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空港?”秦朝暮蹙眉。

“那个地方很偏僻, 没有飞机,只有一天一趟的绿皮火车,现在坐火车应该是来不及了。”

“没事, 我开车去。”秦朝暮脸上再度浮现笑意。

“啊?要开三百多公里呢, 要不我叫司机送您吧。”

“不打紧,我自己去就好。”秦朝暮想见沈乖的心,就像十月的飞雁,一刻都耽搁不得。

“好,老板, 您注意安全。”

.

“我看到你了, 左转后直行一百米,我在银杏树下面。”

沈乖挂断江之情的电话, 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白色轿车。

空港是经济发展的弃儿,如今的萧条和二十年前的车水马龙, 已经无法相提并论。

没有经济, 就留不住人, 年轻人走了一批又一批,老人也走了一批又一批。这里的人, 长大的第一课, 就是学会分离。

沈乖自然没有来过这里, 她同样疑惑, 好端端的,江之情为什么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恨我吗?”冷冽熟悉的声音, 在沈乖关上车门的一刻响起。

很破很旧的车,内饰却干净整洁,沈乖猜测, 许是江之情提前打扫过。

“不恨。”

恨有用吗?就算恨有用,扪心自问,沈乖有资格恨自己的妹妹吗?那个把生还机会让给自己的女孩儿,那个本可以过着悠闲平淡人生的女孩儿。

黝黑的眸子闪过一丝自嘲,江之情勾唇,锁上车,“没关系,这世上恨我的人多的是,恨我的鬼更是如此,我不在意多你一个。”

“江之情,收手吧,我们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好不好?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钱,我可以养你。我们好好生活,好不好?”

垂在半空的手想要触碰江之情眉骨的伤疤,但最终没了勇气。

陌生,江之情对她陌生,她对江之情,同样也陌生。

可冥冥中,两人的喜怒命运又连接在一起,她为江之情的哀伤而哀伤,为江之情的欢喜而欢喜,就像最初的脐带紧紧拴住的两个小生命,共生,共存。

“收手,怎么收手?你知道这些年我杀了多少人?沈乖,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江之情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乖。

“她叫贺兰郡,外号眼镜蛇。是富善市贩毒集团的老大,年轻时,她在东南亚那片活动。”

“二十年前,你的养母许夏和警察一起捣毁了她在东南亚的窝点,贺兰郡潜逃后,流窜在日本、缅甸,十年前回的国。”

“我知道你已经查到,她就是杀害我们父母的凶手。”江之情侧目,冷静看了眼沈乖。

“但以你的能力,想要为父母报仇,简直痴人说梦。”

江之情从沈乖手中夺过照片,凌空点燃,灰烬落在车厢内,她似乎毫不在意,吹灭残片,江之情把照片丢到车外的绿色垃圾桶里,又迅速关上车窗。

“所以你……”沈乖皱眉。

“所以我才出手,伤了宋词,又借乔言的手放她回费家,就是要祸水东引,挑起许夏、费歉和贺兰郡的战火。毕竟,你做不到的事,你妈咪可以做到。”江之情挑眉。

“但是很可惜,我还是低估了许夏的定力,宋词受了这么重的伤,她都不愿意出手……”

白车越开越远,此时不仅见不到人,连房子都见不到一座,到处是荒草、枯树。

“不过没关系。”江之情耸肩,脸上堆满笑容,“如果她们的宝贝女儿死在贺兰郡手上,你猜……”

江之情环住沈乖的肩膀,“她们会不会为好女儿报仇?”

“江之情,不可以……”沈乖意识到什么,她想要打开车门,可为时已晚。

她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般,使不上一点力气,眼前越来越黑,头越来越沉……

“你对我做了什么?”沈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我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妈咪……不要让她们卷进来……”

“呵呵呵。”江之情捂嘴笑,“沈乖啊沈乖,你这个大脑皮层褶皱光滑的蠢东西,我在刚刚的照片上涂了药,困吗?睡吧,好姐姐。”

江之情舒服地躺在靠背上,饶有兴致地解开沈乖的衣服。

从车里走出来,江之情已经换上沈乖那一套,而沈乖换上了江之情的衣服,被绑的像个螃蟹。

她吹了口哨,野狼拥簇而上,正是咬死张迪的那三只。

“把她叼到山上去,看好了,别让人靠近她,每天寻些果子喂给她,保证她不死就行。三天之后,我来接她。”

三只狼似乎能听懂江之情的话,它们长叫几声,叼起沈乖背后的粗麻绳,慢悠悠走进深山。

驱车返回火车站,江之情要制造沈乖暂时没有失踪的假象。

火车站堆满了人,有接家人的,有送家人的。

个中悲欢离合,化在一隅方寸间,竟叫江之情看得痴迷了。

她这一生,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唯一的血肉至亲,却只能兵戎相向。命运呐命运,江之情轻叹,你是否对这苍生心生半分不忍与垂怜?

如果有,为何人们会常叹,造化弄人呢?

站台上,忙不迭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江之情对她可太熟悉了,她交锋过那么多人,唯一输的,就是秦朝暮。

“有意思。”江之情打开沈乖的手机,两人没有额外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在半个月前。

“一个乘火车,一个开车来,一前一后。看来沈乖不知道,秦朝暮跟着她来空港了。”

上次在秦朝暮手里失利的事,江之情还耿耿于怀,突然遇见了,倒叫江之情有些怕。

“沈乖……”秦朝暮向江之情飞奔而来。

沈乖?她把我当成那个笨蛋了?有意思。

江之情心里暗笑,既然这样,那小小报复一下她,应该不算太坏吧?秦朝暮,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哦~

“你听我解释,Annie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她以为我和你在炒CP,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我之所以没有承认我和你的关系,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的喜欢稍纵即逝,我害怕我还没有准备好去迎接这段关系,但这绝不代表你在我心中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对不起沈乖,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秦朝暮杏眼微红,罕有地失控。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江之情不耐烦道:“不原谅。”

“你说什么?”秦朝暮微怔。

“大姐,你岁数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吗?我说,不原谅。”江之情心中暗爽,大仇得报,整个人都飘飘然。

是啊,她是年龄大了,再过两个月,她就三十岁了,可沈乖却青春如旧。

秦朝暮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听好了,秦朝暮。我跟你只是玩玩儿,别当真了,我不过就是想找个理由甩开你罢了,腻了,不原谅,没必要原谅。你也别在我身上死磕了,就算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以后也会分开的。体面点儿,别纠缠。”

江之情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是啊,她是个体面人。秦朝暮叹道。

“沈……沈乖,你是在说气话,对不对?”秦朝暮的声音哽咽。

体面如她,却决定豁开一次,一次,就这一次。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我求求你沈乖,别离开我好不好?”

卑微、轻贱,好端端不可一世的秦朝暮,竟然会变成这样。

感情啊感情,你让人生血肉,又亲手把肉剥离脱身,扯得这些痴男怨女们,无不血肉模糊,满目疮痍。

何必呢?把周身幸福的渴望,寄托在一个最难经受时间的人心上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江之情不相信感情,除了乔言,她不相信世界上的一切,被称之为美好的东西。

相信,就有了期待,有了期待,就有了落空。

江之情决心度化秦朝暮,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划拉半天,拨通。

“雅雅,十分钟内,来空港东站。对~我来找你啦,有个女人一直纠缠我,我要你告诉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冷笑着挂断电话,江之情颔首,欣赏秦朝暮的失落。

“你在跟谁打电话?”

江之情吹了吹指甲,笑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宝宝!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秦朝暮没想到来人会是充满风尘气的女人,这个叫雅雅的人,和江之情一见面,便迫不及待挂在她身上。

“想你的风呗。”江之情用食指点了下雅雅的鼻尖。

“呦!这就是纠缠你的女人啊?长得是人模人样的,怎么不做人事儿?”

“你是谁?”秦朝暮蹙眉。

“我是谁?”雅雅笑得前仰后合,她拉住江之情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我还没问你是谁呢!你个不要脸的!”

秦朝暮觉得她的喉咙在燃烧,不只是喉咙,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似乎都在燃烧。

滚滚浓烟,好像要把她周围的空气抽干,然后把她压碎,疼,浑身都疼。

窒息,秦朝暮撑在车门旁边,整个人要晕厥过去。

江之情环住雅雅,回头,冲秦朝暮摆手,“秦小姐,换个人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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