呀。
“有一件事将军你并不知道，因为既是那时，我都没有说与先生听。”素水略略仰着头，看着面前伟岸挺拔的男子，“我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即使我们成了亲，我也不能为你传宗接代，繁衍子嗣。”
素水淡淡一笑，“将军，门不当户不对，我们并非佳偶。”
大概是因为大半的年岁都生养在青楼，她过着人世间最为不耻的生活，却也偏偏因此最是明白这世间注重的礼法教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情爱这种东西又如何敌得过血脉亲情。
“我不在乎。”出乎意料的答案伴着急切的音调，蒙翊一把抓住了素水的手腕，女子的脸上已然浮现出绝望舍弃的神色，蒙翊不能叫自己再错过一次，“蒙家无需由我来继承，我上有堂兄，下有侄儿，血脉相承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若是你愿意，我们以后也可以收养几个孩子，若是你不愿，就是我们二个人生活一辈子，何尝不是神仙眷侣。”
手腕的力道控制不住地加紧，生怕稍稍一松，她就会逃开。
“素水，命运并不是注定的，你的手上也拥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选择？我？”她的命生来就是被注定好的，每一次的反抗不过是在最后嗤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可以吗？”
“当然。”
孱弱的面庞，无助的神情，面前的女子好似是漂泊的秋叶，任由寒风吹拂，漫无目的。
“素水，从现在开始，相信自己，相信我。”
蒙翊情不自禁，一把搂过她娇弱的身体，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背，缠过她的乌发，将她如宝物一般地护在怀中。如果她一个人不能决定的话，那么就加一份他的力量。
只是这一夜，素水垂在身侧的双手始终没有回应蒙翊的期待。
她想，或许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她就忘记了该如何选择。
彼时，月色无法照拂到的阴影处，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次日一早，待几人商量过大致的行程之后，便立即启程赶往宣化。
范宣是个闲人，这一路他本就是打算散散心，稍后再回自己父亲的老家一趟，于是借由顺路这个说辞，他便也和素水他们一起上了路。
只是范宣虽是个读书人，却半点都不懂得要避讳女眷这种事情。纵使阿敬有意无意地瞪他两眼，人家仍旧是潇洒倜傥地上了素水的马车，美其名曰彼此说说话，也好打发打发路上的时间。阿敬起初很是不愿，奈何瞥过一旁虎视眈眈也想上车的蒙翊，阿敬终究没有将范宣从马车上拉下来。
马车本是范宣手下急着买来的，空间不大，好在范宣素水两人都不是大个，勉强坐得正好。因驾车的车夫是范宣的奴才，范宣说话也不顾忌，只稍稍降了些音调问道：“来找你的另一个男人是谁？”
“是迦国的使臣。”
“迦国使臣？”范宣一愣，想及那男子的身姿神态，立即猜到，“莫非他就是那个常胜将军蒙翊？！”就见素水颔首一点，范宣愈发吃惊，几乎控制不住音调，“他喜欢你？”
素水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范宣晓得自己一时激动了些，佯装咳了两声，换了副正经模样说道：“他瞧你的那个眼神，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固然是一颗真心，可是素水觉得自己未必能拿得起。
范宣又道：“素水，我也是为你好，官场上的人我见得多了，这位将军可要比那曹端……”范宣顿了顿，挑了个适中的词诠释道，“厚道，而且厚道得可不止一点，拿来做夫君可是正好。”
这次素水嘴角略扬，笑了笑，可是仍旧没有说话。
蒙翊同曹端，她不是没有比较过，这两个人在她的心里纵然是千差万别的。样貌、脾性，即是所效忠的国邦都是这样天壤之别，偏偏他们对自己……当真是始料不及。
选择。
上苍剥夺了她近二十年选择的权利，如今却将这个一个难题放在她的面前。
选择？选择什么？素水靠在车壁上，身子跟着摇晃的马车四下晃动，脑子里一头乱麻。
范宣大概真是来找素水解闷说话的，这会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昨日的话。
“你可还记得我先前要同你说曹端的事情？正巧被他们给打断了的。”
那个对曹端有所忌讳的理由？
素水抬眸望向范宣，示意请他说下去。
范宣似是来了劲头，身子稍稍前倾，一副讳莫如深的肃穆面容，凝气沉声道。
“你觉得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心狠手辣？居心叵测？笑里藏刀？”语落，范宣又自己神秘兮兮得摇了摇头，“都不是。”
“最可怕的是他叫你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范宣盯着素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个人，就是曹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选择（中）
“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事情，那时曹端身上还没有功名，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个伴读。也因是如此，我同他在一些宴会上打过几次交道，起初我和旁人一样都以为他是个温和澄澈的儒雅公子，直到后来我看见他办的一桩事情，方晓得他这个人很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素水听得十分认真。
范宣道：“那年春节，我随母亲进宫赴宴，因母亲要去后宫与妃嫔说话，我便在朝臣待的宫殿附近转悠，正巧见曹端立在一处结了冰的池子前凝神观望，我不以为意地上去同他打招呼问他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他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我遂也没有在意。后来这日晚宴，外邦进贡了一座手掌大小的冰玉观音，色泽晶莹通透，极为罕见，当时素来信佛的皇后开口讨要，却不想身怀六甲的璃妃娘娘说想给腹中胎儿讨个吉利，遂也希望皇上赐下，这一时可让皇上犯了难。”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后宫争宠素来有之，尤其当时庙堂上的势头很不稳当，璃妃娘娘盛宠正浓，家中权势又高，一旦诞下龙子就很可能会有争太子之势，皇帝又素来很是看重当朝太子，故没有立即将观音赐给怀有身孕的璃妃，可见皇上是有意要告知璃妃一家莫得势太过。”
范宣说起这些如数家珍，只是说到后头，他的眉宇不觉凝起，“不过碍于公平，皇上最后决定由皇后和璃妃各派一人比试佛学，悟性高的那人便能将观音请回家去。”
“比试定在三日后，当时璃妃派了自家宗族的一个子弟，那人叫郭仁，听说自幼因身体不好便住在了寺庙里，他在佛学上有很高的禅悟。而皇后那则是曹端主动请缨，出场比试。那天因是在晚宴上发生的事，所以去看的人很多，我瞧着他们俩盘腿对坐，从佛理、佛经到一个个佛家典故，几轮比下来，两人倒是旗鼓相当，一时分不出高下。皇上便决定随口问他们一些问题，然后让他们以佛理作答，答得好的便为胜。”
皇上问：“你们可知娘娘怀的是男是女？”
郭仁抢先答道：“回皇上，是龙子。佛曰众生无男相女相，既无色相，何以论观音有男女之别？是以此乃世间众生所求之相，即是意念所驱，若皇上诚信期盼，自当如愿。”
郭仁这席话答得讨巧，叫皇帝听了很是欢喜，他又望向曹端，想看他如何作答，不想曹端却是下跪磕头请求道：“请皇上将冰玉观音赐给皇后吧。”
众人不禁暗自笑他，辩不过便耍赖做求，非男子担当所为。
皇帝问他为何不答，曹端沉默不肯言语，半晌要皇上恕其无罪方愿作答，而在皇上应允之后，曹端道：“学生在佛学上其实并无郭兄之天赋，今日之所以可以句句辩解得当，是因有佛祖指点。佛祖昨日托梦，每个问题皆是今日考官所提，学生读圣贤书，自知不该言怪力乱神之事，但也不敢有瞒皇上。”
皇上问，“那为何朕提的问题你答不上来？”
曹端答：“并非我答不上，而是佛祖给的答案，学生不能说，只请皇上将观音赐给皇后。”
皇上倒也没生气，“你不肯说明缘由，就要朕将东西赐给皇后，这与璃妃岂非不公？”
曹端磕头道：“学生斗胆，佛祖托梦说朝阳殿中的太和池下藏有一颗夜明珠，夜明珠是稀珍之物，太和池又于三月前结冰封存，此事理应不实。如今请皇上派人凿开冰层，若然取得明珠，还请皇上将冰玉观音赐给皇后。”
皇上听了一时来了兴致，就叫人依曹端所言去做，不想当真发现了一颗斗大的夜明珠，璀璨如星。
彼时皇城的藏宝库里也不过存了两颗夜明珠，一颗还不及其大，意外获得珍宝，皇帝大喜，遂硬要曹端说出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来。
“皇上要学生说，学生自然不敢抗命，只是学生接下来说的话恐怕有大不敬之嫌，请求皇上念在学生是以梦中所闻，恕学生不死。”
皇帝应允后，曹端磕头谢恩，方道出一句话来。
“佛曰，子之梦，蚁子梦；佛亦梦，子亦梦；一切皆梦，不过空幻大梦。”
范宣回忆着念下这句话，稍后对素水解释道：“我起初听见也不是很明白，后来受旁人点播才晓得，应着皇帝所问的是男是女的问题，这句话恐怕是说世间所求皆是虚幻。大白话一些就是你所求的都是些没有的东西，也就说这孩子生不生下来都不一定，你还问是男是女，根本是多此一举。”
“等到所有人都悟出这句话的意思时，场面一时万籁无声，这可委实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岂不是佛祖都在说璃妃娘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只是一场梦吗？偏偏之前又是应了曹端的话，皇帝方寻得了夜明珠，一时间倒是谁也不敢说这话就一定是假的。”
素水听到这里，皱着眉头，有些不相信，疑惑道。
“曹端为人谨慎，夜明珠之事可能是他事先安排的，可是在皇上面前谈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岂不是给皇上定下了妖言惑众的印象，既是当时没有证据，却也会成为他的一个污点，他这么做不是自毁前程？”
范宣摇头道：“这就是曹端可怕的地方，皇帝原本虽然信佛，却的确不至于相信这些托梦之词，偏偏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对曹端反而愈发信任。”
“为什么？”素水不解。
彼时，那会的曹端是这样回答皇上的，“冰玉佛祖通透如水，是虚幻梦相，这样的物件本该被雕为镇宅之物而非佛像，万物循环相生，循环相克，亦如朝堂文武臣子，各司其职。皇上若然有疑，有法子可以一试。”
“什么？”
“血。”曹端平静地说着，温煦的面上一片圣洁，“一切可信与否，滴血于冰玉佛祖之上即可。若然是普通璞玉，自是无妨，若然当真是佛祖有意示意，自有天象明示。”
血染佛祖？
素水听得愈发不可思议，范宣却是笑道：“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
“为避嫌，曹端是让郭仁滴血于观音像上，谁都没有想到，那血竟如流水一般走遍冰玉观音的全身，将一座原本剔透的佛像染得血纹红韵，宛若血玉。”
素水不解，“怎么会这样？”
范宣笑道：“里头的诡计恐怕只有曹端清楚，不过效果么倒是明镜得很。璃妃与皇后的争夺战，到底是落了下风，曹端少年扬名，从此步上青云路，而这其中最奇的是一个月后，璃妃早产生下一位公主，皇上赐名为梦。听说为了这个字，璃妃生了好大气，躺在床上就摔了半屋子的东西，不过太子可就要安全许多了。”
也许最早璃妃和皇后所争，不过是为了一口气，可到了最后，却是几家利弊牵扯其中。
只是素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曾几何时，阿敬曾经说过曹端的郡王之位如众矢之的，而那宴会上的曹端难道不是如此？他，真的是那个最后的赢家吗？
“只可怜了那座冰玉观音。”少时范宣幽幽一叹，“那座佛像本是极为稀罕的珍品，可后来便人人弃之敝屣，无人问津了。”
范宣怔怔得看着她，那眼光就好像是在告诉素水，曹端迟早会有一天待她如待那座佛像。
得不到，他便毁了。
这就是曹端。
“他的为人……”范宣探了探素水的面色，见她平静如常，遂继续劝道，“其实委实可以用一句话来诠释，狠毒如蜘蛛，阴险甚狐狸。”
狠毒如蜘蛛，阴险甚狐狸。
的确是很贴切，曹端这个人会如蜘蛛一般得结上一张透明的网，叫你自己跌进他的陷阱里。
“我知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
素水不适时宜地笑了笑，看得范宣默然不解。
起初素水对他说她分不出曹端好与不好的时候，他觉得素水与曹端更多的是顺从，想来她身如柳絮得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心性随风漂泊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她听了这些，也不见对曹端有爱有恨，倒委实微妙得很。难不成她还觉得曹端比那个蒙将军更胜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