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我高声问外头穿着蓑衣骑马伴在马车旁的裴炎:“下个落脚点离此地还有多远?”

裴炎高声应答,然而外头雨势太大,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又模糊,我听得并不真切。媛真是习武之人,听力比我要好很多,她道:“公子说,下个落脚点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到了。”

我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无奈至极。

这种大暴雨天,若不能在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今夜我们怕是要难捱了。我试图掀开车连窗上的帘子去瞧瞧外头的情形,刚掀了个小口,外头的雨便随着风灌了进来,让我赶忙松了手。

媛真寻了东西将车门和窗户堵住,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我也不敢再去掀帘子。

因急着赶路,驱车的侍卫马鞭甩得比以往更狠,马儿跑得也更快,我坐在车上只觉得车轱辘要飞起来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马车朝前飞奔了片刻,也不知到了何处,忽然听到马儿嘶吼了一声,车身豁然而止,我一时不查,朝前撞了过去,好在媛真眼明手快,才让我免于撞上车栏。

接着便听到外头不知谁模糊不清的喊了一声“保护马车”,我心头咯噔了一声,知是遇到埋伏了。

此次岭南之行,我们并未带多少侍卫随从,一行人加起来不过十人,即便裴炎和顾西丞等人武功皆属上乘,但若这些伏击我们的人人数众多的话,这恐怕会是一场硬仗。

身侧的媛真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平日藏在腰间的软剑,她镇定而又冷静的对我说:“郡主,待会儿不论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出马车。”

我点头,她撩起了车窗帘子的一角查探外头的情形。我亦努力的寻找缝隙往外头看,然而雨势实在太大,加之雾气蒙蒙,根本看不清外头的情形,只有耳畔清晰的响着各种兵器交接碰撞发出的声响,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声声,砸在我的心房之上,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似乎有人撞上了马车的车棱,马车震动了一下,“砰”得一声响伴随着那人的惨叫声,听声音似乎是这几日为我赶车的侍卫。媛真捏紧了剑柄,掀开车帘跳了出去,谨慎环顾四周的同时不忘再次警告我:“郡主,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下马车。”

我点头,她这才放下帘子。

我坐在马上上听着外头的厮打声,心悸不已,片刻后终于按捺不住,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只见媛真已经同那些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斗在了一块。

车窗太小看的不真切,我并未看到裴炎和顾西丞,虽很想出去看个究竟,却又怕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会添乱,只好安安分分的呆在马车上。

忽然,一道女子的尖叫声让我又是一惊,我们这一行就四个女子,媛真从不会发出这等叫声,那尖叫声显然是从秦缨所乘坐的马车上传来的,我下意识便掀开了车帘。

媛真见我跑出马车,边打边退到我身侧怒斥道:“郡主,您添什么乱?”

“方才那尖叫声……”

我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媛真打断,媛真冷冷说道:“有顾公子在护着,郡主无须担心公主的安危——小心!”

媛真迅速撩开刺向我的一剑,却因闪躲不及而被人砍了一刀,鲜血顿时从她的伤口上涌出,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化开,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我心头愧疚不已,有些惊慌失措,视线无意间落在前方的顾西丞身上,他正紧紧的护着秦缨的马车,并未发现我正看着她。媛真见我在发愣,推了我一下,我顿时又跌回了马车之中。

因伏击我们的这波人足足是我们的四五倍之多,裴炎他们又要分心来保护我们这几个弱女子,很快便处于下风。

裴炎忽然回头朝媛真喝道:“媛真,上马车,带满儿先走!”

媛真闻言忙跳上了马车,驾着马车试图突出重围。

媛真并不是个驾驭马车的好手,加之受了伤,赶起马车来十分费劲。又因雨天路滑,马车跑起来十分颠簸,我在车内东倒西歪的摔来摔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躯。

这群黑衣人并未特别针对哪个人全力追杀,很难猜出谁才是他们的目标。我掀开窗帘子往回看时,尚有数名黑衣人紧紧尾随在我们身后,他们的轻功并不弱,马车跑了许久也只将他们甩开了一点儿。

这场暴雨似乎没有停的趋势,我想起媛真受伤的手臂,不由得有些担忧,忙高声问:“媛真,你还好吧?”

外头赶车的媛真模糊的应了一声,我听得不真切,只觉得马车越跑越快,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迅速掀开帘子朝后头望去,原本追着我们的黑衣人似乎已经被甩开,一种狂喜涌上心头,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我激动的掀开车帘探出身,看着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扬鞭赶车的媛真,连话都说得有些打颤:“媛、媛真,甩开了,我们甩开他们了!”

媛真背对着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正当我以为此时的她定是同我一般欣喜之时,媛真忽然低声说:“郡主,媛真以后不能伺候您了。”

我一愣,尚不知她话中之意,下一瞬间便见到媛真手中的马鞭变成了软剑,剑尖划过驱车的马儿身上。马儿骤停,嘶吼了一声便开始撒腿狂奔,我反应过来,怒斥道:“你干什么?”

我试图拉住马缰,可受伤的马儿只顾着朝前狂奔,怎么也不肯停下来。媛真回头冲我笑了一笑,这突如其来的笑容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天边忽然劈出一道闪电,媛真的面容在闪电的映照下变得可怕而又狰狞。

冰凉的雨水拍打着我的面容,我终于彻底的清醒,定眼一看,前方竟是一处悬崖。

媛真飞身离开了马车,我试图割断缰绳或者跳下马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儿冲下了悬崖,车身腾空而起,我的头狠狠撞倒了车棱上。

疼痛来得又快又急,我尚且来不及思考媛真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也来不及想别的什么,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JJ的更新页面一直无法打开╮(╯_╰)╭老是非法XXX,你们懂的。

P.S,本周二周五加更,如果JJ不抽的话。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似乎有人轻抚着我的额发,在我耳畔轻声叹息,我努力的想睁开双眼,但眼皮过于沉重,挣扎了数次都徒劳无功。我试图动一动,但全身上下根本提不起力气。

此行岭南,我本意是带着媛真好贴身保护自己,没想到正是因为带了她,竟在最后关头被推入险境。我这一生,虽只活了短短二十多年,却经历过数次生死。死对于我而言并不可怕,但我不甘心,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究竟是谁,这么不予余力试图置我于死地?媛真为何要对我下毒手?难道真如秦缨所言,她出现了,我便成了一颗弃子?

不,我不甘心!

甫一睁开眼,疼痛感便钻心而来,只要一动,便浑身上下都疼。

我正躺在一个山洞中,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被包扎过,伤得最重的约莫是左脚脚踝,也不知是断了还是脱臼了,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之前那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我醒来,却不知外头过了几个时日。

阳光错落有致的洒在洞口,点点晕黄,明媚而又朝气,洞外树影摇曳,似是起风了,我的耳畔依稀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个山洞向光,不阴暗,也不潮湿,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个不知何时熄灭的火堆,火堆之上似乎还冒着一丝热气。洞内温度适中,不热,也不冷,对于这等夏日而言,这无疑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我不知是谁救了我,也不知那人为何会那么巧,偏生就救下了我。此时的我太过虚弱,根本无力多想。

我闭上眼,努力的回想昏迷之时的情形,犹在梦中。

那个轻抚着我额发在我耳畔轻叹的人是谁?

我试图活动一□骨,但那彻骨的疼和额上泌出的冷汗让我放弃了尝试。当真是养得娇贵了,连一丁点疼都忍不了,我想着想着,脑子越发昏沉,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待我再醒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不远处的篝火又燃了起来,有人正背对着我,挡住了火光,我味道一股药味,有些刺鼻。篝火之上似乎还在烤着什么……似乎是野兔,那淡淡的香味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外裳,看着那衣裳,我的泪不由得盈满了眼眶。

我挣扎着起身,支撑起半个身子,最终仍旧软绵绵的摔倒草堆上。幸好身下的草堆铺得十分厚实,没让我受太大的罪,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让我心头难受至极。

那人回头看到了这一幕,叹息了一声,端着药和食物起身走向我,将它们放在一旁后,轻柔的将我抱起,低声问道:“疼吗?”

只这一句,我的泪瞬间便决了堤。

这等熟悉的面容……是阿邵啊!

我想抬手抚一抚他的面容,忍了疼,却又发不出力气,手抬到半空终是放了下来。

上一次我见到他时,尚在凤阳,那时他伤势未愈,神色苍白。我从没想过当我与他重逢之时,我会如此狼狈,甚至懦弱的只能哭泣。

明明,说过不会再哭的……

“哪儿疼了?”阿邵见我落泪,以为是碰着了我的伤口,手势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话语虽平静,却掩不住眸中的担忧之色。

“无碍,我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活着见到你。”我勉强朝他扯出一记笑容,软软的靠在他胸前,背上的伤口很疼,让我说起话时都得咬牙忍着。

他揽着我的手收缩了一下,我闷哼了一声,他慌忙又松开了些。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叹息了一声,见方才那碗药凉了些,忙端起小心翼翼的喂我。

苦涩的药味让我在第一口就忍不住吐出来,他无奈,也只能尽力哄道:“良药苦口,吃了才容易好。”

我闭着眼,像赴死的战士那般壮烈,一口气将药喝了个精光,苦味在嘴中蔓延开,最后变得酸涩难耐。他见我如此,端起一旁的食物,拿着新削好的竹筷一片片喂入我口中。我喉咙干涩,任何东西进口都淡而无味,却一口口将它们咽了下去。

“我杀了她。”阿邵忽道。

我微愣,一时间忘了将食物咽下。

他又重复了一次,道:“她不该对你下毒手。”

我听懂了,他说的是媛真。

不知是岁月让我变了,还是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她的死,我只在初听闻时愣了一愣,无喜无悲。

媛真陪了我许久,虽打心底不曾拿我当主子看,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此前她并未亏待于我,而我亦不曾亏待她。

对于一个想杀我的人,我无法对她付出同情,即使她曾陪了我那么久。

阿邵见我沉默不语,问道:“你对她的死感到难过?”

我摇头,勉强说道:“不,我只是有些感慨。”

他未再说话,专心致志的喂我吃食。

待吃饱后,我恢复了些许力气,问道:“我在这呆了多久了?”

“八日了。幸亏那悬崖下有个天然的湖畔,马车从悬崖上滚下来时正好摔倒了水中,否则你怕是……”阿邵话音一顿,又下意识将我揽紧了些,低声道:“今日天放晴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寻到这儿。”

阿邵口中的他们指的约莫是裴炎他们,想到裴炎,我苦笑了一声。那日在危难关头,裴炎让媛真护送我离开,本意是不想让我受伤,但他恐怕没想到恰恰就是媛真试图置我于死地。

媛真想杀我,约莫是奉了裴毅之令,裴炎知不知道另当别论,单是此举,便足以见得裴家打算弃我,因为我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颗不好掌控的棋子,随时都会毁了他们的部署。

阿邵见我沉思,也不说话,轻柔的让我靠在草堆之上便出了山洞。我不知他去做什么,也不曾理会,脑子里犹在想着媛真杀我的缘由。

不知过了多久,阿邵终于又回到了山洞中,手中还端着一盆清水。我回过神来,见他将清水放置在我身侧,不明所以,看向他。装水的木盆很旧,也不知他是从那儿寻来的,他见我这般,也不解释,只盯着我看。

我的视线在他和木盆上转了转,见到木盆边上放着的碎步,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想起身上的伤口,脸轰然变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那般,灼热难耐。

“你爱干净的习惯我一直都记得。”阿邵嘴角不知不觉含了笑,见我窘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添了一句:“这几日都是我服侍你的。”

我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弃过。大叔将我捡回去后,日日为我挑水,后来大叔死了,我便自力更生,再后来有了阿邵,为我挑水的活儿便落到了他身上。

谁能想到他一直都记在心上呢?

我的视线落在他残破的衣摆之上,木盆边上那块碎布想来是从他衣裳上撕下来的……当真是有心了。

阿邵不明白我心中所想,以为我担心那块布不干净,忙道:“放心,我已将它洗干净了。”

我的脸上已褪去了方才的羞赧。

此前我救阿邵时,孤男寡女共处,他昏迷那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他,为他擦洗身体更换衣物都是我亲手所为,若要理会那些男女之防,他这会儿也不会站在我的面前。又何况,我与他本就有婚约在身,若非当日裴炎等人上门捣乱,我和阿邵早已结成夫妻,又何必在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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