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硕大的老狼, 在劲风下,毛皮被挂的呼呼作响。

就在老狼向沈乖扑来的短短数秒,沈乖只觉得雾里看花的过去, 如走马灯, 渐渐清晰。

其中大多数的片段,都是那个叫秦朝暮的女人。

沈乖忍不住嘲笑自己,死到临头了,竟然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骗子。

沈乖啊沈乖, 你是有多不争气啊?

尖牙擦过沈乖的脸蛋儿, 恍惚中的刺痛并未如约而至。

沈乖身子一轻,身上的绳子被那老狼咬断。

抬头时, 老狼正盘旋在山坡顶端,居高临下望着她。

“你真的能听懂!”沈乖激动不已,她鼓起勇气挥手, 那老狼果真朝沈乖徐徐走过来。

“你认识江之情, 对不对?”沈乖蹲下身子, 抚摸老狼的脖颈。

老狼低头,似乎是默认了沈乖的话。

“你能带我找到她吗?”沈乖脱下江之情套在自己身上的外衣, 垫到老狼鼻子下面。

老狼绕着沈乖的外套转了两圈, 它猫下腰, 示意沈乖坐上来。

万物有灵, 那老狼低垂的不是头颅,而是跨越物种间, 看似无法逾越的门槛和屏障。

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老狼的耳朵,沈乖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老狼已经很老很老了,她的毛发不再锃亮, 已经发黄,身上几处毛发斑驳了,脱落了,岁月在她身上挥下一记记重击,让她连行动都有些迟缓了。

老狼回头望了眼沈乖,久久未动。

沈乖会意,爬上老狼的背脊。

她驮起她,恰如十几年前,那个年幼的,叫江之情的女孩儿,抱起奄奄一息的小狼。

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在人类的生命里弹指一挥间,小女孩儿亭亭玉立,老狼却垂垂老矣。

沈乖心中触动,她摸摸老狼的头,而老狼似乎也感知到年轻女孩儿的情感,她长嚎一声,扯开四条腿,用尽气力狂奔下山。

沿路的景色变了又变,一路倒退的风景叫沈乖目不暇接。

沈乖张开五指,这一刻的她突然觉得,风是有形状的。

不知为何,沈乖又想到了秦朝暮。

她想着,如果此刻她的身边有手机,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拍下斑斓的彩霞。

秦朝暮,为什么你能把虚情假意,演得那么逼真?

沈乖心中苦闷,当她发觉,自己危险时想的人是她,自己快乐时想的人是她,沈乖便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那个人了。

沈乖悄悄叹息,她不甘心地想,当秦朝暮看日升日落,看云聚云散,看街边的人,凋零的落叶,当秦朝暮感受着这世界的一切时,她到底有没有过偶然的瞬间,想到过自己?

当秦朝暮用她炉火垂青的演技演绎出对她的深爱时,有没有过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瞬间,真的爱上了自己?

没由来的酸涩,发胀,胀满沈乖整个胸腔。

老狼停下脚步,在山头上驻足。

山下不远处,有一个二层小洋楼,红瓦顶,建筑很新,和旁边的水泥小平房搭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透过小洋楼的灯光,沈乖可以清楚看到,在洋楼周围聚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江之情就在这里。

“谢谢你。”沈乖正要回头感谢,而那老狼已经迈着疲倦的步伐离开了。

江之情曾经跟她说过,人类是一种很坏的东西,他们猎杀动物,扒它们的皮,吃它们的肉。

如果想要安稳过完这生,一定一定不要踏足人类的领地。

.

拉开窗帘,阳光照在秦朝暮蓬头垢面的死鱼脸上。

她机械性地抬手挡住阳光,身体不稳,一下子栽倒在地,下意识地,秦朝暮抓住地上没开封的啤酒瓶子。

打了个嗝,秦朝暮总算睁开眼,她有气无力地扒拉两下拉环,半天没弄开,气得她把罐装啤酒砸到落地窗上。

瓶罐瘪裂,气泡顺着缝隙汩汩而出。

“该死的。”

秦朝暮扶着书桌边缘缓缓站起,从包里翻出一盒香烟,点燃,吸了一口,才觉得精神些。

“手机呢?手机呢?”秦朝暮扶着太阳穴,到处翻找,不消片刻,便发了怒,“陈清河!陈清河!我手机呢?!”

“来了来了!大早上的鬼叫什么?”陈清河风尘仆仆从客厅里赶过来,看到满地狼藉时,她差点想戳瞎双眼。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一尘不染的寡王秦朝暮吗?

“你丫鬼上身了吗?秦朝暮?”陈清河捂住鼻子,捡起地上散落的瓶子、和擦鼻涕眼泪的纸巾……

“陈清河?我手机呢?手机呢?”秦朝暮神情恍惚问。

“我收起来了,你昨晚一直要把手机丢了。”

“快给我。”秦朝暮正色,“那个……有人联系我吗?”

“不知道,自己看吧。”陈清河无奈摊手。

几十条未读消息,秦朝暮一条一条翻找着,却没找到她想看到的人。

“她不要我了。”秦朝暮刚好起来的脸,现在又耷拉下来,泪水止不住淌下来。

“木木,你!哎呀……”陈清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的好朋友,好像说什么都很苍白。

“她不识货,她是畜生。”陈清河气道。

“她是骗子,大骗子……”秦朝暮把啤酒递给陈清河,陈清河无奈地帮她打开。

“可是我爱她,陈清河,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离不开她……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明明不爱我,还要跟我说爱我……陈清河,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陈清河摇头,“你差劲?你堂堂三金影后,多少人排着队要追你?你怎么会差劲呢?”

“我老了,年龄大了……是我不该对她有非分之想,是我错了,我不该喜欢她,不该招惹她……她不爱我了,她说她不爱我了……陈清河……我好难受,怎么办……”

秦朝暮蹭着落地窗坐在地上,白衬衫上沾了啤酒渍,她也浑然不觉,只是蜷缩着,像个孩子。

陈清河何时见过这样的秦朝暮,她蹲下身,打开一罐啤酒。

“舍命陪女子。”喝了一口,陈清河乜斜秦朝暮,“要不,给你点几个漂亮女孩儿?这人呐,最善变了,有女孩儿哄你,你就能把沈乖早点忘了。”

“我不要,我就要沈乖。除了她,我谁都不要。”秦朝暮呢喃。

“我去找她去。”

“你别去……”秦朝暮拽住陈清河的胳膊,“陈清河,我已经很丢人很丢人了,拜托你,可以在她面前,给我留点体面吗?”

陈清河轻笑,“傻姑娘,感情里,哪来的体面?哪个不是遍体鳞伤,头破血流?你呀,就是没吃过爱情的苦,也罢,就算渡劫了。等劫过了,心死了,就走出来了。”

秦朝暮呆呆地捧着手机,死死盯住和沈乖的聊天界面。

很显然,陈清河说的,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江之情?我呸!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卸一条腿走!想要货,不可能!老子只认张哥!”山鬼举起霾弹枪,对准江之情的脑袋。

“张迪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江之情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

“死了?”山鬼先是一惊,而后大笑,“我不管!人死了,货没了!”

江之情意识到自己轻敌,她没想到小小的村子,竟然聚集这么大个窝点,看样子,棋牌室是假,接头地是真。

事情变得棘手,天亮之前不解决山鬼,惹来警察就不好了。

江之情伸出两指,勾了勾,身后的人迅速拿出一袋子鼓鼓的编制麻袋。

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美元。

“山哥,我们是带诚意来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得罪了眼镜蛇,你也没有好下场。”

“我呸!什么眼镜蛇!老子是地头蛇!弟兄们!给我把她们捆起来!”

霎时间,屋子里的人乱做一团,桌子椅子碎一地,鲜血染红麻将桌,江之情的人,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

江之情捂住肩膀,血染红了她半边身子。

这群人,训练有素,绝对不是乌合之众……但怎么可能呢?他们不过是收散货的村民,哪来这么多土枪?身手也利落……不,不可能……

江之情大脑飞速运转,她很快明白了一切。

该死的,被做局了。

这个山鬼,早就和贺兰郡串通好,要让她命丧于此。

坐山观虎斗,二虎相斗俱伤,猎虎人出手,一石二鸟……

贺兰郡……

江之情苦笑,自己还是小瞧她了。恐怕,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才会这么着急除掉自己……

“放心吧江医生,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的。”

江之情咬牙,她不怕死,只是大仇未报,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

可是,似乎无力回天了。

对不起,妈妈,爸爸,还有……沈乖……

江之情想起沈乖,三天之后,如果江之情没回去,她的三只狼同伴,应该会把沈乖带到安全的地方。

江之情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枪声骤然响起,伴随巨大的嗡鸣声,疼痛却没降临在她的身上。

“啊——”

飞驰的摩托车冲断棋牌室的玻璃门,接连撞翻四五个人。

山鬼捂住大腿,霾弹枪被撞飞,他想起身去捡,摩托车一个急转漂移,再次从山鬼身上碾过去。

山鬼惨叫一声,彻底晕了。

“上车。快。”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江之情错愕地望着摩托车上面的人。

摩托车上的人见江之情没反应,把摩托车压成三十度角,长腿撑在地面上,伸出手,硬生生把江之情拉到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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