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脐带

晏靖淞疲倦地放下手机。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用力揉开因为长时间皱眉而紧绷的皮肤。

一看时间,凌晨三点。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只有天幕的倒计时散发出月亮似的光。

书房前方的投影屏幕上,定格着乔凌被电出真面目的刹那,漂亮得似妖的脸上表情呆怔,倒霉又可爱。

眼睛发涩地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将投影关闭了。

书房的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角落的氛围灯,冷硬的办公设备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最大的光源,来自书桌上那个小小的供台。

专门定制的漂亮供台深红色的丝绒衬垫,水晶蛋被温柔的托着,透明的蛋壳泛着柔润的光泽。

蛋壳内部,芝麻大小的粉色物体正散发着一种漂亮的微光,随着呼吸的节奏忽明忽暗,把四周照亮了小小的一片。

晏靖淞趴到桌上,脸贴在桌面,正对着那颗水晶蛋,几乎头碰头地挨着,就这么发起了呆。

最近他的睡眠时间少得可怜。

每天除了固定观看天幕以外,其他的时间不是在开会,约见重要人物,就是在检查员工工作,实时关注全世界的话题风向。

高速运转的头脑,没有一秒钟是真正放松下来的。

第四期的内容更是让他心事重重,眼睛一闭上,就好像听见乔凌在哭。

即使节目里没有明显表示出乔凌的情绪不对,但晏靖淞就是这么觉得。

光是看乔凌那双眼睛,他就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下雨。

真是奇怪得很。

只有挨着这颗水晶蛋,他才会觉得好过一点。

看着那小小的一点粉色,晏靖淞自言自语:

“你也感觉到了吗?”

“他好像哭得很厉害……真可怜……”

蛋的粉色光芒照在他疲惫的脸上,让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凭空生出些温柔。

眼皮渐渐沉重,晏靖淞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呼吸变得绵长,意识开始下沉。

他睡着了。

紧接着,他就开始做梦。

梦里,一条血红的脐带从他身上生长出来,它扎根在心脏的位置,根部蔓延出密密麻麻的红纹,像是树根或者血管。

长长的脐带蜿蜒伸向远方,拖得很远很远,不知道连接到了哪里。

晏靖淞轻轻扯了扯,有股小小的拉力从另一端传来,很轻很轻。

他便用力握住这条脐带,如同森林里迷路的旅人,循着方向一路找过去。

四周黑得可怖,宇宙刚刚诞生时一样的寂静,一切全无。

脚下踩着的与其说是地面,更像是空气,触感很虚,飘飘荡荡,有种随时都会坠落的不安。

晏靖淞觉得焦躁,便加快了速度,开始奔跑,那长长的脐带好似没有尽头,一直没有到达终点。

他跑得不知疲倦,心脏狂跳。

近了,近了……

无边的黑暗里,突然多出了更多的光。

光从四面八方亮起,一条条红线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清晰,逐渐成形……

都是脐带?

更多条脐带出现在视野里。

晏靖淞骇然望去,每一条血红的脐带都连着一个他。

无数条脐带,无数个晏靖淞。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向着脐带的中心狂热奔去,晏靖淞被裹挟在那股洪流里,浪潮般汹涌。

突地。

黑暗尽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轮廓。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人。

巨人孤零零的漂浮在那里,四肢蜷缩着,紧紧抱住自己,姿态像是一个沉睡在母体里的胚胎,无数条鲜红的脐带连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太大了,站在他面前,晏靖淞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蝼蚁。

当真正靠近了巨人,脚下便从虚无化为一片浅浅的汪洋。

前一秒还是虚空,下一秒就有了触感。

低头一瞧,清澈见底的水漫过他的小腿,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点点温度。

这是……

眼泪?

晏靖淞们迫不及待的,一个接一个,涉水而过,直接冲向巨人的身体,循着脐带的牵引,毫无阻碍的沉入那片泛着微光的皮肤。

只有这个晏靖淞站在远处,没有动。

他愕然的看着那些“他”一个一个消失,一条条脐带缩短,不见。

最后,孤零零的只剩下一条脐带,连着最后一个他。

巨人蜷缩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低垂的头从膝盖里缓缓抬了起来,露出双眼紧闭的,湿漉漉的脸。

是乔凌。

巨大得如同山岳,美丽得如同神祇的乔凌。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源源不绝,化作下面的一片汪洋。

晏靖淞好似遭遇重重一锤,嘴巴张了张,唤出个这辈子没说过的,肉麻得很的称呼:

“乖宝……”

只唤了一声,乔凌就睁开了眼。

巨大的眼球转动着,急切的四处寻找,当目光落在晏靖淞身上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变大了,越来越大。

遥不可及的距离迅速缩短,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小,越来越清晰。

晏靖淞伸出手,用力把小小的人收入臂膀,大小正好,严丝合缝。

他全凭本能的摇晃,安抚:

“乖宝,好乖乖,不哭了……”

“我想你,我好想你。”乖宝说。

“是想我想哭的吗?”他问。

“不全是。”

“那一定是谁欺负了你?”

“没人欺负得了我。”

“骗我……你哭得我隔着好远好远都感受到了,想到我的宝贝孤零零的一个人躲着难过,我差点就要心疼得死掉……”

“呜呜呜呜呜……不要说死不死了……”

“不说,我错了,不说。”

“我好想回去了,我想你,我想你们,这里全是让我难过的事情,我觉得好孤独。”

“好,回来,回来我身边。”

“……呜呜呜,不,我不回去,我只是抱怨。”

“好,不回来,早知道你最勇敢,最厉害了。”

“晏靖淞,你再多夸夸我……我爱听。”

“唉,乖乖。”

带着哭腔的对话渐渐小了,响起啾啾啾的动静。

再然后啾啾啾的动静也小了。

小虫子全然依赖的,安静的撒娇。

只是这样,就感觉什么都会重新好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