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痴儿

百里平曾几次探过厉图南的脉, 可是出于修养、出于界限,从不曾内视过其脏腑。

这会儿让厉图南按住手,终于将灵识放入进去, 可谁知——

他见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这哪里是活人应有的内腑景象?

一颗心居然只剩下一半, 另外一边被一团暗红魔气勉强填补,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艰难。

肝脏右侧被什么剜去了, 左侧变得异常肿大, 边缘渗着暗色的血丝。

肾脏、肺脏都只剩单侧, 而胃囊……

原本该是胃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腹膜勉强支撑着腹腔。

其下隐约可见的肠管也残损不堪, 几段发黑坏死的组织夹杂其间,随着厉图南的呼吸轻微颤动。

整个腹腔像个被掏空后又胡乱填塞的破布袋,竟是全靠魔气缠绕, 才维系着基本形态!

几乎是看清的一刹那,百里平便猛然收回灵识, 一贯平静的面容上头一次毫不遮掩地显出了讶异、震惊之色。

“徒儿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百里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仍按在厉图南胸腹上。

手掌底下, 那异常的、空落落的凹陷感时时刻刻清晰地传来。

无怪……他从前就曾疑惑, 以厉图南如今的修为, 为何呼吸浅促, 就好像凡人一般;

为什么曾撞见厉图南在睡梦之中也不安稳, 按着腹部辗转反侧、轻声呻吟;

为什么他惯饮冰凝露, 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为什么他常常呕血……为什么瘦成现在这一把嶙峋的骨头……

徒儿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另外一半,现在就在他的身上!

百里平早就知道, 以各种天材地宝制成的人偶,需得生人血气为引,才可以固着魂魄。

这些天里, 他做过许多猜测,甚至曾猜想厉图南所造杀孽是否与此有关。

可是万万没想到……

他万万没想到……

他这具让他得以复生、灵力运转自如的身体,里面那些时刻温养着他神魂、牢牢牵扯着他的魂魄、让他得以快速恢复灵力、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的五脏六腑……

竟然,竟然大部分都来自于厉图南!

是他剖开自身,生生挖出了自己一半的内脏,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他从幽冥拉回人间的!

这一刻,百里平心中掀起的是何等滔天骇浪!

在他一千年的生命的当中,从未有过第二个时刻,像此时一样震惊、一样骇异、一样神魂摇动,不知所措。

下意识地,他想要把手拿开,可是厉图南却用力地抓着他不放。

“师尊,别躲。”

厉图南每一下呼吸都像抽气。

气力耗竭,对常人或许不算太严重,可于他而言,实在痛不可说,脏腑亦有不支之感。

他却也不喊疼,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只手上,牢牢抓住百里平的手,不让他离开。

“徒儿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难看得很吧。”

“可是之前……您刚陨落的时候,徒儿好像真的变成鬼了、嗬、呃……”

百里平没再抽出手,手掌心底下,厉图南瘘瘦的腹部微微震动,随着一下下抽气高低起伏。

“刚开始那几日其实还好,宗门上上下下,忙着探查现场、忙着治丧,忙着应付吊唁的宾客,倒不觉着什么。”

“可后面有天忽然就反应过来……”

厉图南手指收紧,声音蓦地哑了。

“徒儿就受不了了……疼得好像要死了,那时候……那时候……”

手掌下的皮肤忽地绷紧,厉图南声音里带了哽咽。

“我以为我也活不了了。整天整天,每根骨头都在疼,喉咙里面明明没有东西堵着,可是喘不过气,怎么都喘不过来。”

说话间,他喘息更急,带着粗砺摩擦的声响。

百里平只听得心惊,低声道:“图南。”

厉图南猛地回神,看着他,顿了顿,“直到那天在古籍里看到傀儡招魂之术……”

他从床榻前微微扬起身,像是想要坐起。

“那时我想,我先不死,无论什么代价,也要试他一试。”

百里平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让他躺回床榻,手仍轻放在他肩膀上面。

“你不想牵连无辜,所以没有……用旁人的……”

厉图南却摇摇头,“徒儿都试过。”

“先是灵兽,后来是……一些自己撞上来的人。可是他们的脏腑放进人偶里面,总是撑不过三天就腐坏了。”

“后来我想明白,师尊极阳之体,残魂离体之后便如烈火无薪。九阳石这些法宝,只一味助长阳气,于人偶而言,阴阳不相调和,魂火便不能久持。”

“徒儿便想,那就用自己试试。”

“就先挖了一截肝脏,没想到居然成功。其他的就都如法炮制……一样一样安置进去,人偶便成啦。”

烛火摇曳,将厉图南的面孔染成暖黄色的,金色的光斑在他两眼之中跳动。

颧骨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颊竟然已经微微陷进去了。

床边,百里平低头看着他,久久无语。

在这个夜里,震惊、心痛、愤怒、难以言说的自责……

这些原本甚少在他心中出现的,就好像滔滔江潮,向着他一浪一浪打来。

即便曾经心如山岳,岿巍千载,可时至今日,他也不过就是江潮中的一叶扁舟,被浪头扯着,起起落落,不知要去何处。

“……”

他开口,声音忽地也哑了,“是谁教你……这种邪术都敢用的?”

厉图南一怔,“是师尊教我的啊。”

他微微一笑,眼睛弯了。

“您总是教导我,想要什么,就都得付出代价。咳,这代价或许看着很大么……”

“徒儿却觉着没什么。”

“要不是这样,徒儿应当早就死了,六十四年,哪里能捱到现在?”

百里平久久凝视着他,半晌后轻轻道:“痴儿……痴儿。”

抚向他颊侧的头发。

厉图南挣扎着要起来。

百里平像刚才一样,轻按着他的肩膀,厉图南却仍是奋力向上扬着头。

挣动之下,呼吸跟着乱了,一声重过一声。

耳听得他气息不对,百里平便只好托着他背,轻扶他坐起。

刚一撑起,厉图南便俯下身,伏在百里平腿上,两手环过他腰。

“徒儿九岁入师门,从小在师尊身边长大。”

他喘了一阵,将脸埋在百里平衣襟里面,闷声道。

“第一次见到师尊那时候,徒儿又黑又瘦,满身都是污秽……臭不可闻,人人嫌恶。”

“可是师尊抱起我,就像捡一片叶子。”

“之后……师尊教导我修行,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我实在想不到,要是没有您,我自己该怎么活……”

“我也知道,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年我做了太多了,您也再不把我当……”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没有再说。

“您恼我、怨我、怎么责罚我,都没关系,可是您不能不见我……我当真受不住。”

他紧了紧两手,将自己向百里平怀里埋得更深。

“徒儿现在空了一半,总是觉着好冷……师尊,您怜一怜我吧。”

百里平的手悬在半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良久,他掌心缓缓落在厉图南单薄的背脊上,沿着凸起的椎骨,一下一下轻轻抚过。

厉图南伏在他身上闷咳几声,喉咙里又见了湿响。

百里平手上一顿,想要扶他起来,厉图南却摇摇头,反而又把手收了收。

“昨夜……”

百里平终于开口。

“不是怪你。是我……需要些时辰想明白一些事。”

厉图南伏在他怀里,看不见表情,只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师尊不喜欢的事情,往后徒儿再不做了。徒儿之前……行事荒唐,师尊别记恨徒儿。”

百里平张了张口。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摇摇头,可心中乱了,说不出口,只觉被他抱住的地方发着烫,好像在怀里捧着团火。

他心底里面,果真是想着要将它浇熄么?

窗外梆子打过数声,更夫吆喝着走远,窗纸让夜风轻轻摇动数下。

厉图南埋着头,一面低低咳着,一面在百里平怀中的衣料上吻了又吻。

他吻得很轻,师尊不会察觉。今夜之后,这样的荒唐,大约也不会再有。

“那些事……我从来没真正记恨过你。”

百里平看着厉图南的发顶,手重新在他背上抚过。

“修道之人,常言要‘斩断执念’。但要是连最真的心意都要抹去,如此修得的道心,与草木顽石又有何分别?”

厉图南微微一震,挣扎着仰起头来。

百里平这才看见,他眼底泛着红色,不由一怔。

心中像是有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过,他心中本来很乱,可说过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定了一定。

“快起来,胸前的伤压得不疼么?”

厉图南顺从地任他抱起,搁回床上,眼中像坠了星子般亮着。

他看着百里平,仔仔细细地瞧,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口中低低道:“徒儿的心意,师尊已然知道。只要在师尊身边……”

他试探着,轻轻去拉百里平的手,“徒儿便再疼也觉不出来。”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声,烛火忽地一阵摇动。

百里平眼神一变。

就听一道短促的惊呼从楼下响起,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然后是人声、脚步声,木质的台阶吱呀乱响。

忽然,门被从外面推开,露出牧云一张惊慌的面孔。

“师尊!赵铭……赵铭死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尺度会不会有点大?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总之小厉过分消瘦的真相就是,医学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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