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御剑

罡风如刀, 刮过云层。

一行剑光破开天际,向着凌霄宗的方向疾驰。

百里平飞在最前,衣袂飘举, 身形稳如山岳。

裴沧海与赵守拙稍后半步, 联袂而行。

其后是顾海潮等栖云弟子,以及同行的凌霄宗弟子。

队伍最末尾, 一点玄色身影被远远抛在后面, 摇摇欲坠, 正是厉图南。

他脚下的飞剑光芒比旁人黯淡得多,不细看时几乎难以察觉。

且不论伤势, 隐元锁将他的修为压制得只剩一二成,御剑飞行本已勉强,遑论跟上这般速度。

高空的罡风无孔不入, 穿透衣衫,直刺骨髓。

他脸色青白, 嘴唇微微发紫。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只是凭着本能扣定剑诀。

寒气侵体,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里面反复穿刺、搅动。

那空瘪的腹腔内, 本就不健康的脏器似乎都痉挛着绞成一团,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深处尖锐的钝痛, 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寒意与剧痛交织, 他只能弓着身子, 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想将那肆虐的痛楚压下去几分。

然而却是徒劳, 反而因为用力,指头愈发无法屈伸,早已让风吹得僵硬如铁。

前方的队伍自然不会为他停留。

百里平的背影始终挺直, 亦不曾回头一顾。

厉图南抬头看着。

百里平今日穿的又是月白色的衣服,是厉图南最喜欢的那件,可是这会儿他渐渐有些看不清了。

眼前发黑,那一道白鸟般的影子愈来愈小,小到只剩下一个点。

厉图南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更多灵力,丹田却传来一阵刺痛。

飞剑猛地一沉,他整个人跟着踉跄一下,险些从空中栽落。

“厉师兄!”

一道娇怯的声音响起,一道剑光减缓速度,与他并行。

是文荔。

她的剑原本落在不见天的杀阵当中,还是昨日千乙带她取出的。

她原本紧跟在顾海潮身后,可是心中担忧,频频回头。

见厉图南愈落愈远,像是离群的雁,终于忍不住按慢了剑,过来查看。

她入门时资质平平,御剑术总是不得要领,当初还是这位早已名声在外的师兄耐着性子,一遍遍亲自示范、纠正,她才得以入门的。

那时候她如何想得到,有天她会御剑走到厉图南前面?

“师兄,你……你抓住我的剑穗,我带你一程吧。”

文荔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想要扶住他。

厉图南却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飞剑随之轻轻一晃。

他稳住身形,那双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向文荔转去一眼,里面不见多少感激的神色。

“不必劳烦师妹。”

他微笑开口,沙哑得厉害,声音又低,疾风之中听不真切。

“文师妹……好意心领。厉某……尚能支撑……有误行程。”

文荔听懂大概,看他这幅模样,鼻尖一酸,几乎就要落泪。

她也不知道上次她好心替厉图南下山抓药,与他没多久就逃出师门,还将师尊掳走,到底有没有关系。

看他随时都要栽倒,实在难以袖手旁观,犹豫片刻,终是不顾他的拒绝,御剑又靠近几分,壮着胆子,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

“师兄,你这样会掉下去的!”

厉图南却又一次御剑避开了。

可这一次,他身形晃动得剧烈,好像控不住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飞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文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他。

可厉图南猛一前倾,半跪在摇晃的剑上,抬手便拔下了束在发顶的一根寻常玉簪。

墨发瞬间披散下来,被狂风吹得凌乱飞舞。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便将那根尖锐的簪尾调转过来,直直刺入自己腹中!

“啊——!!”

文荔不禁惊叫一声。

这是……是神阙穴的位置。

她还记得师尊说过,脐脉是大师兄的命门死穴,还封印着冥毒,他怎么能……怎么能……

厉图南低着头,喉中缓缓挤出一道低吟。

这一刺,簪尖猛地破开皮肉,抵入脐下。

他控制着不曾深入,免得冥毒散逸。

脐脉关窍却被冰冷的簪尖刺破、撕开,尖利的锋锐在他身上最为虚弱之处缓缓碾磨。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脐脉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经脉仿佛被寸寸撕裂,又猛地重新拧成一股。

可剧痛之下,他灵台反而清明,强行稳住了溃散的灵力。

原本黯淡的飞剑骤然光芒重亮,托着他下坠的身形向上窜起,竟真的让他重新稳在了空中。

文荔看得目瞪口呆,吓得脸色煞白,手僵在半空,连惊呼都忘了。

她只见厉图南披头散发,缓缓从剑上直起身,随手盘起头发,将那根染血的玉簪插回发间,好像全不觉痛,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文师妹……请先行一步吧。”

厉图南喘息着,面色如常地向她看来,甚至仍是微带笑意,和她从前许多次见过的一样。

“厉某样子吓人,莫要惊扰到师妹。”

不用他说,文荔本也吓得不轻,闻言颤声道:“那……师兄……你,你自己保重。”

说完便催动剑光,加速向前追去,连头都不敢再回。

可她飞出没有多远,赵铭却又御剑而至。

这次百里平要去凌霄宗拜访,他作为凌霄宗的弟子自然同行。

他原本和师门一起,御剑跟在队伍中段,可见文荔悄悄落在后边,猛一皱眉,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观望着这边动静。

就见文荔与厉图南并行片刻,不知说了什么,随后竟然伸手便去够他。

赵铭面沉似水,不由低骂一声:“不知廉耻!”

旁边弟子以为在说自己,惊问:“师兄,你说什么?”

赵铭不耐地摆摆手,示意和他无关,索性又放慢了些,坠在队伍最后。

远处,两个人仍在拉拉扯扯。

赵铭看着,如同细针扎在心头,几十年的酸涩妒意再次翻涌上来。

许多年前宗门大比,第一次见到文荔时,他便对她心生好感,想着一定要把这栖云宗的小师妹给弄到手。

可无论他如何示好,文荔口中念叨的永远是那位惊才绝艳的“瑶光君”。

厉图南那时名望如日中天,赵铭在他面前,说难听点,那真是腐草之荧光,只能按下心思,不敢声张。

可风水轮流转,谁也没想到,后来厉图南竟叛出师门,还成了个人人喊打的魔头。

那“瑶光君”的名号,也渐渐没人提了。

赵铭本以为机会来了,谁知文荔提及厉图南时,惋惜与旧日孺慕竟未曾稍减。

对他的百般体贴、百般示好,更是丝毫不为所动,只嫌他聒噪。

约她出来,她也常常不加理会,十次当中有九次都要石沉大海。

昨日在回鹤台,他总算寻到机会,狠挫了厉图南的锋芒,让他颜面尽失。

可他自己毕竟也有几分狼狈,终究不美。

今天厉图南那张面孔倒是愈发惨白如鬼,更胜昨日,让他不禁重又心痒,心道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再吃亏了。

看着他与文荔到底言语不和,将人气走,厉图南自己一人落在后边,身形佝偻,连御剑都勉强,一副随时都会栽下去的模样,赵铭心中之快意,实在难以言表。

看了一阵,他往前瞧瞧,见众人都在远处,便故意催动剑光,减缓速度,与厉图南齐平。

罡风凛冽,厉图南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腰弓得好像让人抽去了骨头。

一只手像是嵌进肚子里面,拿浆糊糊住一般,这么半天也始终不见拿下。

赵铭冷眼看着,只觉他那腰一折就能折断,实在没有半分男子气概,心中更是不屑,御剑凑到近处。

厉图南斜睨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好像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赵铭心中更不得劲,在他身上上下一瞟,知道距离太远,谁也听不见二人说话,索性口无遮拦。

“瑶光君,你这副模样……手捂肚子,白着张脸,站都站不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怀了谁的种呢。”

他恶意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狎昵的侮辱。

“又或者……是小产了?瞧这脸色,怕是掉了块肉吧?”

厉图南闻声,缓缓偏头看他。

下意识地,赵铭背上一寒。

可谁知厉图南非但没有动怒,唇边反而勾起一丝弧度。

“若果真如此……那定是我师尊的骨血。”

赵铭被他这言语噎得一怔,未及反应,忽觉一股冰冷之意猛然贴到了手腕上。

他吓一大跳,几乎从剑上跌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低头才见是厉图南的手扣在上面。

那手指冰冷如铁,力度也像铁钳,牢牢箍住他。

他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甩了一甩,居然没有甩脱。

厉图南把着他手,身体凑近,几乎贴着他耳畔,冰冷的呼吸就喷在他耳朵里面。

“赵师弟……刚才你我这番话……你会对旁人讲么?”

一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从他袖口溢出,如同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赵铭手腕一点点爬上来。

赵铭只觉被厉鬼缠上,一身鸡皮疙瘩猛然拱起,大叫一声,手臂猛地一挥,力道之大,几乎将他自己从剑上甩下去。

幸而一顿王八拳挥出,厉图南总算也被他甩脱。

可随后只见厉图南脚下飞剑晃动两下,整个人竟如同断线的木偶,就这么直直从剑上栽落下去。

赵铭正心有余悸,见厉图南突然坠落,下意识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只见那玄色身影在空中无力翻滚了几下,便迅速被下方的云海吞没。

赵铭袖口还带着厉图南一缕魔气,只愕然低头看着,未及反应,就见一道流光从天外疾掠而下,如流星般穿入翻涌的云层,转瞬不见。

作者有话说:小厉:赵师弟,刚才你我这番话,你会对旁人讲么?

赵铭:……不,不吧……

小厉:你可一定要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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