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是,教我舞技的师傅是,所以她也教了我很多族里的习俗。”

两人一问一答地说着话,就好像在普普通通聊着家常。素水不晓得曹端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晓得他最后会如何处置自己,曹端这个人的心思,从一开始素水就猜不出来。

彼时,曹端从背后单手搂着女子,这些天她始终不肯面向自己睡觉,便晓得她乖顺的面具下仍旧藏着一颗反抗的心。他应该将她倔强的面具扯掉吧……曹端默默地看着女子如玉一般的耳垂,半晌终究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打消了念头。罢了,与其由他来扯,倒不如让她自己取下来,才好叫她心甘情愿。

他温柔地替素水拉上被子,听着屋外的强风,淡淡说道。

“明日这场风雨,可能百年不见了。”

第二日山里果然下起了磅礴大雨,这雨势来得之大,竟是素水平生从未见过的。那雨水掩着草棚木板倾盆似地落下来,接连不断地连成了一道水帘,叫人看不清外头的景物。

好在素水的屋子是去年冬天刚翻新过的,还算结实,只是虽不至于漏成水帘洞,一些地方的木头还是因为潮湿和大雨而印出水来。

这日也因这雨势来得太大,阿敬和另外两名护卫也待在了屋子里,尽管他们只是身板挺直地站在一边,既不说话也没表情,但素水觉得这已比平时只有她和曹端两人相处的环境好上许多。

此时,曹端正沉静地拿书翻看,漆黑的屋子里被烛火点得十分明亮。阿敬几个恭敬规矩地守在门口附近,素水则坐在里头的小床边,偶尔打开窗户看看外头的境况,只是每每随缝隙冲闯进来的狂风暴雨,总能湿了素水的衣发。

这雨也太大了。

素水关上窗户,凝眉想到。这雨已整整下了快六个时辰,且雨势不减。她不尤望向坐在桌前气定神闲看着书的曹端,素水还记地他昨晚说的话,百年难见……虽不晓得是不是百年,却的确是素水生平未见的一场雨,往昔只知道如靠天吃饭的农夫渔民有看天的本事,却不晓得这位应该养尊处优的仁郡王也有这样的慧眼。

只是彼时素水也没想到,这场暴雨竟是伴着狂风闪电,连连下了整整三天都没有丝毫要停歇下来的意思。虽说他们的吃食在曹端到上山的一天便都安排妥当,可是素水却不禁担心村子里的人。

“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雨,村里头不会有事吧?”

素水这次开了门,忧心地望着屋外,曹端走到她的身后,望着雨幕淡淡说道:“你们村地处山谷之地,平日与世相隔,是一方桃源圣地,如今这会倒还真不好说。不过你这屋子位在山上,四处岩壁坚硬,想来是无事的。”

素水听得心中一紧,“那山下的人呢?”

曹端却不似她的紧张,神色坦然淡漠,等了半天,都未听见他再说出一句话来,顿时,素水的心中便是一沉。

门外,狂风呼啸不停,暴雨倾泻如洪水。

少顷,就见漆黑的苍穹忽然光芒一闪,下刻便听见惊天怒雷轰隆一声,似乎就打在她的头顶!

“怎么了?!”

素水惊得立即就要冲出去,好在曹端眼明手快地将她拦住,遂使了一个颜色让一名护卫出门去探个究竟。那护卫也立即利落地打了伞就冲了出去,很快就回来禀报道:“公子,村里积了大水,有不少人家的屋子塌了,至于那个声响,暂且还不清楚是哪里出的事情。”

山村简朴,平日碰上些大雨都要漏水,更不要说遇上这样百年才见的暴雨。

“我、我要去山下看看。”

“你去看什么?”曹端猛地拉住她的手臂,有些生气,“就你的腿,去了又能做什么?”

素水咬着唇瓣,紧蹙着眉头,没有法子辩解,她一个跛腿的的确没有资格去逞这个能。曹端看着她内疚委屈的样子,终究叹口气,吩咐道:“你在屋子待着,阿敬,你留下看着她。”

“是。”

其他两个护卫听曹端这样说,立即会意,一个在门外撑伞恭候,一个将家里仅有的一件蓑衣披在他的身上,须臾三人便冲进雨幕之中。素水追上两步,扶着门框望着消失在暴雨中的男子,心里头生出一点内疚,尽管不能忘掉他逼迫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可到底还是担心。

“他……是去帮他们?”

“主子的心肠素来很好。”阿敬不冷不热地回道。

素水隔着雨帘,只能看到朦胧而激烈的雨色,“他……”素水犹豫了片刻,才喃喃问出口道,“当年为什么要除掉谨侯?”

“那些酒囊饭袋纨绔子弟都是朝廷的毒瘤,如果想要国强民富,这些毒瘤就必须拔除。”说这话的时候,阿敬一直面无表情的神色颇为正义凛然。

原来是这样。

素水抿着嘴,只是他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可他用的手段……为了所谓的大义,即使牺牲她这样的平民也是无所谓的,是么。

“那么他为什么要用我来诱杀谨侯?当时,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是要杀我灭口的。”

“做大事,必然会有一些牺牲。”阿敬的语调虽不如之前那般理所应当,但是显然他对于曹端的做法甚为认同,而素水得到了确认,晓得当年并非自己误会,心思不禁渐渐定了下来。

“大概是这样吧,所以注定你们是为国为民的朝廷官员,而我们不过是蒙昧无知的平民百姓。”

人,生来就是不同命的。有人投身公卿高门,有人蜗于瓦砖草棚之下。有人一餐饕餮奢华,有人顿顿不知饱腹是何滋味。有人千金一掷为博美人一笑,有人为了一家生计亡命天涯。

所以说,这就是命。

忽然,屋外天雷大作,不远处的山头又传来几声巨响,天旋地动,震耳欲聋,听得素水心惊肉跳。

村里怎么了?曹端他……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忐忑

“那声音……”村里到底怎么样了?曹端会不会出事?“我要去看看。”

素水这刻不再犹豫,侧身就去拿伞,只是她动作再快,却敌不过习武阿敬的反应。

“不可以。”阿敬拦在门前,神情肃穆。

“你不担心他吗?刚刚那个声响你也听见了,他……”

就听阿敬打断道:“公子聪慧,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何况身旁还有两个护卫,能够护住他的安全。”

素水紧抿着嘴唇,看阿敬的神色显然是不肯放她出去的,若他拦阻,她也没有离开的可能,于是只能妥协道:“那我们只在外头看看,这屋子外头就能看见村子的全貌,这总可以吧?”

素水怕他会一根脑筋地拒绝到底,说完就立即取伞。曹端的那两把伞是他们自己带着的,屋子里还有两把稍差一些的,素水拿过一把塞进阿敬的怀里,意思是叫他一起去。还好,阿敬总算没有拒绝。

实则躲在屋内看外头的风雨是一回事,身陷狂风暴雨之中又是另一回事。素水和阿敬不过踏出去几步,鞋袜和衣裙的下摆已像是浸过了水,紧紧地贴合在肌肤上,素水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都有些拿不住伞,更没有空余的力气去管那被狂风吹乱的头发。

素水有些费力地走到了灌木丛边,此时四周的草木已乖乖地被吹向了同一边,抬不起头来。她靠着一侧的树木,而撩开灌木丛的一瞬间,她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俯瞰的祥和村落,如今却是浸没在一片泥水的汪泽之中,房屋损坏大半,庄稼农地半点都看不见,显然今年不要说什么收成好坏,恐怕颗粒无收的整个村庄如何度过后头的腊月寒冬都是个问题,这叫农家人怎么过?

所有的一切都要比她想像的要来的严重,对村子来说,这委实是一场天灾。

“我们下去看看吧!”雨声太大,素水对着阿敬大叫道。

阿敬看着村子里的状况也是蹙起了眉头,但他还是回道:“不行。”

素水急了,“你难道都不担心他吗?那么大的风雨,会出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你看,有些树都倒了!”素水指着被狂风摧残过的树木,企图叫阿敬有所动作。

而看着一侧倒下的树,阿敬的脸色的确要难看了一些,但他却仍是不肯松口。

就在这时,天空再次雷声大作,几道天雷忽的落在村口处!

一瞬间,好似天崩地裂了一般!

阿敬看得全身一震,垂眸凝思间到底同意了素水的建议,“你回屋子里,我去找。”

说完,阿敬就几个纵步跃下山去,不过这次轮到素水咬唇犹豫着,没了阿敬的看顾,她是不是也该去村子里看看。可是看着自己的腿,她也晓得曹端没有说错,她就是去了也是个累赘。但这几年他们对她都颇多照顾,如今村子有难……

素水一咬牙,还是决定稍稍走下山,由近处看一看村子的状况。

被大雨侵袭的山路变得很不好走,有时一脚踏下就深深陷在了泥泞之中,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素水的鞋子已沾满了泥,就是粗布裙摆也好不到哪去。而尽管撑着伞,她的身上也大半湿透了。

山脚下,曾经的路化作了一片雨泽,素水站在山壁边,不可置信地看着被暴雨淹没的村庄。积水几乎要没至窗棂,豆大的雨水重重地打在水上,雨珠跳跃,波涛翻滚……

素水倏地脚下一滑,摔倒在山壁旁,泥浆色的积水就她的脚边,一种恐惧感突然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她有种被河水淹没的感觉,就像当年她跳下素河那般。

而这一刻,被河水迷了眼睛和心神的素水,没有发觉头顶的上方正有一颗很大的落石直直地朝她掉下来!

“危险!”

从一边冒出来的曹端猛地扑过素水,跌落的石块落在他们的脚后,弄出一个深坑。

“谁允许你出来的!”曹端瞧过素水,见她无恙,不禁气极喝道。

“我……”

“回去!”

磅礴大雨中,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紧紧地贴合在肌肤上,即便是盛夏,可全身湿透的素水已觉得瑟瑟发冷。曹端静默地看着她,严谨的瞳眸里怒意未减,少顷,他一把将素水横抱而起。

“抓紧。”

身体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吩咐,双手揽住曹端的脖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襟。阿敬和几个护卫在一旁用伞为他们遮住暴雨,可之前的雨水还是顺着曹端的脸颊一滴滴落在素水的胸口,她不尤去打量曹端的脸色,苍白肃穆,神色里似乎是在生气,可是他的胸口却有一股暖流借着体温传递过来。

一命还一命,他们是不是也算扯平了?

走回山上的时间要比素水一个人摸索下山的速度快了不少,曹端一进屋就将素水放到了最近的大床上。身后阿敬几人很是机敏地替他们关上了门,并未跟进。实则,阿敬跟了曹端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素来温和如玉的面色露出那样的焦急和惊恐。

“把衣服换掉。”

住了几日的曹端熟门熟路得将素水的衣服拿出来丢给她,自己也拿出衣服背对着她换上。等到他一切弄妥,也不顾素水有没有将衣物穿好,他已是怒气冲冲地步到床榻前,一把抓住她双手的手腕,将她压在床上,居高临下。

“不是叫你留在屋子里,你跑出去做什么?不晓得自己废了一条腿吗?!方才若不是我及时看见你,你已经被落石砸死了!”

“对不起。”

素水知道自己理亏,躺在他的身下倒也不挣扎,亦不争辩,只垂了眼眸道歉。曹端见她服软,一时间面色也舒缓了一些,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仍旧发亮地很。

湿漉漉的发丝贴合在女子白嫩的面颊上,淅沥沥的雨珠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水灵明媚,此时素水换上的衣衫尚未合拢,露出了里头红色的肚兜,还有平日不能看见的雪白肌肤。

曹端有些不能抑制住自己的呼吸,看见那颗石头要掉在她头顶的一刻,他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身体更是出于本能地扑向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往昔听这《牡丹亭》里的词句,只觉得好笑,想这世间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即便是心中所爱,若对方不喜他,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的事情,哪里有什么为爱生者可死,死亦可生的悱恻复杂,这些东西横竖不过是戏文里头骗骗无知妇孺眼泪的。

可如今念在嘴边,曹端却似乎嚼出了一些味道。

就好像每夜闻着她的体香,叫他生出一股欲罢不能的感觉。

“不!”

曹端的吻生生因素水的一个字,生生停在她的红唇上,即是蜻蜓点水都未点上。

素水瞧着男子柔和的眸子再度暗沉,心中也不禁一紧,慌忙间赶紧想了理由解释道:“还是白天,该……用饭了。”

固然天色因暴雨阴沉灰暗,可眼下的时辰不过午时。然而覆在她身上的男人并没有动作,抿着嘴一言不发得仍是盯着她看,似是隐忍。依素水对男人的了解,晓得此刻先要转移他的心神,便也定下了心神,看着曹端的眼睛淡淡道。

“公子的头发还是湿的,我先为你擦干吧。”

曹端又呆了一会,终于移开了身子,默默坐在床沿边。说到底,那一夜是他糊涂,又或是他鬼迷心窍……但如今,□□上他不想再强迫素水。彼时素水松了一口气,赶紧将自己的衣衫穿好,拿过一旁干净的巾帕,解开曹端的发髻,一下下替他擦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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