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快了快了,”父亲连连应声,“娣,你一会跟我出去一趟,核对铺子里的帐。”

“好的,父亲。”

“那我呢?”家玲问,她在家里呆腻了啊。

“你——你中午给我们送饭吧。”父亲想了想道。原先负责煮饭的老妈子回老家了,铺子周围的小饭馆最近也都歇业,要吃上热腾腾的的饭菜还真不容易。也亏了刘家子孙多,在眼下人手严重不足的时刻不至于大失方寸。

家毅走到镇中心卫生院,刚问一个裹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医生的男人缺不缺人,便被直接丢到医院里某个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房间,然后接过男人随手抛过来的从乱七八糟的柜子底部翻出的皱巴巴的白袍,紧接着被带往药房旁边的小房间。

一路上所见简直令人震惊:门诊部大厅地上一滩滩黑色血迹、推着手术床飞奔的护士、用白床单在走廊里搭建的临时简易检查室、病床上盖着白色被子不知是死是活的病人、嚎啕大哭的家属……这不是医院,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白大褂男人唯有眼睛裸露在外,波澜不起,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家毅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男人没有给他太多时间适应。

健步如飞地打开墙上挂着“值班室”三角牌子的房门,白大褂男人粗暴地将家毅推进去,只跟里面的人说了一句“新来的”便转身离开。

房间里有五六个年轻男女,另外还有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再仔细一看,中年男子和其中烫了卷发的女生、寸板头的男生胸前均别着名牌,剩下的一女两男则同家毅一样仅披着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

“新来的志愿者?”中年男子扣上手中小型医药箱后抬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是的,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家毅注意到房间角落堆叠着数十个同中年男子手里一模一样的小型医药箱,茶几上凌乱的药片与空盒子,其他人全专注于手上的活儿,“那个,我不懂医……”

“没关系,现在院里能搭把手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外行也能充充数。你过来看我怎么把药品按规则摆放进急救箱,然后你照着做就行了。”

家毅不漏过中年男子的任何一个动作,随即依样装了一只急救箱。

“不错,就这样吧,不用太着急,正常速度就可以了。”中年男子在旁指点道,向家毅介绍沙发边的三人,“他们也是自愿来的,比你早那么一两天吧。”

那三人终于抽空停下动作,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其实,你们可以慢慢装药箱,最重要的是留只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旦发觉不对劲,有人硬闯枪药,立刻阻止,千万不能让药房陷入混乱。”

看到家耀不解的眼神,中年男子早有预料:“陆帆,你跟他解释一下,我去隔壁拿点药过来。”

叫陆帆的青年将面前塑料筐里最后一板药片一粒粒剥开放进旁边的小碗,才开口:“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在于药物不足,卫生院采取每日限量供应的办法,所以有的病人可能排上一天的队也拿不到药。在这种状况下,某些情绪失控的家属也许会闹起来,如果前面的保安拦不住,我们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怎么这样?这里不就有很多急救箱和药吗?为什么不……”

“那是给调查小组准备的,”短发女生嘲讽,“满足了他们的需求后,才会匀点给普通民众。”

家毅仍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陆帆伸了个懒腰好心说:“如你所见,我们的活儿不多,一两个人足矣。那为什么还来者不拒,连完全不懂医的人都要?因为要保护药品。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人激动愤怒的时候力量往往比平常更加强大,我们年轻人还不一定能拦住几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当然,要是没有纠纷你又觉得无聊,且体力充沛的话,你可以抽空去前面帮医生、护士打打下手,那边也缺人得很。……裴医生,药呢?”

中年男子,即裴医生空手而归,无奈道:“药房的人说今天已经到限额,不让领了。”

“可现在还是上午啊!”

裴医生不语,同两个助手走进上了锁与家毅他们隔着玻璃的里间,开始调试各色药剂。

前几次蛇群袭来中幸存的人仍需需大量的药维持生命,加上新增的伤患,药品的库存有限,必然导致供给关系越来越紧张。

家毅环顾四周,短发女生和另一个不曾说过话的男生只顾装填急救箱,对裴医生的话毫无反应。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中午时分,药箱全部整理完毕,只余下几十个空药盒尚未清理。

一个推着放满盒饭的车的护士艰难地穿过到处是障碍物的走廊,挨个房间送快餐。

“吃吧,”裴医生大口吞下饭菜,“这是你们劳动唯一的福利,虽然味道也就一般般。”

“我出去转转。”家毅耐不住压抑的室内氛围,拎着大家的餐盒扔到卫生院大门口的垃圾桶。

秋日的阳光依然不减昔日的为力,一会就晒得人面颊发热。

仅仅半天而已,家毅对哭声的免疫力大大提升。“久居兰室不闻兰香”,哭声听多了,心就麻痹了么?

“救命!”

“快来人啊!”

忽然,一群惶恐的人哭叫着跌跌撞撞跑来,其中许多人面色发青,全依靠身边人或搀扶或背着。

闻声从门诊部出来七八名医生护士,将接踵而至的伤者放在空担架上,立即直接推入急诊室。然而,与越聚越多的人群相比,医护人员实在太少了,很快便淹没在杂乱的各种颜色中。

驻守卫生院的调查小组成员粗鲁地抓起拼命逃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的人的衣领,大声质问发生了什么事。

约莫五分钟前,小镇北边出现大量的毒蛇。

大致了解具体事发地点等情况后,调查小组的人毫无预兆地突然撒开手,任由那人摔倒在地,自顾自疾步走回临时办公室向其他队员及基地传递消息。

家毅好容易才将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的男子扶起来,隔着单薄的衬衣明显感觉到他止不住地哆嗦。心里涌上一阵愤怒与难过,家毅将男子搀至人较少的墙角,然后从混乱的人群中挤回药房的值班室。

裴医生和两名助手都不在,其余三人正在把急救箱装入大纸箱并进行封口。

看到返回的家毅,陆帆似乎松了一口气:“回来得正好!接下来我们就有的忙了,偏偏裴医生他们又去找上面要求增加药品限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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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完最后一只纸箱,沉默寡言的男生把箱子重叠摆放。短发女生拿起桌上的钥匙随手戳了一下正在讲话的陆帆,道:“走了。”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陆帆揉揉被戳痛的肩头,边抱怨边走。

四个人站在药房与值班室外的走廊上,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中,短发女生锁了门并将钥匙放入衣兜。

陆帆凭借自己的身高优势把整条右手臂的重量压在家毅身上:“等着吧,马上就来了。”

他们全背对着药房,面向走廊连通前头门诊部的一端,那里似乎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和人的呼喊。

“来了。”陆帆站直身体,嘴角的弧度拉平,直视前方。

随着杂乱的声音靠近,他们看见了一群脸上淌着泪水,眼中却燃着怒火的人。

卫生院的保安被冲散在人群的后半部分,徒劳地大喊“保持秩序”、“不要挤”等话语。个别性子暴躁的保安伸手强行拉住近处的人,却被周围激怒的人们拳打脚踢,揍得鼻青脸肿。

“大家冷静一下,这里是医院,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冲动!”

“这边禁止非医护人员进入,请离开!”

陆帆和短发女生竭力喊着,家毅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扯开嗓门,但人群毫不减速地转眼间冲到他们面前。

“药!给我药!”

“我苦命的儿子哟,求你们发发善心吧……”

“只要一剂药就好了……”

冲在最前面的大多是怒气汹汹的年青人或中年男人,然后是伤心欲绝的女人和老者。虽心有不忍,但家毅他们不得不硬了心肠维护药房的安全,以自身组成人墙阻挡试图突破的人们。

“裴医生已经去取药了,很快就回来,你们别急啊!”陆帆喊得嗓子都开始嘶哑了,围堵在走廊的人依旧激动无比,逼得四人小半步小半步地后退。

眼看着就退到值班室门口,即使他们焦急不已,亦无法抵挡数十人合力推挤。只能寄希望于牢牢盯着他们身后的药房的人们尚且不知道值班室中也有药,还有……家毅微微侧目,见陆帆将短发女生微微掩在身后——虽然不太明显,但他确实帮她挡住了一些人的直接推搡,这样一来值班室钥匙更为安全。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最后的药房陷入混乱。

“砰!”一声突来的枪响,所有的人尖叫着捂耳朵蹲下。家毅眯了眯眼睛,这才看到走廊尽头、人群末端是裴医生和一个朝天举着枪的男人。

“不想死的滚!”男人怒喝,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只听得妇孺嘤嘤的哭声。

“大家放心,药已经送来了,一会就发到你们手里。先离开这里好么?不然药运不进来,更没法进行分装配发了。”裴医生温和地说,将情绪慢慢恢复平稳的人们劝回去。

男人朝卫生院大厅中持枪械保护药品的调查小组成员招手,不耐烦地道:“直接一枪崩了不就行了?非得搞得这么麻烦!喂,你们没吃饭呐,动作快点!”

“这是医院,不是刑场。”裴医生冷淡地道,不理会男人利刃般的眼神,示意家毅他们打开值班室的门。

“把那些箱子全部搬走!”进门后,男人指着墙角装满急救箱的纸箱道,然后转向裴医生,“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些药是靠谁才弄到的吧?调查小组的需求永远排在第一位。”

男人抛下类似恐吓的话后便带着手下与药大步离开,留下伫立在值班室中的五人。

耳边依稀传来大厅中男人骂骂咧咧以及放空枪的声音,家毅才晃过神问:“那个人,是谁?”

“看不出来?不就是调查小组的人!仗着所谓的身份趾高气扬地霸占大量药物,完全不顾及普通人的生命,还好意思自称‘小镇守护者’!谁知道那些枪上有没有沾染过无辜人的鲜血……”短发女生愤愤地说。她好像特别讨厌调查小组,仿佛有深仇大恨似的。

“开工了。”一直未说过话的那个男生低沉地说,打断了短发女生的话。这还是今天家毅第一次听到他开口。

“是啊,又有活儿了。我的助手被带去前线救治伤员了,所以还得辛苦你们。”裴医生拍了一下手,继而低声靠近短发女生,“别惹他们,这里还有他们的人。”

陆帆连续讲了几个笑话试图缓解沉闷的空气,但只有家毅和裴医生主动配合他。

“哈哈——”裴医生笑了一半突然止住,不知何时值班室门口多了两个人。

“我们是来帮忙的。”他们这样说道,径直走进来随手拖了把椅子就坐下。

他们,是调查小组的人。

虽然没有穿着制服,也没有佩戴标志性事物,但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的身份。原因无他,就是他们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蔑视、不屑、居高临下,明确地传达“我们和你们可不一样”的讯息。

自调查小组成立,家毅一直视他们如英雄,救人于危难中,在黑暗中给小镇带来了一丝光明的希望。然而就在今天,他才发觉原来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事实是他们自负优于常人的能力,将求助的人们视为累赘,傲慢地享受着困境中苦苦哀求的人献上的物资却不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们不是光,是黑暗的衍生物。

那两人漫不经心地抓了三两片药把玩,不时瞟几眼组装药箱的家毅他们,美其名曰“帮忙”实则为监视吧。

对此,裴医生沉默不语,陆帆也不再开口,室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去哪儿?”一个人拦住拿了包药站起来的裴医生,另一人斜仰着头问,愣是将问句说成感叹句的气势。

“发药,”裴医生似乎不太愿意同他们多话,简短地道,“你们的在那边。”

两人扫了眼墙角新封装的纸箱,方放下横着的手臂:“哦,走吧。不过现在就算有了药,隔了这么久,外面的人也差不多咽气了吧?”

家毅含怒盯着他们,眼角余光看到短发女生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置于大腿旁的双手握拳,指甲快要掐入肉里。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那人嬉笑道,还与同伴做怪脸。

面色铁青的裴医生忽的朝短发女生喊:“你过来帮我忙!”

“我们也去帮忙,这里就拜托两位了。”陆帆跟平时一样笑着,两手却异常有力地将家毅与另外那个男生同时拽起来,跟在裴医生和短发女生之后出去了。

门诊部大厅里一片抽泣,人们似乎精疲力尽,不复之前群起抢药的冲劲——也许是因为最后的希望已经逝去。

太迟了,真的太迟了,在他们为调查小组装急救箱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在白色担架上痛苦地挣扎,呼吸渐弱乃至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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