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在林初夏撕心裂肺的声音中,白依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黑暗褪去,白依发现自己跌落在了一片纯白的虚无空间里。

哒、哒、哒。

寂静中,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林初夏从迷雾中缓缓走来。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小麦色的肌肤,面容分毫不差。只是此刻,她看向白依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存,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凉薄。

“初夏。”白依抚上爱人的脸庞,“你刚刚的选择不是真心的,是不是?告诉我,是我多想了。”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初夏冷冷一笑:“你真的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林初夏,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白依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死死咬住下唇,摇头道:“你不是她。这只是心魔羊的幻境,你休想骗我。”

“幻境?”林初夏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白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如果不是你身上带着那股极其罕见的,能够蕴养人体的先天灵气,你以为我会在意你一个世俗界的戏子?我费尽心思接近你,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活体鼎炉罢了。”

“你闭嘴!我不准你顶着林初夏的模样说这样的话。”白依红着眼眶剧烈挣扎,可心底那道因为那“半步”而裂开的缝隙,却在疯狂蔓延。

“不信?”

林初夏贴近她的耳畔,用极其暧昧却又携着讥讽的语调,说出了一句只有两人在最深度的缠绵时,才会彼此了解的秘辛。她甚至精准地说出了白依腰侧那颗隐秘小痣的位置,以及每次对方在情动时最爱对她说的话。

白依的瞳孔剧烈收缩,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即便这不是林初夏,可倘若……是初夏的意识碎片呢。

从在岛上和心魔羊交手过的经验看,心魔羊无法凭空捏造记忆,只能提取最真实的潜意识。这些私密到了极点的细节,除了林初夏,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利用?

那踏出的半步烧毁了白依所有的自信。

白依有些恍惚,她仰着头,看着这张自己爱进了骨子里的脸,喃喃出那句她曾经嘲笑过的“经典”台词。

“林初夏……我只问你一句。”

“哪怕只有一瞬间……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林初夏看着她,薄唇轻启:“从未。”

“我看着你这张脸,心里想的却只有姐姐。我甚至无数次想过,如果初一是姐姐给我生的孩子,该有多好?”

“白依,和你在床上的每一次,听着你那些动情的娇喘,我都觉得无趣极了。简直像是在完成一项机械的、令人作呕的任务。”

噗——!

最极致的诛心之痛,瞬间摧毁了白依的五脏六腑。

指尖离开水面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白依拽入了属于她自己的最深层幻境。

周遭的血腥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别墅里熟悉的暖橘色灯光,和淡淡的桃花香气。

林初夏背对着她站在衣柜前,正在将几件衬衫叠进纯黑色的行李箱。动作不疾不徐,甚至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初夏?”白依的声音有些哑。

她心里徜徉起微末的希望,所以刚刚真的是幻境,对么。

林初夏合上行李箱,转过身。那张脸、那种眼神,真实得毫无破绽,只是脸上充斥着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平静与疲惫。

她越正常,白依却心惊。

“依依。”林初夏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把叶家给我的那套别墅,还有我名下的信托基金,都转到了初一名下。足够你们母女以后生活了。”

白依没有接那杯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林初夏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揉了揉眉心:“我累了,依依。你一直都很聪明,应该能察觉到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燃烧着占有欲的眸子此刻犹如一潭死水:“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责任感和愧疚是可以演变成爱的。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伴侣,努力去回应你的主动……”

林初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笑:“可是真的太累了。每天和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令人窒息的任务。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报答你的付出,让你一个人演这场独角戏。我们……放过彼此吧。”

“还有,我真的不能没有姐姐,我和你在一起,虽然姐姐不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是在意的,我想她全心全意的和我在一起。”

没有恶毒的咒骂,只有这番温水煮青蛙般的残忍“坦白”。

白依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这个“林初夏”说的话,完全没有刚刚那位那么狠。

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说的话,像真正的林初夏的潜意识,而且完全戳中了白依灵魂最深处的芥蒂。

“我爱林孟舟,而你,白依……不过是我的将就。”

白依向后踉跄了一步,猛地喷出一大口凄艳的鲜血,猩红的血雾染红了纯白的空间。

一道雷霆神罚霹下,诅咒盘旋耳畔——

【罚你百世不得真心,弑你者,必是你爱之人。】

眼底最后那一丝光亮熄灭的瞬间,她心底被彻底碾碎的希冀,化作了犹如实质的漆黑怨气。这股极端的绝望,如同最后一把钥匙,精准地契合了原书大结局中女主怨念灭世的磁场。

空间的逻辑防线全面崩溃,天空像是一块被生生撕裂的破布,露出背后深渊般的虚无。

“轰——!”

幻境的夹层在剧烈的震荡中轰然碎裂。

现实的废墟之上,真正的林初夏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硬生生用双手撕开了心魔羊的核心。她的十指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随着心魔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化作无数黑雾消散。而在那黑雾的中心,一颗散发着极致毁灭气息的纯黑珠子,缓缓悬浮在半空。

【诛】灵珠,终于现世。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在林初夏脑海中疯狂回荡:“宿主!快!第四颗灵珠出现了!世界边缘正在坍塌,立刻融合它!稳固崩坏世界!”

但林初夏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右边那处空荡荡的深渊,在她的视角里,那是白依刚刚坠落、被深渊吞噬的地方。

“她掉下去了……”

林初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猛地跪倒在废墟中,双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着什么,“依依掉下去了……我看到她吐血了……你为什么拉住我,不让我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那颗沾满心魔羊腥血的【诛】灵珠。

想到和白依经历的一切,想到自己竭尽全力,依然没能改变女主的命运,那是她的爱人啊!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与绝望。她没有去管半空中那颗足以拯救世界的【诛】灵珠,而是摇晃着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深渊的边缘走去,就要跟着一起跳下去。

“宿主,不要!”

“她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世界?!”

“宿主!那是幻境的反噬!你现在不融合灵珠,整个香都,包括你姐姐,还有你孩子都会死!”系统急得快要短路。

啊啊啊!!!

林初夏的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翻折断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目眦欲裂,眼角甚至崩裂出细细的血线。

好!我救!

依依,救完我就去找你,你等等我。

在世界坍塌的恐怖威压下,林初夏强忍着经脉寸寸断裂的巨痛,将体内的生机毫无保留地抽取出来,强行将集齐的四颗灵珠聚拢在半空。

灵珠排斥的力量犹如万刀剐骨,林初夏原本黑缎般的长发,竟在肉眼可见地从发根开始枯白。

她在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结界边缘,林孟舟站在那里,那双永远沉静从容的凤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被咬破,渗出殷红的血丝。她向来挺直的脊背不可遏制地伛偻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骨泛起死灰般的苍白。

她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却被灵珠狂暴的能量墙狠狠推走。

蓦地,她眼神一凛,白依的生命气息消失了?不在这个世界了?

呼啦啦!!河水如自天上银河倾泄而来。

圣女湖畔,湖水逆流,眼前的水波开始摇晃,记忆的画卷,纵横三千世界,在林孟舟眼前徐徐铺开。

最后,那道对白依的神罚诅咒展成卷轴——

【罚你百世不得真心,弑你者,必是你爱之人。】

金色的字体,轰然消散。

林孟舟倏然睁开了眼。

“铮——!”

一声极其极其高亢的嗡鸣响彻天地。息、增、怀、诛四颗灵珠,散作白黄红黑四色灵光化作擎天巨柱,狠狠刺入穹顶的裂缝。

狂暴的风,在一瞬间停止了。

撕裂的空间开始寸寸弥合,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红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世界,在一场近乎双人的献祭中,强行稳固。

林初夏脱力般地跌跪在废墟中。她的头发灰白,容颜仿佛在一瞬间苍老十岁。

她颤抖着双手,将心魔羊死后,地上出现的白依抱入怀里。

可是,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重量。白依的双眼紧闭,嘴角残留着一抹冰冷的血迹,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那具躯体,就像是一片在秋风中彻底枯萎的落叶,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温度。

林初夏没有大声痛哭。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白依毫无血色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滴浑浊的,混着血水的泪,无声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砸落,碎在白依冰冷的脸颊上。

眼睑下的血泪两行,发丝全白。

就在这死寂的悲恸中,周遭的空气,突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凝滞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扬起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

一股远超心魔、远超这个维度,包含着天地法则之力的浩瀚威压,无声无息地降临。

“姐姐,你在哪?为什么你也消失了?”

林初夏木然地抬起头,喃喃自问。

“为什么现在我感受不到你们的气息了?”

“夏夏,姐姐要走了。”

林初夏蓦然抬起头,目眦欲裂,“不要!!!”

不远处的林孟舟宛若神祗降临。

她身上那件原本沾染了血尘的衣物,不知何时化作了一袭流转着淡淡金色神辉的无缝天衣。那些属于凡人林孟舟的气息,被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神性彻底剥离得干干净净。

她悬浮于半空半寸,双手交叠于胸前,修长如玉的指尖极其缓慢,却又蕴含着天地大道的韵律,拈出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手印。

“……姐姐?”

林初夏沙哑干涩的嗓音里,带着极度的茫然与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这如同神女降世般的画面,大脑一片空白。

神女缓缓垂下眼睑。

那是一双真正属于九天之上的眼睛,波澜不惊,悲悯世人,然而,她看着满身是血的林初夏,如同看着大千世界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双曾被林初夏无数次吻过的薄唇微启,声音空灵浩荡,仿佛从远古的洪荒深处传来,震荡着整个虚空:“三千州,天下间,百世轮转,天机星君,别来无恙?”

林初夏睁大眼睛:“神女?”和她供奉的那尊一模一样。

或许我该称你为,妙伎神女?

“璇玑仙君,该醒了。”

纤白的手指在她脑门上点了下,水波泛起一圈涟漪。

天机星君,璇玑仙君?是谁?

林初夏捂着头,大脑快要裂开。

恍惚间,系统小黄和小医生助手小凰合二为一,化作冲天的凤凰,羽如火焰,垂首为神女的坐骑。

神女纤指轻抬,白依的身体飘到了她的怀里。

林初夏:???

一阵微风拂过废墟。神女、跪在地上的林初夏、以及白依冰冷的尸体,在金色的光芒中瞬间化作了漫天细碎的光尘,扶摇直上,消散在天际。

空荡荡的海世拍卖场废墟上,阳光重新洒落。

这里寂静无声,仿佛这三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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