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偷吻

赤雷子方才在夜不收手底下连吃好几个亏, 气血翻涌,烦恶欲死,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

目光扫过方才千乙瘫倒之处, 却只见一地狼藉, 哪还有那魔修的影子?

他心头一梗,厉声喝问周遭弟子:“那魔物呢?谁看管 的?!”

此时屋中除了顾海潮和文荔, 其余都是凌霄宗弟子。

众弟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嗫嚅道:“师叔息怒……”

“方才殿内光线晦暗, 弟子们……”

“弟子们心神俱被玄丘将军与诸位前辈的交手所夺,实在……实在未曾留意……”

“废物!”

赤雷子听到一半, 便给他打断了,胸腔剧烈起伏,恨不得一掌劈了这些不成器的徒众。

但目光触及一旁沉默的百里平、裴沧海等人, 又想到冥界现世这等惊天变故,只得强行将这口恶气压下。

过了半天,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罢了, 眼下冥界之事要紧, 这魔物之罪暂且记下, 容后再说……”

“都看看伤!”

众人如蒙大赦, 纷纷开始检视伤亡。

刚才因他发怒而强忍伤痛的弟子这才敢放声呻吟起来。

屋里屋外, 不少弟子面色惨白, 委顿在地, 更有几个修为较低的,已经昏迷不醒, 气息微弱。

赵守拙捻须长叹。

“我等修士尚且如此,这客店和附近城镇的凡人百姓,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师弟, 赤雷长老,此地善后事宜,我先带人前去处置吧。”

赤雷子环视众人,又看了看整整齐齐消失的一半院落,怒火翻腾之余,知道赵守拙所言不差,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悲意。

他点了点头,随即扬声道:“出了这档事,我看大家都受创不轻,此时也赶不得路。”

“我凌霄宗在左近几处仙洲,皆设有云停馆,内备灵石阵法,可助疗伤恢复。”

“若蒙不弃,”他看向百里平,“还请移步暂歇一两日。待伤势稍缓,再议前行之事。”

他语气已比前一夜时友好得多,可见虽不道谢,实已在心里承了他情。

百里平微微颔首,也不推辞。

“有劳长老安排。”

他方才一直以手揽着厉图南,此刻欲要迈步,臂弯中人却身体一软,支持不住地向下滑去。

他动作微顿,随即手臂收紧,将人稳稳打横抱起,转向顾海潮,将风波定递过。

“海潮,你的剑。”

顾海潮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自己的本命法宝,佩在腰间。

他放下手,目光不自觉落在百里平横抱着厉图南的手上。

本能地蹙了蹙眉,想要提议由自己代劳,临开口却踌躇了。

方才混战中师尊将厉图南抛给他暂护,他被迫抱着这人,浑身僵硬,那会儿倒不觉什么。

可现在想来,那入手轻飘飘、仿佛只抱着团棉花的奇怪感觉,突兀地浮上心头,让他心里莫名好不自在。

终是默默垂首,退至一旁。

赤雷子伤势颇重,由弟子搀着,引众人前往最近的凌霄宗云停馆。

那馆驿坐落于一处清幽山谷,建筑古朴,灵气相较于外界浓郁得多。

还未靠近,一众人等便已觉心旷神怡。

寻常馆驿,多少都会加以伪装,免得太过明显,成为竖起的靶子,引人觊觎。

可凌霄宗在各处所设的云停馆,无一处不是明晃晃地把“我这里灵力充沛”写在脸上,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百里平自重生以来,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凌霄宗现在已是天下第一大宗,行事颇无忌惮,见此不由在心里摇了摇头。

一行人抵达后,顾海潮不待吩咐,便沉声指挥起伤势较轻的栖云宗弟子,或搀扶同门,或寻址安顿,自己逐一检查过馆内设施。

凌霄宗弟子没有主意,渐渐地也就忘了这是自家馆舍,不觉也听起他的吩咐。

顾海潮也不辞让,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赤雷子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百味杂陈。

想当年百里平门下出了厉图南那般人物,一人一剑压得同辈乃至许多前辈都抬不起头,他那时便看得眼热又嫉恨。

如今厉图南算是废了,没成想百里平那不声不响的二徒弟不知从哪冒出来,处事竟也如此干练周全。

再看看自家那些此刻要么垂头丧气、要么呼痛呻吟、只知唯旁人马首是瞻的弟子,他便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成器,一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偏在这时,百里平从馆内深处缓步走出。

赤雷子向他怀中瞧去,已不见了厉图南的身影。

他顺口问道:“百里掌门,一会儿计议冥界之事,你那徒弟不来?”

百里平答:“图南伤重,让他先休息一二罢。”

赤雷子想起厉图南那副模样,恨不能一脚踏入鬼门关,到了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百里平又问:“长老不用先去疗伤么?”

“这点伤不碍事,”赤雷子摆摆手,“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几人在议事厅中坐定。

因赵守拙处置事务未回,只有赤雷子、百里平、裴沧海三人坐在正首。

赤雷子将百里平让在首位。

“我已传讯给我师兄,他那边马上便会派出人手接应。”

“等人到了,咱们伤也养好,再行动身,免得让人钻了空子。”

说完,见另外两人没有异议,赤雷子便话锋一转。

“我听说这夜不收一向是幽都之主的狗腿子,不是千年之前就被封印了么,怎么会忽然现身?”

他年纪比百里平等人稍小,千年前那一战不曾亲历,对夜不收只闻其名,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百里平尚在沉吟,裴沧海已经哼了一声。

“恐怕是封印不稳,才让他开了口子。”

他虽没有明说,言语间却不无挤兑之意。

羲和剑尚在凌霄宗,至今没有插入阵眼,夜不收现身人间,谁也不清楚是否与此有关。

赤雷子喉头一梗,咳了一声,又道:“不知除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妖孽钻出来了,恐怕得多加点小心。”

百里平道:“千年前那一战过后,冥界能战之人,基本上也死伤殆尽。所虑者除夜不收外,也就只有幽都之主了。”

“他如果现身,三界定然有所感应,眼下应当是还未挣脱封印。”

他声音沉静,赤雷子听来,略放了心,身体不由向他倾了倾。

“你说夜不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沧海接口,“这还用说?养好了伤,肯定是奔厉图南来!”

百里平先前传讯于凌霄宗时,就曾将抓到的冥界壤师的供词在信中略微交代,言及厉图南于冥界十分重要。

赤雷子当时听来,只是不信,心道他分明是想给自己爱徒脱罪,才想出这么一套说辞。

可经历过昨天那一夜,也不由他不信了。

“所以……”

赤雷子慢慢道:“厉图南真是你说的‘钥匙’。”

“冥界的人留他有大用,才这么宝贝他性命,生怕他死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一顿,心里现出一个念头,看着百里平,却没说出。

百里平何等聪明,已知他心所所想,不由皱眉,转了话题。

“夜不收迟早还要现身,还是先想一想怎么应对。”

安顿好外间事宜,百里平便转身回了厉图南养伤的静室。

本以为厉图南这会儿应当在昏睡,谁知推开门,却见他自己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倚靠在床头,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响动,他抬眼看来,在床上动了一动。

“师尊……都处置妥当了?”

“嗯。”

百里平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按在小腹的手上。

“怎么不睡一会儿?”

“想等师尊回来。”

厉图南微微一笑,想要去拉百里平的手。

可大约是过了一日,心境同昨夜不同,百里平这次悄悄让开了,没有让他碰到。

厉图南便把手落回腹上,转了话题。

“千乙……师尊为何放他走了?”

百里平神色如常。

“当时情势危急,我一时也无暇他顾。他身上的禁制,大约是在混乱中自行解开了。”

厉图南看着他,摇了摇头。

“师尊心思缜密,既已出手制住他,岂会留下这等疏漏?您……是故意放他走的。”

他目光直直望入百里平眼中,眼含笑意,却不显轻佻,笃定道:“是因为师尊想替徒儿出这口气。”

室内静默了一瞬,风打在窗户,发出“咯吱”一响。

百里平没有否认,默认了这个猜测。

厉图南脸上笑容更大,可身上痛楚过剧,这笑没有维持多久,便微微变形。

他尝到甜头,就不再追问,转而问道:“方才……那冥将座下黑猿的吼啸,师尊好像不是第一次应对?”

“千年前曾见他用过。”

百里平淡淡道。

“倒是你,如何得知?”

“师尊当日陨落与冥界有关,这些年徒儿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与冥界相关的典籍秘录……”

厉图南轻轻道:“凡是可能对上的,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徒儿也不敢稍忘。”

他现在这般情形,越是说话,面上便愈见冷汗,手将腹部的衣物攥得更紧,声音也愈发不稳。

百里平温声道:“不必强撑,睡吧。”

厉图南却摇摇头。

“师尊就在旁边,徒儿才舍不得睡……只想……嗯、醒着多看您一会儿。”

百里平明知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可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放缓了声音道:“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守着你,不会离开。”

厉图南又看他一阵,顺从地闭上眼,可呼吸仍是急促,显然疼得厉害。

但大约太虚弱了,没过多久,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终于昏睡过去。

百里平把手搭在他脉上,探了片刻,若有所思。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不见天,厉图南无意中渡入他口中的那股灵气,竟能毫无阻碍地化入丹府——

两人脏腑同源,灵力被厉图南克化一半,再渡给他,自然事半功倍。

那么既然如此,反过来是否也同样可行?

厉图南修炼魔功之后,惯于吞噬旁人魂元灵力,所以先前从经脉渡入给他,才收效甚微。

如果换一个办法……

百里平心中一惊,随后像被什么轻轻一按,下意识松开了厉图南的手。

可在厉图南苍白的脸上看过片刻,心中那点念头非但没被压下,反而愈演愈烈。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去,同厉图南一点点凑近。

厉图南的吐息一道道喷过来。

他仍在发热,吐息也带着热意,扑在百里平脸上,让他心中微微轻震。

心跳愈发加快,百里平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白、柔软的唇,顿了一顿。

不能再往前了,他想。

可是厉图南病得厉害。

这念头在最后关头,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百里平微微合眼,张口衔住了厉图南的唇。

熟悉的气息传来。

他尽量忽视了别的,将灵力渡入进去。

这次似乎当真起效,灵力一经渡入,便自发散开各处,温养着厉图南沉疴残缺的脏腑,一点点化入其中。

百里平修炼很快,又不像他那般身受反噬之苦,便不加保留,准备将自身灵力尽数渡入。

可过不多时,厉图南呼吸忽地一重。

百里平吃惊,连忙同他错开,下意识看向窗外,心咚咚咚跳得厉害。

又等一阵,见厉图南仍在昏着,方才只是吃痛辗转,他才暗松口气。

犹豫片刻,抚平了心跳,终于又俯身过去。

却没瞧见,厉图南按在腰间的手一点一点,悄悄攥紧了下面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睡美人被王子亲了会醒过来,小厉被师尊亲不会醒,但是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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