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弦

顾海潮此话一出, 屋中不禁响起几道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用顾海潮多说,谁都马上想到,这是冲着厉图南去的。

虽然不知道他明明魔功强悍, 身体却到底有什么毛病, 可这几天他按着肚子直不起腰的模样,人人都已见过。

赤雷子却不知内情, 重重咳了一声。

“这又说明什么?况且你一面之词, 谁能给你作证?”

“虽无人证, ”顾海潮不闪不避,直视着他, “可仔细翻找,未必找不到物证。”

“你什么意思?”

“师尊、赤雷长老。”

顾海潮低了低头。

“弟子斗胆,想检查一下赵铭师弟的遗蜕。”

赤雷子皱了眉, 下意识想要喝止,却也知道自己已经被架了起来。

要是不让他搜, 有理也成了没理。只得道:“你要搜便搜!”

“我凌霄宗门人行事, 一向光明磊落, 还怕你搜么?只是话得说在前面——”

他目光一转, 看向百里平, “要是最后搜不到, 百里掌门, 你这两个徒弟, 可都要交代给我!”

百里平只负着手,并不言语。

他心情不怿已极, 看着便比平时多了几分冷傲。

旁人这才想到,以他从前的修为与声名,原本不该这般平易近人的。

顾海潮道一声:“得罪了!”

俯身蹲下, 在赵铭前襟当中翻找起来。

屋里屋外,凌霄宗、栖云宗的弟子,全都屏气凝神,十几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

就是顾海潮自己,额头也微微汗湿。

回到客店后,他没理由在赵铭门口徘徊,也就不能盯他太紧。

中途因为想要找百里平汇报,他还离开了一阵,后来又被店家岔开,因此并不清楚赵铭回屋之后,到底把药放在哪里。

他会不会因为害怕,又把药扔了?

那药是否已经投下,药瓶还能否找到?

现在两宗已近乎将面皮撕破,要是他放出话来,最后却找不到物证,那便是血口喷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在赵铭身上细细翻找过,却什么也没找到。

顾海潮面色沉静,额顶却冒出汗珠,垂着两手站起身来。

窗外,赤雷子冷哼一声,声音极响。

“药在哪呢?”

“赤雷长老稍安勿躁。”

百里平开口。

他示意顾海潮让到自己身后,俯身将一掌按在赵铭肩头,另一只手凌空点了数下。

只听“嗤”、“嗤”几声,屋中蜡烛一一熄灭。

屋里霎时黑了下去。

“做甚么?”

赤雷子让月光照出朦胧的影,只见那影子动了一动,乍然贴近窗边。

门口却响起一声。

“赤雷长老不必心急,百里仙长是要施追踪术。”

却是裴沧海的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早已闻声赶到,只是刚才一直在门外冷眼看着。

见赤雷子步步紧逼,现在方才开口。

话音刚落没有多久,就见赵铭尸体上泛出幽蓝色的光。

这光一点点漫出,向四面八方扯出几缕,逐渐延伸向床榻、椅子、他放在桌上的行李、水杯等物。

片刻后,如有呼应般,这些东西上面也泛起同样的光。

这光同赵铭之间被细细的丝线连着,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烟雾一般,却凝成一缕并不散开。

百里平站起身来。

“这些是被赵铭碰过的,沾染过他身上的灵气。”

顾海潮即刻会意,在黑暗中摸索,于每样发光的物品上一一检视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却没有异常,甚至连滴水都没有,又转向赵铭的行李。

赵铭行李不多,他打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仔仔细细翻过一遍,谁知竟然仍是一无所获。

“师尊……”

他不禁低声道。

“哼,检查完了?”

赤雷子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看看床榻。”

百里平道。

顾海潮依言走到床边,见一条发光的丝线延伸向枕头下面,便掀开枕头,在其下的被褥间摸索一阵,高声道:“找到了!”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过去,黑暗中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能瞧见一团光,同赵铭尸体隐约连着。

裴沧海信手一指,点起了桌上的一只蜡烛。

众人便瞧见,顾海潮手里拿着一只深黑色的小瓶。

他走回赵铭身边,将小瓶双手递给百里平。

百里平接过,拔开盖子。

里面有小半瓶液体,无色无味,若不用灵力特意探查,便和水也没有分别。

他也不多言,将瓶子隔空推向窗外。

扔出时,他没扣盖子,可里面的液体没有半点洒出。

瓶身始终直立着,几乎 不见倾斜,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走的一般。

赤雷子神情微凛,广袖一扬,将瓶子抓在手里,低头向里面一瞧。

片刻后,他低低哼了一声。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他是要害你这徒弟,说不定有别的用途。”

“师尊……”

门外,文荔忽然怯怯地道。

“方才……方才赵师兄找到弟子,说,说……”

屋中只点了一只蜡烛,黑暗中看不清她面孔,只听她声音颤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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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想给厉师兄赔罪,却抹不开面子,就让弟子……”

“让弟子代为转交灵药,说这是凌霄宗的秘宝,对调养身体有奇效……还叮嘱弟子,千万不要说是他给的。”

她声音断续,只一听便知道她要哭了。

百里平温声问:“药在何处?”

“在,在弟子房中。”

“弟子本想转交,可是那时师尊一直在……在师兄房中,弟子就没有敢贸然打扰。”

她言者无心,百里平却是不自在地轻动了一下,幸而屋中烛光昏暗,看着倒不明显。

“快去取来。”

“是!”

文荔转身。

赤雷子对屋中一个凌霄宗弟子使个眼色,那人连忙跟上,防止文荔偷偷做什么手脚。

过不多时,两人一起回来,又拿来一个药瓶。

一进到屋内,这只瓶子就也同赵铭的尸体在空中连出一条细线。

百里平从文荔手中接过瓶子,查看过了,再度递给赤雷子。

赤雷子接过一看,当即面色铁青,什么也不说,手指一捏,就将药瓶捏碎。

恰在这时,屋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竟是从地上传来。

众人吸一口气,低头看去,原来却是千乙。

“这可是三百上品灵石换的,长老好大的手笔。”

赤雷子一双眼睛在黑暗当中闪着寒光,闻言猛射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千乙的金眸忽闪着。

“卖给他药的人,就是我啊……”

他在地上挣了挣,挣不动,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继续。

“我看他鬼鬼祟祟出门,就猜到他想做什么,跟着他到了附近的鬼市,随手杀了一个老头,放出气息引他过来。”

千乙的声音幽幽响起。

“结果他上来便问我……”

忽然,他换了腔调,竟和赵铭本人的嗓音一模一样。

便是凌霄宗的弟子,也听不出丝毫差别。

“你这里有没有能解决麻烦的东西?”

“他不敢直接说‘毒药’二字,上来先和我兜圈子。”

千乙又换回本来声音。

“我就说,麻烦?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众人听着,他声音轻柔,带着种说不出的蛊惑之意。

明明隔着很远,却好像在人耳朵里面吹了口气。

“要是寻常麻烦,用寻常手段便可。但要是涉及一些‘特殊’之人,比如……”

“比如身怀旧疾、内腑虚弱,却又命硬得很的,那就需要些特别的东西了。”

众人不是赵铭,听了这话,却也觉心跳加速,仿佛对方早已看透了自己心思。

便有人在心中暗忖:若我是赵铭,定然转身就走。这人显然知道底细,来者不善!

“我这样说,其实已经是给他机会了。结果他听完之后,对我说……”

千乙又换了嗓音,咬牙切齿道:“不错!我就要那种服下之后,能让人肠穿肚烂,但外表看不出来,最好能让他疼上几天几夜再断气的!”

“这种药,你有没有?”

众人谁也不出声,只听着十数道呼吸在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我于是掏出一物,对他说:此物名为‘蚀骨缠肠散’。”

“乃是用七种至阴至寒的毒虫涎液,混合腐心草、断魂花,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制成的。”

“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

“它会先潜伏在体内,慢慢地侵蚀经脉,待十二个时辰后,药力才真正爆发。”

“到那时,中毒者会先是觉得腹中有如万针攒刺,继而好像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拿手一寸寸地揉碎、搅烂,肠子像受万蚁啃咬,从上到下,这么一点一点啃过去……”

众人听着,身上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这般痛法,一般要持续个三天三夜,一天比一天严重。”

“中毒者只会觉着越来越不适,可经脉之中却找不出什么异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流逝,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到最后生生痛死,外表却丝毫没有异样。”

“要是他脏腑本来有病,就是死后打开他身体,也瞧不出什么。旁人只会当他是旧疾复发,什么也查不出来。”

“不过我劝你,不是对他恨之入骨……”

千乙柔声道:“这毒还是不要轻用。”

“这毒种下之后,无药可解,到时候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千乙的描述极其详尽可怖,众人听来,仿佛亲见一般。

只觉背后发寒,胃里一阵翻腾,有几个人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然而千乙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我说完之后,那小子默了一阵,然后便开口问我要多少钱。”

“我故意把价格说得很高,他也没同我还价,三百灵石,还是上品的,眼都不眨,就交给我了。”

千乙说完之后,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

若果真如他所说,赵铭心性之残忍,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等等!”

赤雷子铁青着脸,忽然高声叫停。

“你把毒药给赵铭,却不想万一他真给你那‘尊上’吃了,该怎么办?”

千乙笑道:“这药只是我从身上随便拿的,有些功效,却不是我说的那些。就算尊上真喝了,也没关系,只不过……”

他忽然嘿嘿笑着,自己把话头截住,没头没尾地道:“尊上反而还要谢我呢。”

旁人不明所以,百里平却骤然会意,想起在不见天那日的凌乱癫狂,不由转头向窗外看去。

厉图南眼睛睁开,也正看着他,不知刚才是并未昏迷,还是中途醒来。

烛火昏暗,只微微映亮他的脸,看不清其他。

只有那双眸子,此刻清亮异常,正向着百里平定定望来。

那里面不见从前的偏执疯狂,更没有轻佻笑意,此刻只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好像这一晚的兵荒马乱都不存在,这屋中也没有旁人。

或许是重伤虚弱削去了他的锋芒,仅留下一种剥离了伪饰的、纯粹的情愫,此刻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

百里平看着,不由微微一怔,心头那根细微的弦,似乎又被拨动一下。

只是这次,琴弦长颤,琴声荡开,好像怎样都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小厉:五分钟之内,我要这个药喂进我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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