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如果连沧能预料到今日,或许他那日不该慈悲心泛滥。可是,算人不算己,他那一日又如何会知道,那个冰冷无情,眸色血红的女子,会成为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人。

他缓缓来到她面前,她仿佛被定住了般,无论她头顶上的大鸟如何嘶叫,她仿佛都打定主意就那么静静矗立着,遗世独立。

现在的她,还是危险的吗?

师父说,今日,这里,会有一场劫数。而他,则需要阻止它。连沧,除了找到五神器,你尚需历一道劫,此劫一过你便能成神。师父如是说。

显然,他来晚了一步。

头顶的大鸟仿佛注意到了他,俯冲下来,停在他面前。

他用灵识试探它,向它询问一切,他感受到的,是青鸾的无止悲伤,它将一切告知于他,最后,它对他说,它留下来总算是保住了那只叫阿三的狐狸完整的身体,而现在,它要走了,带着它的阿三,去到一个很美好的地方,那个地方,凡人无法染指。

他明白了,原来这一场屠杀并非由她而起。那么,她究竟是不是师父口中的那个劫数?

下一刻,之前如修罗般屹立地女子猝不及防地倒下,他慌忙接住。

他不是在意皮相的人,却还是不由自主被她的面容吸引住,目光不受控制地停在上面,细细观赏。

很精致的轮廓,很吸引人的五官。仅仅如此吗?他更喜欢的是她那时倔强的眉眼,那时虽是冰冷却坚毅地模样,他觉得,这个女子,应是不同的。

鬼使神差地把她救下,把她带回自己的小屋里,悉心照顾她,虽是什么也没有表露,可望着她安静的睡容,偶尔会发觉她在熟睡时会流露出的无助表情,连沧觉得,她真的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女孩,只是遇见了一些太过不好的事而已。

不知出于何般心境,他知道她是一心念着报仇的,他却不想放她走。

他大概明白她当日为何会变成那般,初初化人,又许是天资甚高,却性子不稳,被邪念一激便开始走火入魔。他想救她,他不想看着她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漫无目的走下去。

她真是个有些奇怪的女子,大多时候总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进的模样,可在他面前,他总觉得她是在强撑着装蒜,那样单薄的孤勇,怎么看都是需要一个肩膀的。

他不明白自己心里对她那种感觉究竟为何,说不出口。百转千折,只为让她安心留在自己身边。

师父原来告诉过他,凡人成神之前,皆会历经一道劫,劫数过了便得大道,劫数未过,一生一世都禁锢于此劫也未可知。

若她是他的劫,那他宁愿一生一世不解开。

一次次陪她闯下滔天大祸,将凡人魂魄打入底狱这样疯狂而天地不容的事,他竟甘愿陪她一同接受不论多大的惩罚。

他只是想用他的方式守护她,仅此而已。

他当时或许没有料到,所谓劫数,当是无法力挽的狂澜。凡人的欲望他早明白,他们的自私他亦懂,可心中坚持要维护的东西,虽然矛盾,但却是他认定的正确的,必须要做的。

他最终选择的,终究不是她。可若是不迈出那一步,他又如何能割舍的下?

让师父生生斩断自己的情根,才能让自己去锁住她的魂魄的时候,不会心痛,不会有任何感觉。如若无法拥有爱,那便什么也不必留恋了。

那一千年,平淡无波,没有感情,没有心,没有她。

在做那些的时候,他的确是没有感觉的。骨玉里锁着她的魂魄,玄冰里封着她的身体,人间虽是各种传说此起彼伏,但好歹关于她的一切,是太平的。

他感受不到所谓的心安,他只看着樱花日复一日的下着雨,这在他眼里落了千年的风景却是怎么也看不厌。他摸着自己无论何时都是维持着一个节奏跳动的心,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心死。

他以为自己对她应是再不会有牵挂了,在完全地将她伤到彻底之后,他更加确认这一点了。他原是这般打算的,做一个自己原本就盼望做的,杀灭一切邪魔,让六界不要再有伤悲战乱黑暗的神。他疯狂地接受每一次与魔族的战役,邪魔的血溅在他的面前,他连眼也不眨。

关于御瑶公主,她所做的那些他稍加思索便能推测出来,可面对她的心意,他无话可说。既是一切皆成沧海桑田,又何必再无谓纠缠。

千年过后,千帆过尽,他真的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她有任何感觉了。她出现在他面前,他背转过身,只听见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执迷不悟。他对她说,不爱不恨,他没有骗她,那本就该是他应有的感觉。

可自从那之后,心中某个角落却是隐隐牵扯着,想要知道她的去向,知道关于她的,哪怕一点一滴,以此填补心中那个叫嚣的空洞。

时越出生的那日,他便从师父那里得知了时越的真实身份,他当时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当日刻意遗失割舍的一缕空念竟是化成人形,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

他警告过他,可面对那同样的执迷不悟,他却只能任其自如。

不知怎么一切变得别扭起来,他想刻意回避他们,却又不由自主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如何了。倚在那颗参天的樱花树下,银色的发间落满了柔软的花瓣,却终究不是她指间的触感。

他不让自己去理会他们,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独自面对那些凡人的威胁逼迫。可偏偏在剑走偏锋之时,他竟发现自己还是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挡去一切伤害,仿佛身不由己。

直到时越以身相拼,那般壮烈赴死之后,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仿佛初见那一日的影子,眼看墨瞳正一丝一丝爬满血色,却突然又闪过一道清明,血色又褪了下去。原来,她爱他竟已那样深,以致于连那股难以自控的魔性,也因心中记挂着时越而压抑下来。

可心中还是不知怎么多了一点晦涩不明的情愫,仿佛这天地间好像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那日天帝欲言又止的,竟不知怎么让他久久不曾变过的心跳节奏,突兀地停了半拍。可她的回答,又很快让他平复。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和她早就回不去了。

可天帝最后所问,她分得清,到最后爱着她的人究竟是谁吗?

是自己吗?毕竟那执念也是属于他的啊。当初一切的热情和执念全部化成了另一个人,可,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但是,为什么,本该不会起波澜的心,还是一次次的不听使唤。

他想,她于他该是一生一世的劫数,看来他终究还是没有逃出,那个自己所织,缚了自己的劫。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个番外是解释过去,下一个番外是关于后来。

☆、番外二 无心

噬心咒,椎骨钻心。

连沧一直以为,自己和一个没有心的人,没什么两样。无波无澜,无爱无欲。

噬心咒转移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如预料般并未出现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看来他终究如他自己所料,同一个没有心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也回不去了,回到寒霄宫,仍是满目的萧索,却没有第二个长生。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这个时空,已是被改写?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那两人已经终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成为凡世一对无双爱侣?

他下界,发现人间武林风波因为重霄门后人时越之死而渐渐平息,御瑶公主则是不知为何被天帝幽禁于寝宫,并加了重兵把守,没有天帝手令一律不得出入。而那二人,竟从此销声匿迹一般,再也没了他们的音信。

世人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个令他们安心的故事版本,时越被狐妖所杀,而狐妖终因作恶多端,被天神惩杀了。

也不知重霄门是如何息事宁人的,看来时雨是要成这门主之位的继承人了,吴陌和时雨也在几年之后办了婚事,可婚礼那日仍是只有时原一人见证。

那一日的无时山并没有显得太喜庆,阳光仍是晴好,天空仍是澄澈,灵鸽衔来一个草环,并附了一封信,信上仅有“闻今日大喜,遂编上草环一顶,乃连理树上连理枝,聊表贺意”一语。看信的男子会心一笑,这些话定是出自那个别扭的女人之手。吴陌转身便将草环戴于新娘头顶,身穿红嫁衣的女子笑得格外明媚灿烂。

百年如白驹过隙,斗转星移恍若弹指间。

人间妖邪作祟,该是凡间修仙弟子便能顺手解决的,却不知为何自己非得向天帝请命下界。他想,或许自己终是想要亲眼看他们一眼的。他总觉得,他们一定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确实如愿了,只是他的拂烟,却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的小玉。百年过后,时越的容颜却丝毫未变,只不过多添了几分凛冽成熟的英气。

一张张鬼面獠牙在二人的长剑下狰狞地灰飞烟灭,剑舞翩翩,恍若他记忆里她在自己面前绽放的模样。

那个男子唤她小玉,他腰间仍系着那块骨玉,或许他现在仍是以为自己是用那块玉,才拴住了他的小玉。

“时越,接下来,我们去哪?”

时越好像只要一看着她,那笑容总会带了些风流轻薄之意。

“娘子,现在还是不习惯唤为夫相公么?老是这么连名带姓的叫,真真半点没有风趣。”

拂烟一把打掉他正伸上前来欲牵住她的手,强作正色又有些羞怯道,“肉麻,下流,我不习惯...”

时越复又厚脸皮地牵住她的手,“娘子莫不是嫌为夫的聘礼太薄?以天地为媒太过寒酸?更喜那尘世里的十里红妆?这也好说,这一单做完,那些人自是会给咱们银子的,到时为夫便带娘子上街转转,娘子看上什么,便买什么。”

拂烟认真看着他,“我不稀罕那些的。你有天赐神力,成不成大道只在你一念之间,当日我将一切告知你,你仍对我不离不弃,这便已是你对我的恩。百年来我们相守相依,我只求往后的日子里,你我心意不变,生死不离。时越,我能找回你一次,便能找回你第二次,第三次。”

时越也动容,更加紧握着她的手,神色认真地说道,“小玉,从今以后,我会为了你,好好保重我自己,不会再让你经历一次那样的痛了。”说完一手把拂烟搂紧,让她的头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他的下颚轻轻地摩挲着她温柔的发顶。

“接下来,我们去东边,我听说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花海,不少神界里的人都爱去那里采风的,我们就在花海边建一个小草房,你做花瓣糕给我吃,我编花环给你戴,好不好?”

“好,你说去哪,我跟着你便是了。”

回想起来,连沧好像从来没有让他的小狐狸在自己面前,这样心无顾忌地流露出这样幸福的神情。一个晃神,面前的二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连沧唇角勾出一丝苍白的惨笑,心内却突然一抽一抽地缩着痛,他扶着周围的墙,只觉得心中那般吞噬的感觉愈演愈烈,噬心咒,难道发作了?

这么久以来,使用灵力无数多次皆是未曾痛过,怎的今日竟是发作了?

心痛的感觉袭来,他强自忍压,调功运气,可脑中却不断地浮现起方才拂烟的嫣然笑颜,竟是昏死了过去。

上炎问他,你终究是承认了吗?你对她仍是忘不了,你中噬心咒,使灵力皆是无碍,可却是见了她之后,你才发作的。

连沧仍是摇头,说道,“我已没有心了,何谈什么忘不了。可我的心仍是在跳动的,它什么时候发作,也不一定的。”

上炎无奈叹了口气便黯黯走了,只剩连沧一人独坐在玉石桌前,樱花暗自飘零。

现在的我该是没有心的,可拂烟,我还是希望你永远都记得,有那样一个男子,曾经甘愿为你承受将凡人魂魄打入底狱的罪孽,曾经甘愿为你忍受割舍□□的苍白,曾经,那么深的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超级喜欢连沧的。

这个番外可能有点短,但故事确实就到这里了,希望大家还满意。

本文正式宣告完结,接下来可能会码一个现言的短篇,码完以后就速速地发完,不会再犯拖延症了。然后就开始着手码仙侠系列的正传,和外传在一个世界体系里,但人物基本不会有太多交集,除了一开始说过的天帝,会在正传中占稍微重要的角色分量。

正传内容故事体系都比较庞大,而我现在也没码多少,所以,为了自己的安全感,可能会过挺久才发。现在刚进大学,还是要多投入一些时间在三次元上,当然我也会抓住空闲时间码字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