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是厌恶那些的,那些臣子虚假的嘴脸,那些背地里恶心的勾当,可就因为我爹的坚守,注定了我无法逃离这些,我舍不得他,我不忍心看着他再在这些污泥中继续挣扎苟延残喘,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可我真的离不开他。”

“我最初的武功是他教的,他教我扎的第一个马步,他替我选的第一把弓,第一把剑,他比皇帝还忙,却从来不吝啬待在我身边的时间。我娘走了之后,他再未续弦,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我怎么可以走?”

连沧抿了一口茶,竟是用宽大的袖子拂乱了棋局,云淡风轻地说道,“下棋的人既是无意,这胜负,又有何意义?”

他推开窗户,眼眸深深地望着那个顶着日头,挥舞着剑翩飞的身影,“拂烟。”

女子停下动作,回过神来。

“明日我们回帝都。”

拂烟看着那人的脸,恍惚地手一松,剑掉在地上。

连沧却回过头来,看着时简,边喝着茶,边漫不经心地说着,“可别忘了那日,还欠着为师的翠芽。”

那个年事已高的丞相大人,此刻正坐在堆满奏折的书桌前,那个管事的太监已经习以为常,直接将所有递上来的折子通通地往时府送。

他花白的眉毛紧皱着,这朝堂上,再找不出比他看上去还苍老的了。就连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皇帝,还戏谑道,“爱卿,你比朕大了不过十几岁,怎的看上去竟像朕的爷爷了?”

那个逆子,他走了?走了也好,这偌大的烂摊子,就留给他一个人吧,就让他一个人扛着吧。

“少爷!少爷您回来了!”

庭院深深,时简的归来给这座死寂的宅子重又带来了生机。

“爹呢?在书房?”

“是啊,少爷,您不在这段日子,老爷他老是忙得忘了吃饭,您回来了,您回来了老爷一定很高兴的!”

当时简走入书房时,左相大人很没有让他失望的,一眼都没抬起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我儿子,走了就别回来。”

时简无奈地扯了扯唇角,“你当我情愿回到这个吃人的地方来?我既然来了,你不妨直说,你要我怎么做。”

“我只你一个儿子,而你又这样像我,只是你所忠的不是大陵,而是我。或许我当初准你走,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可我,却希望你,不要回来。”

“这大陵,终究是要变天了吗?”

“眼下,你要做的,是让金銮殿上的那位,回心转意。”

失踪两个多月的时简公子,回到帝都之后,再不是那个游手好闲领着闲职的少爷,却摇身一变,成了继那已故兵部侍郎之后,最得皇帝宠幸的天道尊师!

朝中一干大臣,已对当今朝廷失去信心的一派,连折子也懒得上了,而那犹存幻想的那派,看着他们尊崇的君王整日愈加疯癫,初心也开始动摇。

丞相大人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苦苦支撑着,可他的儿子,怎么越来越助纣为虐了呢?

外姓王的势力早已布满大陵朝堂内外,皇帝还是一个劲地只知道躲在寝宫里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不问朝中事。

“记住,务必要将那些狐心全部找到,全部带给我。”这是爹送自己进皇宫时,对自己交代的。

时简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住了也有个十日了,皇帝为了坚定自己修仙的决心,竟是把那原藏了万千佳丽的后宫悉数解散,宫里只留了些太监,而为数不多的宫女中,要么是长相完全无法勾起任何人欲望的,要么是年老色衰的嬷嬷。而那些人,脑子都愚得很!那狐心想必是皇帝自个儿藏起来了!

那狐心吃下之后,是能助人成仙,可那饱读诗书的侍郎大人却偏偏没有将这最后,最重要的一条告诉他的皇帝陛下,这狐心可要以活灵狐的心头血为引,方可成效。

当日他上雪独山剿杀灵狐时,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当他后来知晓时,当拂烟再次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他却已来不及庆幸。

“我都吃了三颗了,不是说一颗就够了么,怎的朕还是这幅要死不活的凡人模样,哈哈哈哈,那个该死的林青城骗了朕啊!时爱卿啊,你不会再来骗朕吧,你说你有办法的!你要是也骗朕,朕便让你全家,全族为你陪葬!哈哈哈....”

神志不清的皇帝疯人疯语,时简听着忿忿又不齿,这样的人,这样的王朝,爹究竟还能撑多久?

“陛下,臣或许有办法。”

皇帝闻言,脸上皱纹因狂喜而变得狰狞,“你快说啊!你是跟在高人门下的,你说的定是比那些骗子管用!朕若是成仙了,朕必佑你时氏一门永世昌盛!”

“可陛下,若是不将狐心交给臣,臣如何来助陛下呢?”

皇帝脸上的表情骤然间变得像个怕被人抢东西的小孩子,“你休想,那是朕的宝贝,一共才五颗呢,朕已经吃了三颗了,就只剩两颗了,朕不会再让你们把它骗走了!”

时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自然地过渡为一脸温顺的模样,“陛下放心,陛下若不愿,臣不要就是了,只是这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法子,怕是要容臣再花几日想想了。”

皇帝一听,好像松了口气,十分不耐烦的说,“好,好,爱卿说要几日,朕就给几日,总之你再不许打朕的狐心的主意了!你退下吧!”

时简恭敬的拜了拜,连忙退出了那阴森的上书房,这哪里像个上书房,摆满了道符,香炉,八卦,那香直熏得他鼻子疼。

只是,五颗?不是拂烟的爹娘和四个哥哥统共六颗么?还有一颗,去哪了?

“时简,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简顺着声音推开了窗,师父他老人家竟然也学会偷偷摸摸了?

“师父,您怎么来了?”

“你可找到了皇帝藏起来的五颗狐心?”

五颗?师父怎么也说是五颗?

“尚未,皇帝他护得紧呢,眼下我也没什么法子,今天刚试试他,他就威胁要灭我全族呢。师父您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我已是找到了一颗。”

“当真?徒儿连御花园里的荷塘都潜下去找过,师父却又是在哪里寻到的?”

“我不是在皇宫里找到的。那颗狐心,被那个魂魄下了底狱的人,私藏了。”

时简一惊,那侍郎大人果真是城府极深啊,那活着从雪独山回来的也只他一个,他说找到了几颗便是几颗了,这世上除了拂烟自己,还有谁知道究竟是几只灵狐被杀了吗?

“师父有何示下?”

“我要你,找到那五颗狐心,然后毁掉。”

他貌似波澜不惊地丢下那句话,却沉得那样重。

“徒儿知道了,可是,拂烟她知道此事吗?”

他微垂下俊脸,月光勾勒他削尖的侧脸轮廓,“她不知道,她也永远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什么的一次都木有用过,每次都是新鲜码出来的...但是,我也想要争取搞存货了!

发现作为一篇言情小说,剧情似乎比男女主互动多了不少...这是理科生的强迫症吗...

ps 这回我终于会分段了!真是迟来的觉悟啊,如果前面要一个个改的话,那可能要等完结了。



☆、表白

连沧一生降妖除魔,造福人间,却也做出过两个令他,彼时的他,最后悔的两个决定。

一是把拂烟在玄冰里封了千年,这个决定使得,拂烟出世时没有神智地杀了数不胜数的无辜凡人。

二便是,在那个幽深的夜晚,在皇宫高院隐秘的窗口,对时简说,让他毁掉拂烟最亲的人的心,并且,隐瞒她。

连沧回到时府偏院时,子时的月光正格外撩人,他腰间的那块骨玉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拂烟正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近日的练武让她越来越嗜睡,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掉下来,连沧不忍叫醒她,正打算将她抱到床上去。

谁知敏锐的小狐狸在连沧的手刚挨到她背上时,便立即睁开大眼睛,恍若初见般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连沧只好讪讪收回手。

“你去哪了?是去找时简吗?”

“是啊,”他把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像是叹气般说着,“拂烟,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一日,究竟是什么样的?”

拂烟听到他问自己,有些惊愕,他不是很会算么?什么都知道,连她的仇人也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来问自己?

“那一天啊,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爹娘还是和平日里一样背着我们跑下山,哥哥们和三姐,还有我,都乖乖地待在洞里。那一天,好像比平日稍微暖和了一些,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来的,我和姐姐一直都是待在洞里的,先是听到爹娘的声音,大哥二哥出去了,还在洞口封了个结界。”

“后来我本来是要出去的,可他们都拦着我,于是四哥五哥也出去了,最后...最后只有三姐留下来了,她抱我抱的好紧,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然后啊,大青就来了,他要带三姐走,但是...但是三姐她,为了我,没有走。最后,我只记得,自己身上热热的,黏黏的,我从她怀里钻出来,看到她好像已经死了,她那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说完后,连沧和拂烟皆是默了半晌,又听见连沧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后来呢?后来你不记得了吗?”

拂烟再次抬眸时,两眼已是微微湿润,她死咬住下唇,看着他。

“没错。我不知道大青和三姐他们最后去哪了,三姐她那日明明是断了气的,可我就是觉得,她不会死,他们不是都说,皇帝只拿到了五颗心嘛,加上三姐,应该会有七颗才对,所以,也许,也许三姐她...”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三姐,真的死了呢?”

眼前的人听到他这句,好像连呼吸都止住了,他不忍再看,只将脸别过去,继续凝视着那远方的月光。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事情,拂烟。这样对你不公平,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是除了我将要成神之外,你对我,其实一无所知吧。”

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复,他不耐烦地似自言自语般娓娓道来。

“我还要完成一件事,就可以成神了。其实,我不比你小很多,也有两百多岁了。”他微垂下眼睫,侧脸轮廓美好,“从十八岁开始,我的容貌就没有变过。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打仗吧,不长眼的兵器眼看就要刺穿我的心脏了,可是那一刻,它竟然停在了我面前。于是,他们都说我是妖怪,因为他们杀不死我,只要我一个念头,一个眼神,那些伤人的兵器就会绕道走。他们蛊惑村民,说我是引来祸乱的妖孽,要用火烧死我,把我体内的邪魔净化。”

拂烟终于忍不住,抬起埋在抱着双膝的脑袋。

“我感觉那一刻我是真的要死了,因为那一天,火没有灭,我感觉越来越热,被烟呛得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那一天我还是没有死,有个人他救了我。他问我,想不想继续在所有人的仰视中活下去,我说我想。于是,我开始跟着他,他说我是千年难遇的慧根,有仙缘,他愿意助我成神,后来,他成了我的师父。”

“我在他身边待了一百年,那一百年里,我跟着他去了人间那些被妖魔践踏得生灵涂炭的地方,他教我如何使用自己的天赋,我的灵力一天比一天强,我杀灭的妖魔越来越多。起初看到那些人,我想起自己,也被他们当妖魔对待,我看到他们,我竟然一开始是幸灾乐祸的。”

“可其实,他们不全是可恨的,都是因为他们太脆弱,所有太容易被支配,被利用,被蛊惑。那一百年来,我也想通了不少,那些人毕竟是我的同类,而我,必须要保护他们。只有他们活得平安,他们的丑恶才不会暴露出来,那样的人间才会是美好的。”

“所以,我对自己和师父发誓,我要杀光这人间所有作乱的妖魔。”

他说着那话时,眼眸是从未有过的亮,那样义薄云天,意气风发的他,头一回这么展露无遗在拂烟面前。

拂烟不知他所指,只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跟在师父身边降妖除魔了一百年,他与我分别之时,嘱咐我去五灵山,找齐五灵山上的五大神器。那日叫你去替我寻的骨玉,就是五灵山里五大神器中最后一件,可是,骨玉找到了,

却也未到时机。而现在,我希望,那个时机永远都不要到。”

他的目光带着从未有过的炽烈,叫拂烟丝毫移不开目光。

这还是,认识他以后,第一次听到他说了这么多话,他究竟是怎么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一刻,拂烟慌乱的心跳得飞快,好像下一刻他就会说出告别。

“我想说,”他走上前,牵起拂烟正抱着膝盖的手,“拂烟,我好像真的被你迷住了。”

眼前是他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整个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所以,真的忘记一切好吗,拂烟,我把自己全部交代清楚了,从现在起,和我一起忘记一切。

九重天上,巨大清脆的破裂声响彻空荡的锦阳殿,那张温柔的脸碎成一片片。

“公主,您息怒。”

仙婢把头埋得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自己下一刻就成了那面无辜的灵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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