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自绝

厉图南刚被拉扯下去, 那只巨眼便骤然闭合。

地面猛地向下一陷,旋即又向上拱起,仿佛其下正孕育着某种庞然巨物, 即将破土而出。

“师尊!”

顾海潮、牧云与陆玖三人听见交战声连忙赶来, 顶着浓烈的阴煞之气带来的不适来到近前。

环顾四周,不见厉图南的影子, 只见师尊脚下一只巨大的怪眼, 三人均是骇然失色。

浓稠的阴煞之气从眼瞳深处汹涌而出, 离得越近,就越觉不适。

顾海潮身上本就带伤, 摇晃两下,脸色愈白。

但见百里平站定不动,不住攻击脚下那只怪眼, 不肯轻易离开,反而更上前去。

却被百里平喝止。

“危险, 别过来!”

牧云扶住顾海潮, 顺带扯住他胳膊。

“师兄, 你伤势太重, 还是我去帮师尊。”

百里平闻言, 没空多做解释, 只得将人支开。

“速去追剿冥物, 别让它们散去外面。”

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营地中的弟子已经全都赶来。

虽然他们在本门当中也算好手,来此却也双腿发软, 几乎站立不住。

封无涯面沉如水,望着那只仍在不断扩张、仿佛直通九幽的眼瞳,低声喃喃:“千年前……”

“是靠七位大贤合力, 以身殉道,方将苍梧渊封入冥界深处。”

“如今七贤早已作古,凭我等……”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如何不知其意?

厉图南已被拉入,钥匙插入锁孔,幽司之主也许马上就要现身。

凭他们这些人,能阻止冥祸么?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每一次撼动都仿佛地龙翻身,碎石土块簌簌滚落,震得一众弟子东倒西歪。

众人想着封无涯那番话,登时生出颓丧之气。

“轰隆——!”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只横亘在地面的巨大眼瞳猛地一缩,随后,就见一只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手,从眼瞳的中心猛然探出。

五指箕张,向着阴沉的天空缓缓举起,仿佛要攫取日月星辰。

恐怖的威压猛然降临,空气忽滞,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苍梧渊,是他的手!

他就要真正现世了!

众人见了,无不目瞪口呆,有片刻的功夫,无论是各门长老还是弟子,都唯有僵立不动,眼睁睁看着这一只手。

唯有百里平,好像视而不见,仍是不断地向着那只眼瞳打入灵力、符文,一次一次尝试,想要在那上面开出一道缝隙。

他先前布下的五重连环大阵仍是运转不休,金色的剑气如同游鱼,不断绞杀着袭向他的鬼卒、冥兽。

“师尊……”

顾海潮看着他。

在他记忆当中,师尊从来魁伟,无所不能,可在这巨眼与滔天黑气的映衬下,忽然竟显得单薄。

有一瞬间,顾海潮甚至觉着他好像一个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扶着牧云,自己站直了,低喝一声:“结剑阵!护住师尊外围!”

牧云与陆玖闻言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挺剑而上,与顾海潮互为掎角。

剑气交织,将几只企图扑向百里平身后的狰狞冥兽斩灭。

众人回过神来。

封无涯眼中闪过丝复杂之色,看看百里平,又看看他这几个徒儿,猛地一咬牙关,手中长剑向天上推去,一面剑阵登时张开。

“诸位道友!”

冥物的嘶吼与地动的轰鸣声中,剑阵上隐隐约约似有龙吟。

“苍梧渊现世与否,非我等此刻能定。尽人事,听天命罢!先斩了这些污秽之物再说!”

毕竟是剑宗宗主,百里平虽然也曾用过剑阵,可论磅礴浩大,与他相比,实有不及。

剑阵张开,便见无数剑影悬于空中,剑锋直指下方冥潮,杀气凛凛,森然可畏。

封无涯长啸一声,万剑齐发!

剑光如天河倒泻,每一道上,都因百里平的阵法而覆上淡淡的金光。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鬼卒灰飞烟灭,冥兽断肢横飞。

封无涯持剑立于阵眼,感受着剑阵前所未有的威力,一种久违的、属于剑修最纯粹的酣畅淋漓之感涌上心头。

受此感召,众长老也纷纷振作,将从那眼瞳中涌出的冥界大军尽数剿除。

但时间不多了。

百里平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

多亏了血魂锁,他对厉图南的感应仍在,但正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混乱,渐渐转为无望。

不能再等了。

百里平猛地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电蛇隐现的天空。

他取回羲和剑后,故意汲取了方圆数百里天地灵气为己用。

此举大违本心,更违背了调和天地的根本之道。

灵力满溢,业力缠身,除煞无数,杀孽已满——

是时候了!

百里平猛地将羲和剑掷到天上。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

半截布满裂纹的羲和剑,化作一道炽烈流光,逆冲而上,直射九霄!

剑光所过之处,天空上的重重阴云被猛然撕裂、荡开。

云层背后,金光大作。

“那是……天劫?!”

封无涯失声叫道。

“他在引动天劫?!在这个时候?!”

“疯了!简直是疯了!”

轰——!!!

众人但见,一道粗壮如殿柱的劫雷,挟着天威轰然劈落,直直打在百里平身上。

百里平浑身剧震,在雷劫下摇晃了下。

周身毛孔在雷光中迸射出细小的血箭,皮肤焦黑皲裂,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没准备任何法器,就这么引动了天雷!

他甚至还借着这道天雷劈落的威势,将雷霆之力导引向地面——

不偏不倚,正轰在那只伸出的手上!

“滋滋滋——!”

至阳至刚的紫阳天雷,正是天下一切阴秽邪煞的克星。

眼瞳中溢出的黑潮如同滚汤泼雪,瞬间蒸发大半,连带正欲爬出的鬼卒冥兽也一同化为飞灰。

“吼——”

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仿佛来自九幽之底,震得所有人神魂欲裂。

那只探出地面的苍白巨手猛地一颤,手背上被雷光擦过的地方,瞬间变得焦黑,皮开肉绽,但浓郁的阴煞之气立刻涌上,试图修复。

然而第二道雷劫已经落下。

轰!轰!轰!

紧跟着,数道、十数道连绵不绝地轰击而下。

百里平的身形在雷光中一次次佝偻,跪倒,又一次次顽强挺起,好像一只不肯伏颈的鹤。

雷火当中,他已不成人形,浑身看不见完整的皮肤。

身上焦黑与血红交织,新的皮肉在雷光中生长出来,晶莹如玉,转瞬又被下一道雷霆劈得鲜血淋漓。

循环往复,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

可是……

厉图南还在。

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苍梧渊的侵蚀。

百里平在剧痛之中,心中一定。

第一次,他甚至对厉图南给两人种下血魂锁,生出了一丝庆幸。

天雷滚滚劈落。

苍梧渊的巨手,同样承受着雷劫。

它试图缩回,试图抵挡,但天雷似乎认准了这至阴之物的气息,让它避无可避。

焦雷落在百里平身上,也落在它身上。

将它劈得焦黑、崩裂、修复、再焦黑……

苍白的手掌变得残破不堪,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就是现在!

这手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向内缩回,在巨眼中留下一道狭缝。

抓住这一瞬间,百里平带着一身雷光,合身扑上,右手猛地前伸,毫不犹豫从缝隙间探入!

“师尊!”

顾海潮、牧云等人骇然惊呼。

众目睽睽之下,百里平整个人探入进去,手臂、肩膀、大半边胸膛,尽数没入那眼瞳当中。

只有小半边染血的脊背和缠绕着跳跃电光的右腿还露在外面。

而九天之上,仍是落雷不息,一道道劈在他身上,劈在那眼睛上面。

轰!轰!轰!

震天撼地的响声当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恐怖的景象,不知百里平是会被彻底吞噬,还是……

“给我——出来!!!”

一声闷吼从眼瞳深处传出。

紧接着,一道身影被生生拔出,猛地从眼瞳缝隙中抛了出来!

是厉图南!

又是一道雷光落下,百里平猛地挺直了身体,衣袍尽碎,鲜红的手臂将厉图南向旁猛地一推。

一股灵力缠绕而来,卷着厉图南飞出雷劫中心,轻轻落在地上。

但见他面色灰败有如死人,浑身被污血和粘稠的黑色阴煞浸透,腹脐狰狞地外翻着,气息微弱,可是……

他还活着!

钥匙还在!

厉图南还有意识,伸手向前猛地一抓。

可是落地的那一刻,那股护送他的灵力便倏忽消散。

抓了个空。

“嗖——”

眼瞳之中,猛地又探出数十只手,向着厉图南抓来。

显然苍梧渊仍不肯放弃这“钥匙”。

然而,回应它们的,是接踵而至的数道紫阳天雷。

轰!轰!轰!

雷霆滚滚劈落,瞬间就将其劈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天雷之威,煌煌正正,涤荡妖氛。

百里平身边燃起大火,赤浪逼人,不可逼近。

天火当中,无数冥煞惨嚎着魂飞魄散,仿若炼狱景象。

于厉图南尤是。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百里平的身形在雷劫当中被劈碎、又复原,被劈碎、又复原。

而天雷只滚滚而落,无穷无尽,全无止歇。

电光缭绕中,看不见百里平面上表情,只有那一道承受着无尽天道之罚的模糊人影。

怎么是这样?

羲和剑已被他毁了,却又降下天劫。

天道果真一点也不肯相容?

厉图南怔怔看着,那雷只不肯歇。

它是被百里平引动的,也是为冥煞而落。

如果没有冥煞呢?

他尝试几次,终于坐起,向着雷圈中心、百里平的方向大吼道:“师尊,他想要阴煞融入徒儿经脉,徒儿也无他法。”

“这一身修为皆师尊所赐,今日迫不得已,师尊切莫怪徒儿不孝!”

百里平喉咙已损,无法回答,回应他的,只有雷声隆隆。

无穷无尽。

“徒儿今日便自断经脉,以全师尊大道!”

话音落下,再无迟疑。

厉图南眼里涌血,用尽最后一分力,猛地以手扣住小腹,脐脉处灵力逆行,所过处经脉寸寸而断!

旁人看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得巨眼下面、大地深处一声怒吼冲天而起!

震天撼地,直催得人心胆俱裂。

“啊——啊啊啊!!!”

大地猛然隆起,好像平地拔起一座小山,就连一众长老都被掀倒。

却在此刻,一道流光掠进雷圈当中。

是玄玑。

他顶着道道天雷,闯入垓心,猛地将半截羲和剑插入那只瞳孔里面,将一身修为全都灌注进去。

“到了这般时候,还不肯现身么!”

但见羲和剑上清光暴涨,竟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巨眼之下,冥气如柱,亦是猛地而起!

最后一记天雷劈落,猛地轰在其上!

轰隆隆隆——

金光猛然吞噬一切。

巨眼、羲和剑、百里平、玄玑,全被裹入其间,在滚滚浓烟当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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