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殷珏浑身沾染着酒气, 眼尾却如同霞雾一般透着薄红,目光清亮的看着她,他眼神虚无了一瞬, 却被顾南霜很好的捕捉到了。

她默默的想,心真大啊, 和她前夫喝的烂醉, 这是什么局。

“殿下,该回了。”她没靠近,又说了一句。

旁边趴着的安国公动了动手臂,不小心推倒了酒盏, 酒液当即顺着桌子流到了裴君延的青袍之上,晕开了一片痕迹。

他蹙了蹙眉,洁癖顿时犯了。

殷珏抬起手:“大晚上的,怎的劳烦王妃出来接我了。”

顾南霜顺势走到他面前, 把斗篷展开,披到了他身上, 压低声音说:“江羽说你喝醉了, 我不放心,就来接你了。”

殷珏握住了她皓白的手腕,只觉握住了一块柔润的羊脂玉,他顺势靠到了她怀中,嗅着她身上的淡香, 头晕才缓解了几分。

顾南霜挑了挑眉, 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醉了, 但也没推开。

二人亲密相依,全然不把裴君延的存在放在眼中。

裴君延余光死死盯着她腰间那只揽紧的、脉络分明的手,大掌拢着纤腰, 她也没有反抗。

谁说酒能让人沉醉不醒,能做一个好梦,分明是凌迟,叫人深陷噩梦。

若是安国公还醒着,便能看到自己素来克己复礼的儿子,眼睫轻颤、眼尾猩红的失态模样。

裴君延垂下眼眸,也顾不得衣袍被酒液染湿润,他继续倒了一杯酒,酒液因微微发抖的手腕溢出了杯盏外,在圆桌上一滴滴落下。

他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直烧得他胸口难受。

涩意绕着他心头打转,但他已然做好决定,走向那条路无论要吃多少苦头他都照单全收。

“我走不动了。”殷珏头靠着她的腰身闭着眼说。

“殿下若是走不动臣便叫长临送殿下回府。”裴君延清明且和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他神色尚且清明,连脸都没怎么红,只是圆领衣袍略微松散,束着的喉结处往下依稀可见殷红。

喉结顺着那殷红起伏不定。

他凝向顾南霜的背影:“王妃还怀着孕,倒是没有出来的必要。”

措辞守礼、言语关怀,看似很正常,却处处透着意味不明。

他在提醒,顾南霜腹中的子嗣是谁的。

殷珏敛了笑意,因喝了酒,内敛的情绪也不再收着,他站起了身,玄色斗篷落下,顾南霜的身躯被半遮半掩拢在了怀中。

他轻淡的语气带着沉沉阴冷和警告:“世子,逾矩了。”

他像一只慵懒的兽,突然警惕了起来,高大的身子护着自己地盘上的人,谁要是敢越雷池一点,就会得到警告。

顾南霜愣愣地抬头看他,心头的异样微妙地挠了挠她的心头。

裴君延无所谓置之一笑:“多心之人所思总是歪曲,殿下没必要因臣的身份对臣如此警惕,是殿下的怎么样都不会被抢走。”

随即他起了身,唤来长临把他父亲扶了回去。

出了包厢的一瞬间,他脸色冷了下来。

今日这出应酬实乃意料之外,他不太明白他父亲为何突然与璟王喝酒,他为了试探才坐下与其推杯换盏。

但一个多时辰下来,并没有什么,酒倒是越喝越多。

安国公瘫在马车上,沉沉叹了口气:“水。”

裴君延看了他一眼:“快回去了,父亲再忍忍。”

顾南霜与殷珏上了马车,顾南霜没忍住扶着车壁干呕了两声。

她现在对气味极为敏感,方才在包厢里已然是极为不适,现在马车空间更为狭小便是忍不住了。

“对不起啊……”她讪讪看了他一眼。

殷珏便退开:“我去外面驾马车。”说完还是掀帘而出。

车轮滚滚,街道早已没什么人,银月冷寂,锦帘处悄无声息冒出颗脑袋,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殿下,你为什么会同他喝酒?”

“安国公给我递了帖子,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便来了,他来了便拉着我喝酒,热情的很,从前从未如此,结果便碰上他了,他自己过来坐下的。”

顾南霜:“安国公?他素来闲云野鹤,他能找你什么事,真是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得小心些。”

殷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

二人重新自然亲近,仿佛下午的微妙不存在了。

……

又过了两日,顾南霜与殷珏回了承远侯府,还隔着老远呢,门口便人头攒动,顾南霜缩回脑袋:“我外祖家出身商贾,可能礼数上……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家人何须礼数。”

有他这一句话,顾南霜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靠在了他肩头:“你好善解人意。”

所谓的“心爱之人”为了什么幼年婚约伤弃了自己,阴差阳错之下竟叫她嫁给了一个心悦她的人,难过她娘总是说嫁人要嫁喜爱自己的,自己喜爱的千万别选。

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她向来知道有来有往,他喜爱她,那自己呢?

喜爱这事她很有经验,但是现在的感觉明显和先前的不一样。

顾南霜品味着当下的心绪,没有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也没有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更没有见人就想黏着的抓心挠肝。

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心有这么坚硬吗?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娇滴滴的顾南霜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因急于回应对方而感到无措和郁闷。

殷珏微微垂头,看到了她微微揪起来的眉头,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顾南霜深觉这种心事不能对旁人所言语。

殷珏没有追问,马车停在了府门前,苍梧为二人掀帘,殷珏率先下了车,视线落在了旁边那个神采奕奕的老人脸上,愣了一瞬。

这是昨日与裴君延见面的那位老先生,竟是顾南霜的外祖父。

一瞬间他闪过重重思绪,显然秦湛也认出了他,但彼此都很好的掩饰了情绪。

“草民秦湛见过璟王殿下。”先君民后长辈,礼不可费。

秦家人随着他给璟王行了礼。

璟王虚扶了一把,声音沉稳:“外祖父不必多礼,这儿只有家人。”

秦湛愣了愣,起了身,三表兄冲着顾南霜眨了眨眼,表示这个姑爷还不错。

承远侯笑着说:“是啊,今日只有家人团聚,进屋罢。”

众人拥簇着进了屋。

刚开始,顾南霜的表兄表嫂们还是有些局促,毕竟殷珏“名声在外”,难免有些畏怯。

但殷珏与秦湛相谈甚欢,对经商也能说两句便叫众人意外了。

“这每年人情往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要互相奉承,为官的总想占经商的便宜,偏偏还看不起我们。”

秦湛说着这般话,承远侯笑意一僵,飞快瞟了眼璟王,握拳轻咳了一声。

“我女儿嫁入侯府,旁人都道是高攀,这临安城的官眷总是排挤她,她瞒着我,但我还没老眼昏花,她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怎么越说越多了,承远侯咳嗽加重。

“姑父,你嗓子不舒服吗?”三表兄疑惑问。

“闭嘴吧。”三表嫂剜了他一眼,气氛莫名凝重了起来。

殷珏却神色如常:“如今大昭并非重农抑商,商贾兴起,使得大昭一片繁茂,贵族爱之也恨之,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妒。”

秦湛凝肃的眉眼舒展了开,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

承远侯松了口气,秦氏给了他父亲一个责怪的眼神,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万一又惹得双双的新夫婿不悦,她日子能好过吗?

“若是能成为皇商岂不是更上一层楼。”

秦湛闻言眼眸深深,三表兄是个没心眼的:“殿下以为我们不想,我们尚在洛阳排的上,可若是在这临安,怕是不知道有多少商人排着队呐。”

承远侯眼看越聊越深晦,赶紧说:“时辰差不多了,叫厨房传饭罢。”

殷珏闻言便没再说了。

顾南霜自然也听懂了方才的话,她叹了口气,璟王如今身上的罪名还没洗脱,官职也没恢复,即便恢复了,他也不可能助外祖父一把。

承远侯府吃饭素来是一个大圆桌,经过半个时辰的相处,众人关系也近了不少,尤其是三表兄,意外发现殷珏喜好同他相似,便肆意言谈,有些收不住,还是三表嫂再三提醒他别没了分寸,注意身份有别,要不然就差称兄道弟了。

回府的路上顾南霜托腮亮晶晶的看着他,显然欢喜溢于言表。

“这么高兴?”

顾南霜忍不住点点头:“今日圆满。”

今日圆满,难道说有过不圆满的时候?

还没等殷珏试探,顾南霜倒是自己招了:“两年前那谁也同我来见外祖父和表兄他们,不过闹了些不愉快,好在今日没有。”

她忍不住抿出了浅浅梨涡。

殷珏眉眼淡淡,闹了不愉快?那为何昨日还私下见面,尤其还是在二人和离后。

究竟有什么密谋。

“怎么办啊。”旁边倏然响起少女轻叹,软糯又娇气。

“什么怎么办?”

顾南霜支支吾吾的只说他剩下的罪名怎么办。

但殷珏凝了她半响,却把她抵在了车壁上:“你知道吗?你一撒谎耳尖就会不自觉的动。”

顾南霜瞪圆了眼睛,下意识伸手摸。

但好像还真是,这话她娘也说过。

“我……”

殷珏刮了刮她的耳尖,顾南霜敏感地又动了动。

半响后她懊恼地垂头:“殷珏,我好像还不喜欢你。”

殷珏愣了愣,心尖划过失落,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他面色不显,手心却攥紧。

“不喜欢……又不是什么抱歉的事,怎的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顾南霜心虚的想,因为你很好啊,她受着他的好,总是想要回馈的。

真烦啊,到底怎么才能喜欢呢?

“你想喜欢我?”

“想。”顾南霜很干脆的应道。

那抹流失的温度又回到了躯干,殷珏轻轻笑了笑:“那可以试试。”

顾南霜不明所以:“怎么试?”

“你之所以还没喜欢我,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亲近,你想想,从前皆是我主动,你何时主动过。”

好像还真是,顾南霜更心虚了。

“你要从配合,转变为主动习惯,知道怎么做吗?”殷珏缓缓地引导着。

顾南霜犹豫了一下,倾身吻了吻他的嘴角。

“好乖。”沉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南霜顿时仿佛被羽毛刮了一下。

殷珏攥紧的手松了松,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掌心被他掐出了一道血痕。

……

安国公府

国公爷宿醉一夜,头疼的厉害,芙姨娘为他奉上醒酒茶,顺便摁揉脑袋:“公爷,世子已经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肃雍?叫他进来罢。”

裴君延进了惟安堂,芙姨娘道了一声世子,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怎么了,寻我有什么事?”安国公一脸倦怠道。

“父亲不打算解释一下昨日的事吗?”裴君延眸光冷冷。

安国公迟钝想了想,随即一笑:“我啊,是为安国公府的未来筹谋,顾南霜怀了你的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

“多事之秋,少一人知道便更安全。”

安国公爷不在意这个:“我对璟王示好,是打算投诚璟王,楚王已死,我们又与越王积怨已深,做中立显然不合适,只得另择其主,璟王……”

他神色不屑:“既无体面强势的岳丈,也无雷厉风行的手段,更无老辣的谋算,这般人最好掌控。”

“我儿有宰辅之才,若他日去父留子,扶持顾南霜腹中孩儿上位,而你摄政,岂不美哉。”

裴君延闻言不为所动,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父亲,你以为他会信任我们?”

“为何不会,他不可能对皇位不动心。”

裴君延意味不明的沉默,他父亲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不过显然对这位璟王的了解太过浅显,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信任没有,但对皇位的觊觎,那必然是有的。

以退为进不如坦诚相见。

……

顾南霜今日约了与两位表嫂出行,故而不知裴君延对殷珏下了帖子。

殷珏应邀相见。

“你们父子倒是有意思,先后找我喝酒喝茶,我记得没有与你们这么熟罢。”殷珏抱臂看着对面。

这儿正好能看到顾南霜在对面看戏,他眯着眸子紧锁着那道身影。

裴君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看了眼下面说:“你这么监视她,是不放心什么。”

“我们夫妻事,与世子无关。”

“她生性爱自由,最不爱拘束,你这般会叫她喘不过气。”

没了顾南霜,殷珏脸色阴霾渐起。

裴君延走到他身侧,看着这个内敛但姿态矜贵的男人,没了人,他也不必再套上假面。

“殿下,你应当也是胸有丘壑之人,若你不嫌弃,裴某可助你夺得那九五至尊之位。”

殷珏嗤笑,他转过头,虽笑眼底却一片寒意:“有条件?”

裴君延平静的看着他,行了一个叉手礼:“希望殿下能将内子还给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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