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二零二三年夏

陈俊熙考入大学后, 周值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每周的家教时间变成了小组作业时间,陈俊熙在另一个校区, 平时也会来找周值玩,让周值带他去探索学校的饭堂,结果周值入学两年了竟然只吃过南区食堂的一楼和三楼。

“三楼的螺蛳粉挺不错的,可以免费续粉。”周值说。

“那也不用连续吃两年吧!”陈俊熙一边吃一边说, “虽然味道不错,但学校十几个食堂你就不好奇其它几个吃什么吗?!”

“一般, 我没什么好奇心。”周值如实说。

除了三楼的螺蛳粉,周值还喜欢一楼的刀削面,但自从陈俊熙拉着他去了一次师院对面的食堂后, 他几乎一有时间就要去那里吃饭, 再也没有光顾过南区食堂。

从沧海校区到师院的距离不短, 他要先过天桥, 然后坐小巴,为了吃一顿饭路上来回就得一小时。

但周值总是要去, 因为师院的食堂有红枣糕, 纯红枣没有加椰汁的那种。

陈俊熙总是见他吃, 有一次好奇,也买了一块尝尝, 却觉得寡淡无味, “怎么不加椰汁啊,加椰汁肯定更香,会有股脂香。”

周值不以为然,说:“这样才最好吃。”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周值照常准备去山村支教, 陈俊熙没有去旅游,刚上完大一课程的他又不符合实习标准,于是他在跟姐姐——现如今是他的女朋友讨论后,决定跟着周值一起去山村支教。

支教的山村在贵州,比周值的老家还要偏僻,几乎跟小说里描写的与世隔绝的吊脚楼苗寨差不多,通往该村落的路只有一条石子路,还没铺水泥,天气好的时候可供一辆小汽车通过,天气不好走路都难,就连电缆都是前几年才通上的,在此之前村民要打电话都得走几十公里到镇上去借电话。

周值已经去过两回了,每回进入这个村子都觉得宛如来到世外桃源,环境好得没话说,只是对于城里来的人,生活条件确实艰苦。

这次来支教的一共有四名教师和一个带队的组长,组长只会在这里停留一天,安排完事情就走。学校的小宿舍刚好有两间房,每间有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两人一间。

陈俊熙大概是第一次来这么贫困的地方,到了那座被用作学校功能的房子立在门口久久不可置信,腿都迈不开了。

周值见他这样,不解道:“不是看过照片吗?”

“照片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好吗。”陈俊熙还是不敢相信,“我们要住在这房子里?不会塌吧?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危房呢?这有定期检查吗?”

“不会的。”周值拖着行李大步往房子走,“我住过,你放心。”

房子是有些类似于围楼的泥砖房,不过这房子是个方形,盖了两层,房顶是黑色的瓦片。门口正中央有个天井,楼梯在房外,只有一半在屋檐里,又窄又高,还没有围栏扶手,要是下雨估计能打滑摔死人。二楼的阳台也只是房子结构延伸出来的木板组成,没有护栏,想要不摔下去一定得贴着墙走。

老师的宿舍就在二楼,周值领着陈俊熙上楼的时候看他提着包的手都在抖——害怕是应该的,毕竟二楼的木地板一踩就有嘎吱声,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进了房间,里面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黄泥砖,什么墙漆都没有,朝门的那面墙有一个小窗户,装了木框窗和花玻璃,房间里没有桌子,只有两张木板凳,和一张生锈的铁架床。

陈俊熙看着那张铁架床,又看看地板,不可置信地说:“我好像从地板缝隙看到下面的教室了,不是我的幻觉吧?”

“不是,所以上课的时候尽量不要上二楼,否则楼下天花板会掉灰。”周值一脸平静地说。

陈俊熙惊呆了,“这木板真的不会断掉吗?我们真的不会睡着睡着掉下去吗?”

“你多少斤?”

“一……一百三……”

“那不会。”周值说,“你要是三百一的话就有可能。”

陈俊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包放下,跟着周值一起铺床,出发前周值叮嘱他千万别带行李箱,也不用带电脑,尽量轻装上阵,但是要带个宿舍用的床垫,当时他还不明白其用意,现在是全明白了,这都是救命的经验啊,带了行李箱他都不知道怎么提上来,一定会在外面那个楼梯摔死的。

收拾好个人物品后,周值翻出锁将门锁了,带陈俊熙去看厕所和洗澡的地方,这两个地方又给了陈俊熙一记重击。

“这跟在野外生存也没差了。”陈俊熙说。

“有一点吧。”周值说,“野外没电,这个教室至少可以给手机充电,而且有信号。”

陈俊熙没话说了。

观看完学校的布局,周值打断带陈俊熙和另外两个老师先去打扫一下教室,顺便想想他们几个的晚饭要怎么吃,学校里可没有厨房,要吃东西只能现场搭一个露台的炉灶,或是去附近的村民家借厨房用。

周值在群里发了通知,跟陈俊熙一起往教室走,陈俊熙此时已经心如死灰,“老天爷,厨房还得借,那我们吃啥?我只带了六包泡面,早知道带多几包了。”

“可以跟村民买的。”周值安慰他,“赶集日也可以去镇上买东西,而且村子里有小卖部,也没你想的那么荒僻,这是村子,不是野外。”

“去镇上?怎么去?不会是徒步吧?”

“借三轮车去。”

“……”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三个村民站在那,一名村民眼尖看见了他俩,嘴里嚷嚷着几声听不懂的当地话就跑了过来。

周值跟这些村民认识,去年来的时候几乎都借过他们家的锅碗瓢盆做饭。

见人表情着急,周值率先问:“怎么了?”

穿藏青色汗衫的一个大叔激动地说:“

陈俊熙震惊,他完全没听懂,周值在这待的时间比他久,听懂了一些,但不会说,只能一边继续用普通话问一边打手势:“鸭子死了?被砸死的?”

村民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值半知半解:“我们的人?不不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们另外三个老师还在楼上没下来呢,是不是搞错了?”

村民也跟着摆手,“()&*@……!…………#&!”

周值这回没听懂,一个村民要上手拉他,陈俊熙立即警铃大作,挡在周值面前,大喊:“喂喂喂,你们干嘛!都说了不是我们把你鸭子砸死的!你们想拉人顶罪啊!”

村民激动:“9(&#^%*@%!(#……()@!!()……”

陈俊熙嘴角抽了抽:“额滴娘咧……说的啥呀……怎么跟印度话一样。”

周值站出来,“先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先去看看好吗?”

他尽力做着手势,“我们,去你家,看看,鸭子。”

村民懂了,放开了他,在前面带路。

陈俊熙不爽但没阻止,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跟周值说:“怎么回事啊?刚到第一天就遇到麻烦,他们鸭子死了要我们赔钱?哥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周值也有些奇怪,“这里的村民人挺好的,经常送腊肉给我们吃,种的菜也会送给我们,不会随便污蔑人的。”

“那真是怪了,不会是有外人进来了偷他们鸭子吧?哪群神经病跑着荒郊野岭来偷鸭子,野人?”陈俊熙小声嘀咕,“这地方有野人也不奇怪,你说有妖精我都信。”

村子不大,不一会儿就从学校走到了该村民的家,他们穿过村民的房子,径直来到了养着鸡鸭的后院,周值这才发现这里人还不少,跟鸡鸭加一块都快把院子挤爆了。

而所谓的“偷鸭子把鸭子砸死的神经病”,原来是一群驴友,怪不得村民称他们为周值的人,意思应该是像周值这样从外面来的人。

眼看周值来了,围观的村民围了过来,一个穿着速干衣的驴友也走了过来,问他:“你就是他们的翻译对吧?”

“额……”周值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我是这里的支教老师,他们的话我只能听懂个大概,也不会说,当不了翻译。”

“啊?这还有学校呢?”这位驴哥似乎也没想到等来的人也不会说本地话,但他的队友应该是伤得不轻,所以他很着急,便快速地将事情经过给周值讲了一遍。

原来这村民的后院是依山而建的,院子就在山脚,今天这位大哥的徒步队正巧从这座山过,一个队员十分倒霉遇到了滑落,两个队员去救他,也跟着滚了下来。幸运的是山不高,三人都掉进了当地村民的后院,不幸的是砸到了院子里的鸡鸭,还砸死了一只,其他队员艰难地从山上爬下来,这院子的主人也回来,双方语言不通说不明白,就发生了一点争吵。

这位大哥请求周值:“能不能请你帮我们跟那个村民沟通一下,损失多少我们都愿意赔偿,现金,要多少都行,我有三个队友受伤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家的水壶,我们需要一点纯净水,或者有什么……平坦干净一点的地方。”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我尽量,你先给你的队友应急处理一下伤口。”

“好,谢谢你啊小同学。”驴哥拍了拍他的肩,“我外号叫可乐,你叫我乐哥就行了,一会儿你沟通好了喊我。”

“好的。”周值说。

周值又找到这家的村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他们说好赔钱的事,但村民不想让这么多人都留在自己家,周值和陈俊熙一商量,干脆让他们这支徒步队到学校去,学校天井又平坦又干净,学校教室里也还有电,他们办公室可以烧点干净的水源,就是不清楚受伤的那三个人能不能移动,这荒僻山村想叫个救援还真不方便,情况不好的话得等个两天才能有大车进来运人。

周值谈好赔钱的价格就立刻往可乐的方向走去,那三名受伤的队员躺在同一个地方,七八个队友围在他们身边,加上他们那些大得能塞下一个人的背包,将周值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等他走到可乐脑袋后面喊人了,他才看清地上那三个受伤的人,倒在泥里,周围还有鸡鸭吃剩的菜叶,说不定还有鸡屎鸭屎,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伤得最重的的是个花臂男,伤到了脚,表情痛苦,他的队友围着他的腿,正在小心固定;另一个寸头还染了金色的男生身上衣服都沾了不少血,看样子是手臂身上都被划伤了,正缺干净水源清洗;而最后一个,伤得最轻的,周值都没看出来他伤到了哪,手没事脚也没事,这人还一直低着头,带着鸭舌帽,周值看不见他的脸。

可乐听见周值的声音回过头,问他:“沟通好了?”

周值点点头,“嗯,对,沟通好了。”

“多少钱?”可乐问,“我去找现金。”

“村民说,五百。”周值有些尴尬,他不太清楚鸡鸭生禽的价格,只是隐约觉得五百有些贵,一只鸭子好像不用五百吧?但这群徒步的肯定不缺钱,先报五百试试。

可乐果然不缺钱,一听五百立即爽快地答应了,直接从腰包里拿出了五张一百递给跟在周值后面的农户主人,抱歉地说:“真的非常抱歉,这种意外我们也不想发生,非常非常抱歉,对了,死掉的鸭子我们能带走吗?反正都死了,干脆晚上烫了吃掉。”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做着手势,村民大概听懂了,挥挥手表示可以。

鸭子的事解决了,可乐松了一大口气,扭头问周值:“干净点的地方有吗?不用房子,有块平地就行,我们可以自己扎营。”

周值回答:“这儿不行,你们人太多了,去学校那边吧。”

“远吗?”

“不远,但需要走一段。”周值说,“我带你们去,你的队友……能移动吗?”

周值打量了一下他那三个受伤的队员,犹豫着要不要帮忙,说实话他不是很想,这些玩徒步的身材一个比一个结实,他和陈俊熙说不定只能帮他们扛个包,周值又看了看他们的包,心想可能扛个包都够呛。

“粥仔伤到腿了,还真不好移动,但也没办法了。”可乐说着弯腰背起了一个巨大的包,并朝地上的人伸出手,“来,陌希,你还站得起来不?”

“我没事,能站。”

说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借力站了起来。

这人长得很高,周值离他俩又太近了,原本可乐站在跟前就像一座山,这人再一站,周值只觉得两座山挡在了自己面前。

周值还没来得及将“moxi”这两个读音在脑海里匹配上汉字,就已经猝不及防地看清了这座山的脸。

原来是张陌希的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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