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太子的府邸在最东边,而七王府的府邸在最西边,绕过半个京城也需一个时辰,青宁直视前方,手扯着马缰,略略偏过头道:“半个时辰。”

青宁自幼便跟在沐辰澈身边,后来进了专门训练杀手的千夜营,知道除了主子吩咐的事以外,对任何事都必须做到视若无睹。青宁是千夜营最为出名的女杀手,对事对人皆可冷血无情,唯独一个人,她做不到置若罔闻。“夫人,王爷担心您,为何您还要去见太子?”

凤舞靠在车厢内,昏暗的车厢内她的一双眸子黑澈透亮,她哪里不知道王爷担心呢,只是他为了自己做了那么多,如果有可能,她能不能为王爷做些事?那天在后园看到与杜淑娇见面的人,伏兰后来告诉她极有可能是太子,她曾在宫里呆过一段时间,但毕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宫女,自然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子。有一次她去皇后的承乾宫送新织出来的花样,刚巧太子也在,但以她低微的身份只能远远看一眼便垂手等候在一旁。那天看到后园的男子,伏兰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当时并未想起来,事后回想起来,才惊觉就是太子。

太子给了杜淑娇一包催情药,意欲何为?六王爷和姚若琪只因巧合被杜淑娇的毒计陷害,太子真正的意图绝不在此,那么他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凤舞决定一定要揭开迷底,她与王爷既是夫妻,便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我知道王爷担心我,但不能因为他担心我,就一直呆在府里不出来!”凤舞挑开窗户,望着天上悬挂着的月亮,道:“身为王爷的女人,必须要配得上他,不能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一辈子生活在他的保护之下!如果可以,也要力所能及的帮助他!”

青宁回过头,虽然隔着车帘,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布帘,看到车内女人眼中的坚定的目光!

“夫人,您的座位下有一枚小信号弹,使用时拉动上面的绳索即可,请您一会务必带上。太子为人谨慎,他可能只让夫人您一个人进去。我会一直等候在屋外,若有异常,夫人发信号弹即可。”

凤舞与青宁相处时日不多,习惯了她声音里的淡漠,知道她多少是受了沐辰澈的影响,小时候受到的影响极有可能贯穿一个人的一生,改变她本来的性格,此时听到她声音里的关切和担忧,倒是有点意外。“你放心,我只是去探望他,以他目前的处境,断不会伤害我的,不过以防万一,我会带着这枚信号弹,多谢青宁姑娘。”

青宁默然,对于凤舞与太子曾经的感情纠葛,她也有所耳闻,她倒也不担心太子会伤害夫人,但保护夫人是王爷给自己下的命令,她不能有万一之一的差错。微飞吹起她鬓角的一缕青丝,露出白皙的肌肤和完美的侧颜。她又恢复了一惯的冷漠,道:“王爷派青宁保护夫人的安全,青宁只是做了份内之事,青人不必道谢。”

凤舞听到她语气里的刻意疏远,便也不再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转过了繁华的街道,青宁娴熟稳当的将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口,飞身下马,一手掀起车帘,一手搀扶凤舞下了马车,已经是深夜了,四周很是寂静,高挂的月亮在无声无息的移动,树木弯枝相连,显得这里格外的清冷萧条。

凤舞刚站稳,一阵风迎面吹来,长发和衣裙跟着飘扬,她不禁缩了缩身体,抬眸看向门头上皇上御笔亲题的横匾,不禁唏嘘感叹,曾经是最为尊贵豪华的太子府,日日门庭若市,如今却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真是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

青宁敲了几下门,便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开了条门缝,神情警惕的问了几句后,眯着眼打量了凤舞几下,仿佛是看清了来人,眼里忽然露出了些许光泽,立刻开门放行。

凤舞和青宁跟着管家往里走,天上的月光柔和,隐约照在地上,无数的枯叶散落在地,更将这没有生气的太子府增加了几分沧桑惆怅。顺着回廊径直往前走,瞧见回廊一旁悬挂了几个大灯笼,将地面照的透亮,一位头发花白的年迈老人正在打扫院落,因为离的近,凤舞看到他握着扫帚的手背上皮肤褶皱的厉害,筋脉鼓起,仿佛那褶皱的皮下除了血管和经脉只剩下骨头了。

“二小姐,”凤舞与太子好的时候,管家见过她几面,不知是有意还是习惯,管家仍如从前一般叫她二小姐,瞧见她不解的神情,便解释道:“太子软禁有些时日了,府里的下人都走了,剩下都是打太子出生时便跟随在太子身边的人,如今都老了,府里不似先前那般热闹,没有什么事可做,闲不住时便来打扫这些枯叶,秋天来了,落叶日日都有。”

凤舞点点头,再一次望向那位老者,忽然想起在王府后园见到的那位老者,他也是从阿澈出生时就一直跟随在身边的老人吗?

及至走到正殿,早已有人站在殿门口,见凤舞走来,道:“太子请凤舞夫人前去,余者请留下。”

凤舞与青宁对视一眼,并不惊讶,点头道:“好。”

……%%%%%%……

凤舞转过几条回廊,月光下到处如雾一片朦胧,一路寂静无比,裙裾逶迤而过,沾在落叶上的是无声的香气。

回廊很长,长的仿佛令人觉得走过去需要很久,而在回廊的尽头,沐辰泽挺拔的身体屹立在廊檐下,仿佛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周身似被黑夜所侵蚀,如同黑暗使者,令人觉得压仰。

面前是几级台阶,虽听管家说有人打扫,但府里毕竟人手少,终日没有什么人气,台阶上早已布满了坑洼的泥土,借着月亮,隐约可以看出石阶两旁微微露出了青苔,也许是连日阴雨的关系,幽宅深处长这种东西,足见冷清,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凤舞不由的皱了皱眉头,提起裙裾准备上前,抬眸间却瞥见自暗处走出一人,一身黑衣黑发,却也遮挡不住她的嫣然笑颜。

姚若琪?!凤舞大惊,几乎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确定她的身份,不是说对她有多么的熟悉,而是她那张始终嚣张却又谄媚的脸。

凤舞见二人尚未发觉回廊这头的自己,忙转身闪到粗壮的廊柱下,一颗心却惊宅不已,姚若琪不是去了六王爷府吗?为何会在太子府?

“太子,”姚若琪步伐轻快的朝沐辰泽走过去,眼波流转,妩媚娇俏。

沐辰泽自看到她出现,本就阴暗的脸色更甚了一些,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自己等待之人的身影,皱眉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姚若琪捂唇轻笑,自从被六王爷带了回去,她便知道自己的处境和身份,怎么做都是不对,怎么做都是被嘲笑,既然如此,就拼出去了又能怎么样?迎着沐辰泽厌弃十足的眼神,她轻启红唇,故作暧昧道:“想你了就来了,太子不是说过,若琪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您的吗?”

沐辰泽闻言冷笑,眉峰犹见冷厉之色:“说。”

姚若琪站在他面前,抬着细白粉嫩的脸,细脖子隐隐藏在黑衣里,她是偷偷溜出王府的,不稍作装饰不可能蒙骗那些看守士卫。姚若琪咬唇轻笑,抬起手欲要抚摸他的脸:“太子怎么如此薄情,前几日在床上可是很勇猛呢?”

沐辰泽的脸色阴暗的可怖,他厌恶的躲开姚若琪伸过来的手,心里越加烦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约杜淑娇的那药有一天竟然被用在自己身上。他冷哼道:“你不怕六弟?”

“怕他?”姚若琪不由的一阵自嘲,本以为六王爷将她带回了府,会好生相待,没想到他的喜新厌旧的速度太过惊人,不过短短七日,已对她有所厌倦,后院里又多了一位娇俏佳人。怕六王爷?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那么多的美人,六王爷何时会再想到眷顾她?凭她再喜欢争宠,总有精疲力竭之时,到那时,她又将如何?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博,太子向来清心寡欲,虽正值壮年房内却只有太子妃一人,如今太子妃却又感染重病离府治病,如能趁此时机博得太子的青睐,将来也许还有她的一席之地。“有太子您替我做主,若琪断不会怕六王爷的。”

“我给你做主?”沐辰泽逼视着她,见她眼里尚带着几分媚笑,不由的心生鄙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姚若琪却被他的态度不恼不火,反正是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回六王爷府孤独一生罢了!“太子难道忘了我是怎么进的六王爷府?要是没您给杜淑娇的那些药,我如今好端端的伺候在七王爷身边呢!”姚若琪说到这里,又朝沐辰泽凑近了一些,“不过,要是杜淑娇没将您给她的药全部用完,也不会成全我与您的姻缘!”

姚若琪在说到杜淑娇的时候,脸上的冷色尽显,她已经让人查清楚了,之前害她中毒正是杜淑娇,如今害她被冤枉的也是杜淑娇,只是等她查明一切,已经错过了向沐辰澈澄清的时机,一切已成定局。杜淑娇以为她傻,可是哪里知道,她十成傻一成精明,杜淑娇曾与太子暗中见面的事被她握在手中,当作把柄要侠杜淑娇,不仅知道太子就是指使杜淑娇暗中下毒、下药的人,还拿回了杜淑娇没用完的药。

杜淑娇表面看似乖觉听话,心里头一向有自己的犹豫和担忧,给她多少药,她都不会用完,总是会暗中留下一些,仿佛这样她才能心安一些,在沐辰泽看来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沐辰泽冷笑不迭,“你觉得我会为了你和六弟争?”

“不会。”姚若琪摇头,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多少明白了一些人心叵测的道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知道曾经的自己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笑话。她笑道:“可是若我告诉华凤舞,太子您打算将这药用在她和六王爷身上,您猜她会作何感想?”

沐辰泽收紧了瞳孔,有一刹那他险些以为自己快要控制不住杀了眼前这个女人,可是一想到多年来的隐忍与这段时间的深谋远虑,他生生扼制了自己想杀她的冲动。“你动了这种念头,就出不了这院子。”

“太子杀人于无形早已被人传的人尽皆知,可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以往天真刁蛮又任性的姚若琪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变得如此城府有心计,若不是为了生存和心中的愤懑,她又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指着天上的月亮,道:“午夜一过,我若不回,铃画就会去找老爷,告诉他我人在太子府。”

沐辰泽冷笑,“凭他沐辰泽,能耐我何?”

“六王爷是不敢对太子您如何,可如今这种形势下,太子本就被扣上了擅闯后宫的罪名,再来一宗迷乱弟媳之罪,太子还怕这太子府坐不穿吗?”

沐辰泽眯眸打量了姚若琪一眼,他曾对这个富家千金很不好看,所以才挑选了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做事稳重、为人低调谦和的杜淑娇替自己办事,如今看来,他当初似乎走了眼。

“实话告诉太子,若琪不想呆在六王爷府!七王爷能让我暴病死在七王府,我想太子必定有办法令我重生于太子府。”姚若琪望着沉默冷寒的太子,道:“时辰不早了,若琪该回去了,望太子好好考虑。”

直到姚若琪的身影重新消失在黑暗中,凤舞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伏兰猜的没错,指使杜淑娇下药之人果然就是太子!可是太子怎么和姚若琪搅到了一起?

略微待了一会儿,凤舞收敛心神从暗出走了出来,不动声色朝沐辰泽走过去,及至他身前两米远处,盈盈拜了下去。“臣妾见过太子。”

那么轻柔的步伐,沐辰泽不用回头都猜得到是谁,夜夜徘徊在耳边的声音陡然响起,他的心说不出的欢喜,只是她低着头跪在那里,头上的发髻和服饰已不同往日,倚然一副少妇装扮,愈加成熟妩媚,只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赋予她的!沐辰泽的利眸猛的一收,恍然醒悟,时隔两年多,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如今她已为人妇,而他却如同成了阶下囚。

“起来。”沐辰泽伸过手去,想要扶起凤舞,可凤舞的身体却往旁边避了过去,他只来得及触到她飞扬的发丝,触到掌心处一阵心如刀绞。发丝不见痕迹的抽痕,手中一阵空落落,心中一怔,手臂却执着的不肯放下来,声音也隐忍着透着哀求:“凤舞。”

凤舞回视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他,纵使已经在心中想像过他的样子,但看到真人,还是有些吃惊!他相貌英俊非凡,但脸上却布满了阴险和冷酷之气,额角有一道灰白色的疤痕,虽然又短又细,可他的额头较为光亮,又没有遮挡,一眼看过去,更令人觉得恐惧,不敢也不想靠近!

虽然知道太子可能就是害她小产的幕后主谋,也知道他是阿澈的劲敌,可凤却对她恨不起来,也许是凤舞原身的原因吧,毕竟她曾深深的爱着他。凤舞不动声色退了几退,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道:“一直想来探望太子,只是身体未愈,不能动身,还望太子原谅。”

沐辰泽心中疼痛的不能呼吸,可面上却依旧冷寒如冰,他的凤舞何时也学会这样客套了?连跟他说话的口气都如此的陌生?是因为他害她小产?可她应该知道他不得不这么做,不是他心狠,几个皇子虽然都已成家,但目前尚无一人有子嗣,并不是不曾有过,而是不能有也不许有,为了他能稳稳坐上皇位,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在自己之前拥有子嗣!

沐辰泽偏过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黑夜,缓声道:“夜里风大,以后夜里不要出来,当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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