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出发

第二天一早, 天未大亮,众人便在凌霄宗山门前集结起来。

赤雷子将编订好的名册分发给各队领队,名册用金线装订, 墨迹犹新。

他站在上首, 声如洪钟,将去往四面镇界碑的队伍一一布置下来, 各自嘱托, 颇有几分指点天下之态, 看来盟主之位已坐得十分稳当。

裴沧海接过属于他那队的名单,粗粗一扫。

里面大多都是栖云宗、璇玑阁的精锐, 他自己门下几个弟子反被分去别处,啧了一声,向赤雷子瞧去一眼。

赤雷子立于阶前, 手持玉简,正和几个领队长老最后确认行程。

裴沧海便没打扰, 重新看向名册, 视线在“厉图南”三字上转过两圈。

他这一行有厉图南在, 是重中之重, 选在“赤明崖”这路镇界碑, 乃是昨天众人商讨后的结果。

据说上古时期, 赤明开图, 天地初分, 万梵开张,便是自此地始。

因此此地乃是四方镇界碑中至阳至烈的一处, 终年赤霞弥漫,阳气沛然。

若果真要与冥界一战,将决战地点选在这里, 便能多出几分胜算。

百里平从他手中接过名册,看过之后,同裴沧海对视一眼。

名册中并没有他。

明面上百里平并不与大队同路,独自去追查羲和剑的下落,其实却是意在令冥界放松警惕,诱其现身。

冥界对百里平一向忌惮,当日不惜折损那么多壤师也要杀他,便是明证。

若有他在,恐怕其会有所顾虑,未必肯轻易入彀。

恰好羲和剑下落不明,又是封印阵眼的关键,百里平在这时前去寻剑,不至让冥界太起疑心。

此时在场的还有各门众多弟子,也不知是否有人与冥界有染。

裴沧海故意大声道:“师弟,你这一去可是大海捞针,也不知能不能把剑给寻回来。”

百里平心知其意,“聊尽人事而已。”

“要是找不回来,”裴沧海继续扯开嗓子,“听说玄玑真人手里也有一把至阳神兵,到时候代替羲和剑填入阵眼,我看也是一样。”

百里平摇了摇头,这次没有接话。

他知道裴沧海是因玄玑当日密室之言而心有不平,此言意在质问玄玑明知道封印之法,怎么自己不化作剑灵填入阵眼,反而让旁人送死。

但大事当前,绝没有惧死推让之道,虽然感念师兄心意,他却也并不吭声。

裴沧海知道他的性情,见他如此,沉沉叹了口气。

“百里兄。”

一道女声响起,百里平见了来人,侧身还礼,“方阁主。”

这时还有众多晚辈,他便不以名姓相称。

“此番赤明崖一路,有劳贵阁弟子费心。”

“分内之事。”

方御雪淡淡一笑。

“百里兄放心,我璇玑门人不善攻伐,于阵法结界一道尚有几分心得,定不让冥界之人得逞。”

她明知百里平的这句“有劳”不是在说这个,却故意说得一板一眼,公事公办。

百里平果然轻咳一声,似在腹中措辞。

一旁,赤雷子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铿锵起来。

“诸位!此番非为一人一宗之私,实乃关乎天下苍生,三界安宁!”

“千年之前,七贤舍身,方换得三界太平至今。今日冥劫再起,正需我辈修士挺身而出,抛却门户之见,同心戮力,卫护正道!”

“望诸位谨记肩上重任,莫负……”

百里平站在下首,听着他慷慨陈辞,面上无甚表情。

他一向知道赤雷子是什么人,忽然听他这样张口苍生,闭口大义,和前些日子比判若两人,虽然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不由一哂。

他毕竟活了一千年,类似的话听过太多了。

千年来他见过的修士不知凡几,言不由衷、行不践诺、口是心非者比比皆是,倒也见怪不怪。

这般想着,眼前忽然闪过昨夜厉图南衣衫褪去,呕血不止、却死死盯着他看的模样。

没有遮掩,没有矫饰,痴狂也好,偏执也罢,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般不堪。

那般……磊落。

百里平袍袖轻轻一动。

明心见性,明心见性,他忽然想,他自己的心,却又是什么?

“时辰不早,各自出发罢!”

赤雷子大手一挥,结束了长篇大论。

众人纷纷动身,时间不多,百里平也不再吞吐,再度向方御雪郑重一揖。

“方阁主,图南便有劳了。”

他未说更多,但这一礼的深意,方御雪自然懂得,敛衽还礼。

“道兄嘱托,御雪定当尽力。”

“厉小友天纵之资,心性质朴,纵有行差踏错,亦是情有可原。御雪既同行,必不使他孤身涉险,百里兄放心就是。”

“方阁主谬赞了。”

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百里平与方御雪循声望去,只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一身不知哪里寻来的竹青色云纹道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肤色匀净,不见半丝病气。

他眉眼含笑,长身玉立,风姿清隽,敛了一身魔气,周身气息清正平和,俨然又是当年那位名动天下的栖云首徒瑶光君。

他站定脚步,先向百里平微一躬身,随即转向方御雪,执礼甚恭,无可挑剔。

“昨日殿上,多谢方阁主仗义执言,为晚辈解围。晚辈不胜感念。”

方御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浅浅一笑。

“厉小友客气了。昨日不过就事论事,当不得谢。”

厉图南直起身,凤眸微弯,语气愈发恳切。

“今日之后,一路同行,还要多仰仗方阁主与裴师伯照拂指点。”

“晚辈修为浅薄,性情顽劣,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阁主不吝教诲。”

这话听着谦逊,可加上一句“修为浅薄”的自评,便透出几分说别的意味,话中之意,到底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驯顺。

裴沧海抱着胳膊在一旁瞧着,没吭声。

百里平请方御雪对厉图南多加照拂,自然也没漏下他这做师伯的,对他私底下同样也有嘱托。

对这位师侄的心思,裴沧海就是不想知道,也多少明白了一二。

见他如此,也不奇怪,反而浓眉皱起,多了几分忧心忡忡。

方御雪修炼数百年,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厉图南话中的刺?

她却神色不变,顺着他的话从容接了下去:“厉小友过谦了。”

“前日广场一战,小友智勇兼备,本座听闻,亦是钦佩。同行互助,理所应当,谈何仰仗?只是……”

她眉眼温和,笑着又道:“昨夜廊下风急,久立易侵寒。”

“听你师尊提起,你近来身子正需静养,若有下次,不妨直接近前叙话就是。”

厉图南一怔,随后笑容未减,还欲再言,百里平却出声打断。

“图南,裴师兄与方阁主事务繁忙,莫再多扰。你去同海潮一起,清点本队弟子法器符箓是否齐备,以免耽误行程。”

“是,师尊。”

厉图南应得干脆,又向方、裴二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向不远处聚集的弟子。

行走间步履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百里平却知道短短一夜过去,他魔功再是强悍,脏腑也来不及恢复如常,不由轻叹口气。

目送他走远,他转向方御雪,略带歉意道:“图南年少气盛,言语间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方御雪闻言莞尔一笑。

“百里兄何出此言?这般情状,乃是人之常情,我这做长辈的,岂会介意?”

她眼波流转,落在百里平面上,语气愈发轻快。

“倒是道兄,修行千年,心如止水,不料临到此时,反而让只苍耳挂住,倒是有趣。”

百里平猝不及防,面上虽仍维持着平静,耳根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热。

他袍袖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辩驳,却也无从辩起,只得移开视线。

方御雪见他一到此节,便显局促,笑意更深,却也不再穷追,只道:“放心罢。我应下的事,绝不会改。”

说罢,敛了笑意,向百里平与裴沧海微一颔首,便转身去安排己方弟子。

裴沧海这时才踱近过来,对百里平压低嗓门:“你同你这徒弟说好了没有?”

“不曾。”

百里平知道他所言何事。

“图南心如沸鼎,不可说。”

裴沧海看向远处的栖云众弟子,眉头愈发拧起。

先前他劝百里平,既然厉图南知道追踪冥界遁术的方法,那不妨让他试试,要能夺回羲和剑在手,也是多了一分倚仗。

百里平却因此举于神魂损害过甚,不肯答应,只说之后由他自己再行尝试。

裴沧海又问他,将来以身入剑,封印阵眼之事,打算怎么和厉图南讲。

可每一问起,百里平便只有摇头叹气。

想想也是,厉图南苦心经营数十年,不知做下多少常人不敢想之事,好容易才换得百里平死而复生。

他又是个痴的,做得出当着全天下面同自己师尊成婚的事,犯起浑来,不见天上还敢和他这师伯动手。

真让他知道,百里平可能会死,那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沧海想都不敢想。

可拖下去就是办法么?

“你现在不说,”裴沧海传音入密,“只怕到时候更加不可收拾。”

百里平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正在与顾海潮低声说着什么的厉图南身上。

顾海潮微微拔背,是一个提防抗拒的姿态,其余弟子也并不同厉图南靠得太近,只是不停偷眼看他。

竟是这般情状。

大约是注视得久了,厉图南如有所感,转头看来。

同百里平目光相对,他先是一愣,下一刻,笑意便不自觉地在脸上漾开。

金色的晨光慷慨漫过他的眉梢与肩头,暖融的光晕里,那一双眼睛弯起来,点点碎光如同被风吹动,忽地一齐瑟瑟摇晃。

百里平心中轰地一响,竟一时没有将眼错开。

片刻后,他定一定神,目光稍移,看向旁边,招手道:

“海潮,你来。”

作者有话说:方宗主:小子你昨天听我墙角以为我没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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