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还以为狻猊会迟到。”

“这是命令啊。”

“命令……怪不得。”

“那可是,青苍培育出的武器呢。”

睚眦下意识地往狻猊那边看去,不期然地和那双桃花眼四目相对,后者朝他眨了眨眼。

“四哥!”狻猊刚收回目光,身上忽然一重,螭吻拉住了他的手臂。

螭吻是龙之第八子,自出生后第一次见到他就黏上来了,和睚眦截然不同。螭吻穿着一件雪白的袍子,黑色的长发挑起一束用红色的发带绑住,十分可爱。

“小螭吻,今天要选谁?选好灵引对修行很重要哦。”他揉了揉螭吻的脑袋。

“秘密!”

无奈地看着螭吻边回头边往睚眦那边跑,狻猊跟随着其他神祇来到座位落座,瑶荷朝他一笑:“螭吻想选你吧,都写在脸上了。”

“谁知道呢。”

他也笑,注视着前方,不知为什么,心中略微有些紧张。

按照平时的规定,选择灵引的顺序是年长的先选,狻猊和瑶荷说这话,眼睛不断地往睚眦那边瞟。

让他吃惊的,是睚眦走在前面,当然虽然是正式的场合,这排序也没什么不妥。宣布灵引仪式开始后,他和其他候选的神祇走到一侧,跟随着念出了咒语。

睚眦往他们走来,一步一步地,笔直地朝一个方向。狻猊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口干干的,眼睛像被黏着了,在睚眦身上收不回来。而睚眦步伐沉稳,脸上最后在狻猊的面前停下来了。

“请狻猊天君成为我的灵引。”

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落了地。

“好。”

&&

狻猊所不知道的是,他成为睚眦的灵引后,睚眦随着青苍来到只有上位神才允许进入的青空天殿。

他的父神第一句就是:“狻猊插手了你的历练任务。”

睚眦脸色平静,“是。”

“他待你……很特别。”

幼年的睚眦偷偷抬起头来看眼前高大的男人,从句末的三个字,他嗅到了,杀意。

“你没见过赑屃和狴犴吧,龙九子中排行第一和第二的,你的兄长。”青苍瞥向他,“赑屃太过无能,战死。狴犴,因为触犯天道,是由狻猊亲自执行的。”

睚眦没出声。

很久之后睚眦想起这件事,也会毛骨悚然。那日,他看到了所谓“天道”的本质,以及,在狻猊面前会永远隐瞒的秘密。

如果狻猊没有对他破例,如果青苍没有因为警告他而告知这所有的一切,他或许反而会因为一无所知……而死在狻猊的剑下。

狻猊,是被囚禁着的。

“饕餮曾想将狻猊夺走,他对狻猊心怀不轨。”

这件事睚眦知道,所以他点了点头,“饕餮他不是入魔了么……”

可是青苍的一句话将他打入冰窖之中。

“任何试图染指狻猊的神,都会‘入魔’。”

说这句话时,睚眦看到青苍眼中是全然冰冷的神色,然后,他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纯白污垢的宫殿,完全没有颜色,没有喧闹,就那么孤寂地矗立在那里。睚眦感觉到从里面散发出巨大的神力,青苍开口道:“这就是天。”

天……?

天不是他们头顶的一片蔚蓝,最权威的存在么。

青苍示意他跟上,他进入宫殿,听见没有感情的声音。

“凤凰一族出了叛徒,竟然与毕方私通。”一个身穿白袍的老者捋着胡须,眯起眼说道,语气似是很失望。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环视了其余穿白袍的,点头说:“降下天雷吧,作为违背天道的天谴。”

青苍低声对睚眦说:“这便是天。”

睚眦咬着唇,怔怔地看着正在讨论降下天罚、降下预兆的白袍者。

在宫殿之中的,是上位神。

狻猊服从的是是上天赋予的命令,是天的意志。

繁华安定的天界,连同整个世界都是这么认为的,只要“天”在,只要“天”给出正确的指示,只要遵照着“天”的吩咐,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因为天全知全能,天不偏袒任何一方,天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天是笼罩在一切生灵之上,至高的信仰。

可现实明明白白地摆在睚眦的前面。

“天道”不是天下间原有的规则,而是神制定的。

所谓的“天”,不过是神捏造出来的绝世谎言。

身体的温度被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指尖也变得冰凉,睚眦喉咙发干:“难道说……”

青苍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在说饕餮,“觊觎维护天下的剑,只有死路一条。”

睚眦闭上眼睛。

他想起身穿红衣的青年,嚷着让自己喊“狻猊”,拿冰糖葫芦逗弄自己,将他从混沌血口救下,搂着他睡的狻猊天君。

忠实地履行着命令,抛弃了自己的信念,而这样的神祇,却杀死了无罪的饕餮。

沦为神的棋子而不自知,对自己的行为不辨是非,不知对错。

“狻猊天君他不是剑,他是活生生的神。”睚眦对青苍的背影喊道,“父神你是清楚的,是不是?你们将狻猊天君的情感完全剥夺了,除了理性他什么都没有!这根本不是神,是供你们驱使的傀儡啊!”

“狻猊是天下真正危险的存在,但他做的事情是合乎情理的。”

和那双毫无感情的金眸对视着,睚眦开口道,“将自己的哥哥、没有任何过错的饕餮杀掉,斩下头颅,真的合理吗?”

“为了神族,只能这么做。饕餮也是神,他应该清楚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睚眦冷笑,“你说出来了啊,为了‘神族’。准确的应该是,为了‘神龙一族’,对吧?”

“狻猊的存在,连魔族也忌讳,这也是为了天下。”青苍没有否认,看向睚眦时却多了警告的意味,“将狻猊从笼子里释放出来的话,无论是你,还是他,天下间没有容身之处。”

冥冥之中,上天把诱饵放在那里。

如果没有这天,睚眦或许不会近乎执念地将狻猊从囚牢中解放出来,也不会因此而得到狻猊。

睚眦回去后,看着不停掐自己脸的红衣青年,默默地抱住了他。

“小睚眦又撒娇了啊。”

睚眦将他抱紧了些,无声地说:“天君不是剑,而是握着剑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 哦,对了,昨天忘了说~

猜猜狻猊被罚跪的时候,苹果从哪里来的~

国庆快乐!祝小天使们节日愉快!

☆、第七十四章:摈弃本能

狻猊也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头两天还好好地待在家里指导睚眦,第三天他就跑出去了,连个影都看不到。

早上睡得很晚,吃了午饭就出去,到了深夜才回来,这是他往常的状态。当然也有一天都在的情况,能从早到晚都陪着睚眦。

例如——

“小睚眦,今晚我做的蛋花汤怎么样?”

睚眦看着黑乎乎的汤,抬头狻猊正很期待地望着自己,只能说:“好喝……”

“你的脸……脸色好差!”狻猊猛地跳起来,抱着睚眦就往外跑,“肯定是病了,去找天医,对!天医掌管健康!”

结果天医只看了睚眦一眼就说:“狻猊天君,你又做饭了是不是。”

回家的时候他低落得都要趴在地上撒泼了。

“天君,以后我来做饭吧。”睚眦蹲着看趴在地上的狻猊,淡淡地说。

“不行,怎么可以让小睚眦做饭!不是还有仙童么!”

睚眦知道他虽然温柔,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一点都不会妥协,便放软了声音,拽着他的手,扑闪了两下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狻猊:“不行吗……”

狻猊最怕睚眦来这一招,忙甩手,把脸扭到一边,“好啦好啦,也不是不行,爱干啥干啥!”

睚眦似乎尝到了撒娇的甜头,仰着小脸,一改平日的爱理不理,眼巴巴地问道:“长大之后可以娶天君吗?”

“不……行……”

被狠批一顿后,睚眦明白了还真的不行。

&&

狻猊每回出去都会喝醉酒,回来倒霉的总是睚眦。在某次醉酒被睚眦扛回来之后,狻猊再也没出去喝过酒。

“睚眦,你哥又喝醉了!”

赶到后睚眦顺着瑶荷指向的方向,看了一阵摊在桌上的青年,睚眦皱起眉,将他架了起来。

睚眦刚碰到狻猊的肩膀,就被紧紧地抱住,狻猊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三个人可以听见。

“三哥……”

瑶荷捂住唇,好半晌才说:“睚眦……你哥他就是这样,他和饕餮天君很好的,肯定是后悔杀了饕餮吧。”

神所谓的感情并非指一般的感情,神允许有恻隐之心,允许有惩恶之心,唯一不能容忍的,是过于炽热的……如同地狱之火的熊熊烈焰,夏日触碰海洋,沸腾起滚滚热浪,这样溺水般沉沦无望的爱情,是被天所诅咒的。

然而,狻猊连最基本的情感都完全泯灭。

睚眦低头看着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的青年,慢慢挨过去,撩开他耳边的鬓发,一字一句地说:“骗子。”

狻猊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拖着沉沉的身体,睚眦将狻猊扔上马车,帘子落下的时候他掐了狻猊一下。

“超级痛的啊,小睚眦……”他靠在车上,睁开眼睛对睚眦抱怨。抬眼时又是调笑的神色,他摸了一把睚眦的脸,“小睚眦长大肯定是个大美人。”

睚眦偏过头。

“……天君才是。”

“你说什么?”

“没什么……天君没喝酒。”睚眦转过来,定定地看着他。

每次都是这样,睚眦自被狻猊从混沌爪下救出来的那一次,他已经发现了,狻猊撒谎的事情。衣服上是酒精的味道,而呼吸中却没有酒气——狻猊,根本就没有碰过酒。

他瞥了眼睚眦,无奈地笑了起来,靠在睚眦的肩膀上。

“小睚眦,起码……让我骗一下自己也好。”

睚眦坐着不敢乱动,听见狻猊低落的声音,他不由得看向坐在身旁的红衣青年。

“可是天君是清楚的,不是么。”

对于饕餮,伪装出来的痛苦,是假的,彻头彻尾。

“……我很妒忌饕餮,在他死了之后。”狻猊沉默了很久,移动了一下,枕在睚眦的膝盖上,低低地说,“我是利用了他的感情,杀死了他……凭什么他有感情,瑶荷有感情……我没有。”

他把脸埋到睚眦的腰间,脑袋忽然一重,感觉到睚眦正摸着他的头发。“我和螭吻,对您来说一样的吧,无论是谁,你都会将他培养成下一个‘行走凶器’……像您一样的。”

“嗯……对不起呐。”

“我在选您之前有认真想过的。”

狻猊抬起头看他,睚眦正低垂着眼眸,注视着自己。狻猊明白他的意思——睚眦,早就知道他的目的,看穿了他的谎言了,可还是选择了,毫无感情的狻猊天君。

“睚眦……”

过了好久,狻猊轻声喊他的名字。

“什么。”

“如果有天你接到命令,要将我杀掉,你会吗?”

睚眦静了一下,“是天君入魔了吗?”

“不是。”

“是天君肆虐无常?”

“不是。”

“……天君对瑶荷神女做了什么?”

“不是!!!”

睚眦苦笑,“不可能无缘无故要杀掉天君的啊。”

“理由很多啊……”他闭上眼睛,唇角勾了勾,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比如说,行走凶器有了感情……我在胡说什么啊,这根本不可能的,当我又撒谎好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睚眦朝他扬起了个浅淡的笑容,金色的眼眸中漾起温柔的神色,他认真地看着狻猊,“那样的话,我就带走天君,逃到天涯海角,杀尽追兵恶党。”

“……倒像是你会说的话啊。”

原本以为会被教育一番的,却看见躺在他膝盖的青年脸上浮现出笑意。狻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睚眦,你相信天命吗?”

“天君呢?”

“唔,哪有什么天命呐,我就是天。”狻猊将手臂搭在眼前,“寿命太长了,真是困扰啊……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所谓的天命……不是天,而是神。”

睚眦眸色转沉,狻猊也没有再多说。

“天君,请您以后别再去喝酒了,反正也只是浪费钱而已。”

“小睚眦你好像成了管家婆啊!”狻猊一下被吃得死死的,奋力抗议,“让我去装一下有感情会怎么样啊!”

睚眦和那双泛着水雾的桃花眼对视,别过头,“天君只是太过遵从命令了,神的寿命这么长,总会有谁让您违反命令的吧。”

“小睚眦,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劝我反抗命令呢?”狻猊坐起来,戳了睚眦的脸几下,“你是想揍我是吧?是故意让我犯错好揍我对不对?”

睚眦认真点头,眼中带笑:“嗯。”

然后在狻猊借机捏他之前,软软地靠过去,抱住狻猊的腰。

“小睚眦……你太狡猾了,不许撒娇!”明知道他对这个没有抵抗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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