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献宝

营地里, 几个长老围坐在一起,各自神情凝重。

去哀牢山冥界之门主封印处探查的弟子刚刚回报完毕。

外溢的冥气已顺着封印裂隙如脓疮般渗出,所过之处草木枯死, 鸟兽绝迹。

离冥界之门开启, 满打满算不过三日。

长老们各自盘膝而坐,却无人先开口。

一阵微风拂过, 吹得草叶簌簌作响。

青岚宗一位长老清了清嗓子:“当务之急, 自是赶在门开前加固封印。”

这话说得不假, 却是一句人人皆知的废话。

璇玑阁的掌阵使接道:“羲和剑受损,剑身现了裂痕, 不知还能否承载封印之力?”

又是一句谁都看得见的事实。

话头就这样被抛来抛去,像滚烫的山芋,谁也不肯多握一刻。

说阵法需修补, 说各门弟子伤亡需抚恤,说冥界内奸尚未揪出……

字字在理, 句句紧要, 却偏偏绕开了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碰的那一句。

日头爬上中天。

终于, 封无涯站起来。

“既然大家都不敢说, 不敢碰, 那这个恶人, 便由封某来当!”

众长老看着他, 下意识地, 先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这口气又紧紧屏住。

“诸位皆知, 夜不收两次现身,目标明确,皆在厉图南。”

封无涯道:“第一次在云停馆外, 刀下留人;今日决战,听闻他宁受百里道友一剑,也不肯伤他分毫——为何?”

无人应声。

薄云开始自天边浮起,纱幔般笼住了日头。

“因为厉图南不能死!”

封无涯点破道:“因为他是‘钥匙’。”

“冥界花了百年工夫,将冥毒种在他体内,等待至今。所求无非是待冥毒与他经脉彻底融合,借他这副躯壳,彻底撕开封印之门。”

他将扇子别在腰间,向前踏出一步,走到众人正中。

“诸位不妨细想,即便羲和剑完好无损,以眼下封印松动之剧烈,再插回阵眼,又能撑多久?”

“十年?二十年?杯水车薪罢了。”

“而厉图南——”他沉声道:“这把钥匙,现在握在我们手里!”

死寂。

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为今之计,唯有一条。若三日后封印加固不成,冥界之门有彻底洞开之险……”

封无涯环视众人,终于将那最关键的一句说出口。

“便需当机立断,将这把‘钥匙’,彻底毁去!”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识海中炸开。

终于说出来了!

裴沧海远远看着几人议事,故意不叫自己,暗道:这些人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奈何伤势太重,强争不得,索性去牧云、顾海潮等人那里坐了。

结界里,封无涯话音落下,便听一人道:“封掌门此言,未免太过。”

出声的是璇玑阁的长老。

“厉图南纵然罪孽深重,当诛当罚,也需明正典刑。”

“况且他毕竟是百里仙长的弟子,百里仙长对其回护之意,诸位有目共睹。这般行事,岂非逼师杀徒?”

“那又如何?”

封无涯毫不避讳。

“诸君莫忘了,厉图南这些年来造下多少杀孽?除了我太白剑宗之外,凌霄宗、青岚宗……哪家没有血债?”

“当真诛了他,也是血债血偿!未必有失公道。”

他此话说出,便有不少长老暗自点头。

终于,有人接过话头道:“况且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天下倾覆在即,苍生涂炭,为大义而舍一人,也是应有之义啊。”

有人附和,后面的事便简单了。

众人纷纷出言,有人历数厉图南这些年来的罪行,也有说以百里仙长一贯持守,必不会因私情而罔顾天下的。

眼看着好容易众人往一边倒了,玄玑却忽然开口。

“父母骨肉,是为至亲;师徒传承,犹胜父子。世间万般道理,遇此二者,皆需退让一射之地。”

“逼人父子相残,是断人伦;迫人师徒相戕,是绝恩义。何必苦苦逼迫百里道友?封印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

封无涯一愣,马上道:“封某岂是好杀之人?”

“方才所说,乃是万不得已时的退路。若三日后封印顺利加固,冥劫消弭,自然皆大欢喜,何必再动厉图南分毫?”

“可万一不成……这等大事,总得提前向百里仙长说清才是。那时也没有第二个办法。”

众人纷纷道:“封掌门说得是!只能如此。”

封无涯终于受了附和,却冷笑了下。

这些平日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人物,方才无一人敢接他的话头,等风向变了,才纷纷说出心中所想。

若是成了,大家都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

若不成,或是将来百里平追究,这“逼师杀徒”的罪责,便由他封无涯这出头鸟一人背负。

好算计!

封无涯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可也心知他今日此话一出,就算是已经得罪了百里平了,日后迟早传入他耳朵里。

现在他已是退也无益,只能往前,可旁人也别想独善其身。

“现在封某要去同百里道友言明此事。若有认同封某所言的,便请同往!”

百里平目光一扫,对众人来意,心中已有预感。

可听完封无涯所说,仍不禁面上一寒。

“封道兄的意思,是要图南为三界献身。”

百里平淡淡道:“既如此,此事便该问他自己是否愿意。”

厉图南接口道:“师尊,弟子不愿。”

“他既不愿。”百里平道:“便无人能替他做此决定。”

“百里仙长莫不是执意徇私?”

马上便有人驳道:“厉图南这些年造下多少杀孽?即便不为封印计,他也合该受死!”

百里平颔首。

“他欠下杀孽,旁人寻仇,乃是因果循环,他自该承受。”

“可他也没有引颈就戮、合该就死的道理。若有人要取他性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凭本事来取便是。”

说这话时,他始终不离厉图南左右,旁人谁还不知其意?

气氛陡然绷紧。

封无涯折扇在掌心一敲,“既如此,谁去?”

“弟子愿往!”

一道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周凛。

他先前鼓动众人驱逐厉图南不成,已结仇怨,今日厉图南不死,往后死的定然是他。

他想得清楚。

厉图南此刻虚弱至极,抬手都难,手下魔物也已死了,绝非他的对手。

而百里平若对自己这晚辈出手,在场其他长老绝不会坐视。

此时站出,看似冒险,其实倒也安全。

只要厉图南一死,后患既除,自己在宗门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百里平站定了没动,只是看着他道:“适才若非图南拼死力战,周小友此刻未必能安然立于此处。”

“他重伤至此,你便迫不及待要趁人之危,此举恐非正道所为。”

周凛脸上闪过一丝羞恼,随即昂首道:“仙长此言差矣!”

"当时形势,他不出手,自己便要被冥界掳走,落入他们手中,未必比死好受!"

"他不过是为求自保,何谈相救?况且,他眼见我落入冥骑手里,无动于衷,反而借机以魔气伤我,那时可曾顾念同道之谊?"

“对!杀孽当偿!”

“请百里仙长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护着这魔头了!”

几个与周凛同来、或本就对厉图南心存怨恨的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声浪渐高。

树下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师尊,”厉图南道:“何必与这般人多费唇舌?”

他松开抵着腹部的手。

那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抓住了粗糙的树干。

借着那一点支撑,他将身体一寸一寸挣起,背靠着树干,勉强站定。

“图南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喘息着,却忽地凤眸一转,落在周凛脸上,“周凛,你过来。”

周凛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长老,又定了心,深吸口气,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厉图南,一步步向前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周凛眼中厉色一闪,灵力灌注剑身,低喝一声,挺剑便向厉图南心口疾刺!

这一剑毫无花哨,唯快唯狠,意图趁其无力,一击毙命。

百里平没动。

厉图南猛一拂袖,一道魔气飞射而出。

但听一声血肉闷响,周凛半边臂膀已直飞出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周凛血流如注,连连退后,一跤跌坐地上,断臂处喷血不止,瞬间将脚下草地染红。

厉图南收回手,倚靠着树,傲然睥睨道:“还有谁来?”

几个弟子连忙将周凛救起,长老们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封无涯手中折扇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沉沉压向百里平。

百里平方才没有亲自出手,可竟然坐视自己弟子削去旁人一条臂膀,也足见是动了真怒。

“道兄名重天下,今日当真要为这一个逆徒,徇私忘公、得罪于同道么?”

“无非是‘从心’而已。”

百里平只这一句,错了两步,站到厉图南身前来。

虽然只有一人,却自是如山如岳,不可撼动。

“好一个‘从心’!”

封无涯与身旁两位长老交换了个眼神。

既然劝说无用,那便只有强留!

数道强横的气息同时爆发,百里平一身袍袖亦无风自动。

两边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够了!”

一道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威势各自一顿,循声看去。

玄玑缓缓走上前。

“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封无涯眉头一拧:“玄玑道兄,你此言何意?”

玄玑真人不答,反而看向百里平,一双老眼当中有什么翻来复去地搅动着。

“钥匙没了一把,还有第二、第三把。欲续封印,欲长治久安,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真正要献祭者……乃是羲和剑主,以身入剑,魂镇阵眼,方是长久之计!”

此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落下来。

众人脸上一片愕然。

百里平眉头一跳,回头看去。

厉图南怔怔地看着玄玑。

是幻觉,这老头在说什么?

刺啦——

是幻觉,却真实得让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潮水般倒灌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疏远,那些忧虑,那些欲言又止,那好几次对他的劝导,要自己别再执着于他一人……

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嫌弃,不是因为不肯爱他。

是因为……师尊就要死了。

为了这天下,为了那可笑的封印,他要不打招呼,再一次离开了。

而这一次,是魂飞魄散,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诀。

而羲和剑……

厉图南一点点转动眼睛,看向百里平腰间。

羲和剑。

是他。

是他厉图南,将这把剑,将这把注定要吞噬师尊性命、送师尊赴死的剑。

不顾神魂剧痛,拼着五脏溃裂。

献宝一般。

亲手。

捧到了师尊面前。

作者有话说:作者对待小厉,就像秋风般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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