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连沧,好久不见。”

“多久呢,你告诉我,我被你困了多久?”

“拂烟,对你来说,这不过一场无伤大雅的沉睡,对凡间来说,却是难得的安宁。”

“是吗,”拂烟走近,一步一步,飘逸的衣袂,轻扬的发尾,微带阴狠的笑容,“我还是当日那个问题,你对我,从始至终,哪怕有一丝半点的真心么?还是一直以来,你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凡人和神仙一样,只当我是妖魔鬼怪,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除掉我?”

“这些,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拂烟,你也应该忘了这些,忘了过去,忘了我。我,不爱你,不恨你。你也应如此。”

她摸上那道冰冷的结界,就像他心里竖起的那道墙壁,“连沧,如果可以,我只愿我一生中从未遇见你。”

她转身,不带一丝留恋般,眼泪便无声从眼里溢出来,骄傲得头也不回,毕竟,他留给她的,也始终是个背影,比狠心,谁又能比的过他?再无情的面具也比不过他冰冷的背影。本以为潇洒无比的转身,为什么此刻如此像她丢盔弃甲的落荒而逃?

看不见他的正脸,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孤寂千年的神君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心中的波澜起伏。

为什么,拂烟想问,而她的骄傲却不容许她说出口,像他说的,不爱,不恨,自己一定也要努力的做到。

“离开这里,带我回去。”拂烟轻轻地嘱咐它,阿苍委屈地望了眼它的主人,竟是有些泪眼婆娑了,撒娇似的叫了两声,复又不甘愿地看他最后一眼,带着拂烟走了。

“阿苍,既然他不要你,那么,你就是自由的。”瑟瑟的风中,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心酸,“记住,不爱,不恨,你就是自由的。”

阿苍似懂非懂地回头望了她一眼,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就是哪怕再极力掩饰,也无法控制的悲伤。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来教训自己。

果然从那里到雪独山,天地间极北之处,也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想想自己之前和阿苍像无头苍蝇般的乱转,拂烟更觉得可笑。原来只要那个人不想,自己真的可以永远见不到他。

这里还是老样子,终年冰雪,终年寂寥。

“阿苍,你走吧,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不舍地趴在它背上,眼睛里的悲伤终于毫不设防的溢出来。

“恐怕,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了,阿苍,你看我,可不可笑,苟延残喘的活着,只剩下我一个….”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的涌了出来,湿润了它纯黑的羽毛,“呐,就当做分别礼物,留着滋养灵力吧,下次看到你,说不定九重天上都成了你的地盘呢。”

拂烟还是破泣为笑,恋恋不舍的从它身上下来,“想我了就随时回来,我又不像那个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好了,走吧,走吧。”

她不再看它,自顾自的向那漫天的冰雪里走去,雪,总是落得这么大,夹杂着雪花的风在耳边呼啸着,要把那片冰凉吹到心里去。

它看着无瑕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融进她纤尘不染的白衣里,它突然觉得,这个女子,倔强,骄傲,却从来清澈如雪。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你们拦我做什么!”

“嘘!”时雨柳眉倒竖,“你疯了!你一醒爹就要赶你走你知不知道,趁现在他还没察觉,还不赶紧装死,躺好!”边说,边拿起他枕边的鞭子,作势朝旁边挥了一下。

“哎哟!时雨你要谋杀亲夫是不是!”时雨看见吴陌皱着眉,一手抚着另一只胳膊上,一副咬牙强忍的模样,她连忙丢了手里的鞭子,冲上去抓住那条胳膊,小心翼翼地帮他挽起袖子,果然,白皙的皮肤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紫。

“你小子别闹!醒了是吧,师父交代了,让你一醒就把衣服换上,不准你再穿着重霄门的袍子到处招摇,换好了衣服我带你下山。”

“吴陌…”时雨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紧抿的双唇,“怎么连你都…”

吴陌揉了揉时雨的头发,“跟你说什么来着,别对这小子太心软,就知道给我添乱。”

看她一副将嘴撅得老高的样子,“好了好了,出去吧,让这小子自己决定,你拦他他就不记挂那妖女?这种事情一向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自己心里也和明镜似的。走,我带你去切磋切磋,你功夫再不精进,这山障拦不住的东西再跑进来,看你怎么办。”

时越躺在床上,一侧头便看到了叠好放在他枕边的玄黑衣袍,展开来看,找不到半点其他颜色。

他换上,看着自己,从今以后,他才算真正踏上新的人生了。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是否见到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人,可那个人曾经那样伤害过她,他们的重逢,她是否又会凶多吉少。

而自己呢,下了山,不是重霄门的弟子,自己要做什么?从他醒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爹一眼,在他愤怒的颁布那些命令的时候,他是没有知觉的,一醒来便听到他的判决,时越也不是无所谓的。

“啧啧,不愧是好皮囊,看来黑色的确比我们这清一色的白色更适合你,真真像个俊逸不凡的剑客。”

“师兄,走吧,包袱给我拿着,这回可给够了银子?”

吴陌狡黠一笑,“时越,你真是天真得很可爱啊,师父肯给你几件衣裳已经够念父子情的了,银子不会自己去赚?师兄好心提点你,别再做那变银子的把戏了,就你那两下子,那幻术能撑得了多久?下了山可要好好练功,让师父和我们俩也对你刮目相看一回。”

时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的,都快赶上我姐了。”

“时越你别以为我听不见,你等着,等你回来那天看我不往死里收拾你!”

“姐你省省力气吧,别等了,我看那一天是不会来了。”

一句本出于揶揄的话却戳中了时雨心中柔软的某处,她连忙过来拿起手中的剑,用剑柄狠狠地敲了敲他的头,“你做梦!你敢不乖乖送上门来负荆请罪,我就立马废了你!”

时越只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行啊,你愿意等便等呗。”

明明是离别感伤,室内却是暖融融的气氛,可在时越的心里,他原来的世界早已经分崩离析。

作者有话要说: 时越同学会在第三卷出现的,下面连沧同学上场(好吧,这不算剧透)

☆、缘始

他的头发,白了。

拂烟回想起那日与他的相见,与其是相见,不如说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吧。

如同天上的星辰,像漫天银河般流淌的如瀑银发,他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在一个那么清冷的宫殿里,如何打发他的永恒?

还记得当日的他,温润如玉,却也是胸中有万千丘壑,意气风发地扬言要消灭世间所有作乱的妖魔的模样。

她傲然立在风雪中,眼神放空地望着洞口一片茫茫的飞雪,世界这么大,可只有这里,才是自己唯一的归宿。

“小六,小六!快过来!”

听见三姐兴奋的呼喊,小六忙不迭地凑到那块她正躲在其后的岩石后,偷偷伸出个头,望见的是自己三百年来第一次看到的事物。

小六是阿娘生的一窝狐狸崽子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个头也最小,娇娇弱弱的,兄弟姐妹们都呵护宝贝得紧,自小便养成了至娇至傲的性子。小狐狸在这世上对着一群狐狸撒了三百多年的娇,还是第一次看到除了用四只脚行走和有翅膀的鸟之外的动物。

她细细的描摹那对男女的眉眼,男子穿着天青色的袍子,背着个书箧,眉眼间款款深情如她从未见过的温暖春水,他的皮肤被漫天的冰雪冻得有些苍白,英挺的鼻梁搭配着如剑的眉。他的大手携着另一双温柔的小手,肤若凝脂在这冰冷的风雪里更显楚楚动人。而那双手的主人更是小六从未见过的倾国倾城,光是那么柔和的眸光都足以令冰雪融化。

一对璧人,用来形容他们,最是恰当不过。

于是情窦未开的小六就在三百年来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不经意间便邂逅了一对佳人才子在漫天的晶莹里互相依偎的美好画面。

她竖起尖尖的狐狸耳朵,紧紧和三姐挨在一起,生怕露出个尾巴什么的惊扰了他们的一片静好。

“楚楚漾天雪,萋萋醉拂烟。”男子嘴里突然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佳人小巧精致的面容上便泛上了点点红晕,像是某种奇妙的法术,小六觉得自己的世界就在这一刻开始,翻天覆地。

“三姐,他们,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长成这个样子的东西?”

“还不是你贪睡,日日就知道窝在洞里,每回有神君上山采补灵气,修炼闭关,大家都去凑热闹,就你懒得去看。现在可觉得新鲜了吧。”

“神、神君?天啊,原来他们长得这么好看呢!”

“什么神君,看他们那羸羸弱弱的样子,冻得和茄子似的,一看就知道是凡人啦,你怎么这么笨呐!笨死了!”

“什么啊,你又没说...你哪里又见过凡人呢?”

“我,我也是头一回啦...但是平常爹娘说话你又不认真听,神君和凡人长得是一样的,而且,爹娘也可以变成这个样子哦。”

“啊,什么?”小六只觉得一个又一个砸得她一头雾水。

“是啊是啊,听大哥二哥说,他们总是变成这个样子跑下山呢。”

“当真?三姐你见过吗,你说爹娘变成人的样子是不是比他们还要好看?”

“我也没有啦,好像只有大哥二哥偷看到过,不过他们也只是远远地躲着看,看的并不分明,不过,我觉得肯定要比那两个没用的凡人好看多啦。”

“唔...你说我们可不可以也变成这个样子呢?”修长的身躯,素净的脸颊,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光溜溜的,好像比毛茸茸的自己要好看很多呢。

“你小心别让爹娘知道啊,爹娘平素还说,不让凡人上山呢,今日你长了回见识,可就点到为止了啊,快去告诉爹娘有凡人上山,否则到时爹娘责怪,我可不帮你说话!”

“别啊,三姐,他们不过就是上山来赏赏雪,要是告诉爹娘,可不就棒打鸳鸯了吗!不如我们就在这守着他们,想必他们也待不久的。”

她心中隐隐觉得,能念出那样美的句子的人,一定也是个心肠极柔软的人,她便极不愿意坏人好事。

“可是...若是被爹娘发现...”

“别多想了,爹娘今日不是下山去了?现在可不就我们俩见过他们,我们守口如瓶,定没有旁人知道的。”

正为自己促成一段良缘而洋洋得意的小六,怎么会知道,那个所谓心肠柔软的男子,此刻眼角的余光所注视的方向。

“灵狐者,初遍于大陆,后居雪独山,长三百岁可化人形。夏至时气至弱,不可化人,其以原形而现者,银可杀之。灵狐无一处不可为宝,得狐血者,延年驻颜,得狐肉者,长十年功力,得狐心者,飞升成仙。得狐毛者,虽一毫亦可幻为万物。

“楚楚漾天雪,萋萋醉拂烟。”念着念着,小狐狸红扑扑的小脸红得愈发深,什么是爱情?是像爹娘一样日日耳鬓厮磨,还是像那个老是缠着三姐的小鸾鸟,翅膀上积满了雪也乐此不疲地追着她飞,还是就像那两个凡人一般,只是执手相望,一个眼神便可会意?

她满带倦意地在这个高深莫测的绝世难题的思索中,昏昏沉睡了过去。

“小、小六!”

“嗯?”

从昏睡中醒来的人儿困顿的擦了擦迷蒙的睡眼,手感,好像不对!

她保养得纯白柔软的毛呢?为什么变成了光溜溜的纤细的,像凡人一样孱弱的手?眼前,一、二、三、四个凡人,三男一女,奇怪,他们是哪里冒出来的?看模样都俊俏美艳的紧,可这些人,自己真的熟悉么?

看看周围,唔,那只比自己稍大一些的小狐狸老三正蹲在自己身边,一双水雾迷蒙的大眼睛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六,你,自个儿看看。”

雪水化成的镜面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绝色。

与那镜中美人相较,之前她见过的那个凡人简直就是蒲柳之姿。除了发丝凌乱的披散着,一张精雕玉琢的脸上,一双眼眸比鲛人的夜明珠还要耀人,更像天上的星子,刺破暗夜的黑,那小巧玲珑的鼻子,配上那樱桃般的朱唇薄启,竟是说不出的动人。偏生又不是那清一色的艳丽,却是从骨子里带了些傲然,遗世而独立。

“来,告诉爹娘,怎的你三姐、四哥、五哥还不会化人,你就如此有悟性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大概,大概他们比我要愚钝些吧...”

“你个死丫头,说谁愚钝呢!”

“恐怕六妹是春心荡漾了吧,瞧她那羞怯怯的模样,是看上哪家的了?是那日日偷偷摸摸来招惹你的小雪兔,还是那每年来这采灵芝的小童子?总归不会是那些神君吧,我们可高攀不起啊!”

大哥、二哥的人形模样自是丰神俊朗,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珠子不怀好意溜溜地转着,三姐、四哥、五哥还是原形模样,与人形的大哥二哥比,倒像极了他们豢养的灵宠。

小六忍俊不禁,接下来的话,让她怎么也想不到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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