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娇一怔,但失落更大于震惊,金乌怎么会……

可她再一见金乌怒不可遏的模样,又随即镇定下来,既然有人可以栽赃自己杀人,他们又如何不能使手段,污蔑金乌的清白?

“我什么都没做,”金乌也不搭理那个人,眼里只有天娇,只要有她一个人明白自己就够了。

“我昨晚很早就觉得困,所以早就睡下了,安安稳稳睡了一夜,早上是被他们吵醒的,”金乌满脸愠怒地用头点了点元朗,“在外面嚷嚷什么谁谁死了,你和沈碧儿失踪了,给我吓了一跳,一睁眼,就看见沈碧儿躺在我身边,后来他们就说出命案了,你逃走了。”

“昨晚,昨晚是因为碧儿实在不想惹孟姐姐再生气,所以不敢回房,又想给金公子道歉,就过来这边了,结果……”

天娇不用也不想再看下去,已经猜测到,只怕沈碧儿又要哭鼻子了,然后惹得一屋子人怜悯她。

常人眼中,女孩子怎么可能用自己的贞操来开玩笑,更何况是他们捧在手心里都怕丢了的碧儿姑娘?

他们只会选择啧啧地骂金乌是没良心的人,顺便还会捎上一份嫉妒的心情。

“嘴长在你身上,你怎么说都可以,到底怎么回事,就你一个人明白,”金乌回过头,以无比冷静的语气,把这句话扇在沈碧儿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好歹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小王爷,我不吃你这哭哭啼啼的一套戏。”

金乌话里带刺,天娇也没料到,他平日里软绵绵一个人,也是可以句句伤人的。

然而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沈碧儿被这一席话说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反而无比凄苦地讪笑起来,叫人看得慎得慌,脖子一仰,心口一拍,仿佛心也碎成了死的。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苟活于世也是笑话了。”

沈碧儿声音尖利了起来,眼神俨然变成一个不见底的黑洞,陡然一撤身子,横冲冲往门柱上撞去。

这一撞,力度之大,恐怕不死也就半条命了。

天娇心下一惊,如果这样,沈碧儿岂不是要成金乌一辈子的污点。

无论他地位有多高,也逃脱不过世人,人人一句蜚语,“啧啧,他啊,就是那个始乱终弃的花心小王爷啊。”

沈碧儿额头刚碰上木桩,只觉身后被一个力度狠狠往回一拉。

天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沈碧儿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上摔过来。

众人一阵惊呼,两人滚作一团,天娇垫在沈碧儿身下,差点没把自己心肝儿撞出来。

金乌气得肺都炸了,上前把压在天娇身上的沈碧儿一把拎起来站好,扶住天娇上下打量着,只问,“你是傻的吗,为了她这样值得?”

“不是为了她,”天娇不知道怎么解释,意味深长看了沈碧儿一眼。

沈碧儿再也掩饰不住愤怒,眼泪又是哗哗往下坠,扭身捂着嘴跑了出去,身后跟着两个捕快不断挽留着。

“老大,我们该走了……”元朗难堪的摇摇头,实在忍不住了,再不想看这么丑陋的场面,也凑过来,低声对着天娇说到。

“走哪儿去?”金乌眉毛拧在一起。

“去牢里住几天,”天娇拍拍灰尘站起来,因手肘传来的痛觉,脸上一闪而过一丝难受,却立刻故作轻松。

“你这个蠢女人!”金乌额上青筋暴起,“他们能把你抓进去,就能让你出不来!”

“不会的,”天娇看了元朗一眼,“对吧?”

元朗有一点闪躲,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直接去大牢吧,”天娇也没心情再去看什么案发现场了,转身就往外走。

“孟天娇,你不能去!”

金乌试图上前拽住天娇,只刚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三四个壮汉已经围了上来,又拉胳膊又拉脚,拼命把他按在原地,简直快赶上车裂了。

“蠢女人你怎么能去那儿!”金乌还是咆哮着,使了吃奶的劲儿挣扎着,肚子上,背上已经遭了好几记闷拳,手臂上也是红楞楞的挠痕。

金乌却好像感知不到似的,眼睛熬得发着血红,仍旧做着困兽之斗。

天娇正准备回身,却被元朗拉住手腕制止了。

“我们离开他就不会再闹了,否则只能越闹越凶。”

“嗯。”

金乌一面对着几个壮汉拳打脚踢,两手死命向前刨着,一面声嘶力竭地朝天娇喊话,人却被那些壮汉越架越远。

“你不用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这是天娇在跨出院门前,耳朵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叫她能够越往前越坦然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还我闺女

元朗领天娇去了大牢,把她送进了单独一居的铁门牢房里。

看得出来,这间牢房是特意收拾过的,较之其他房间干净整洁不少,反正臭虫什么的,是不可能有的。

“老大,你就在这里委屈几日吧,”元朗一边说着,一边帮天娇理了理石床上的床铺。

天娇环视了一下房间,“嗯。”

“那个王双,”元朗站起身,挠着后脑勺准备向天娇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想让天娇心里有个底,不至于太担惊受怕。

“约摸是破晓时分发现的,和他同住的人看他夜未归宿,便报了上来,我准备去你房间里告诉你一声,结果发现了他的尸体。”

天娇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

“至于凶器,就是金乌之前送你的那把匕首,我本来也怀疑沈碧儿,可是他们说,昨天下午,听见了你们发生争执,而王双是护着沈碧儿的。”

天娇坐在床铺边上,笑了笑,“再加上你们四处找不到我,便觉得我是畏罪潜逃了?”

“老大,我是肯相信你的清白的,”元朗看天娇一反常态的,也急了,也解释道,“可你也知道,新来的那群人……”

“没关系的,还是那句话,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

元朗一怔,好熟悉的一句话。

**

这句话其实是七年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元朗是被他娘一个人拉扯大的,那时候他家里穷,他心疼娘亲的辛苦,有空便去寻一些小杂活做做。

又是一日下午,他那天心情很不好,穿得破破烂烂地蹿了几家店面,都被人连哄带骂的赶了出来,说他是小叫花子,要讨钱离远点。

他正愁眉苦脸往家走去,路过集市,只不过是停下来,吸着口水看了一眼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肉包子,就莫名其妙被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揪住了领子。

那男人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唾沫横飞,声嘶力竭地叫他小偷,说,“你这个娃子穿得破破烂烂,贼眉鼠眼,就你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我的钱袋就不翼而飞了,一定是你偷了我的钱袋!还给我!”

元朗挣扎地叫着,“你,你血口喷人!我没偷!”

“还不拿出来,”男子说道激动处,“啪啪”两个大耳刮子就赏了下来。

元朗被扇得头晕眼花,更觉奇耻大辱,咬牙踹了男子一脚,“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

男子吃痛,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上手要搜,一边还叫嚣着,“小叫花子,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大叔。”

元朗被勒得几乎昏厥过去,只听旁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小女孩呆呆傻傻的声音。

憋红了脸蛋回头望过去,只见身边站了一个比自己大个四五岁的男孩子,牵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吃着糖葫芦,长得甜甜软软的,只是目光有些呆滞,把头一歪,傻乎乎说道,“大叔,你再掐,他脸上就要长苹果啦。”

中年男子一头雾水,更是无语凝噎,手却松下几分气力。

牵着小女孩的男孩长得清瘦,眉眼细长,腰间还别了一根玉笛,有一股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沉着,抿着嘴角的笑意,轻轻柔柔说道,“这位老爷,舍妹不懂事,胡乱讲话罢了,您别怪罪。”

中年男子瞪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娃娃一眼,用鼻腔哼了一声,心想,那你还不赶快带着你妹滚远些。

男孩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更加意味深长地说道,“只不过,若是您再这么在街上欺负一个小孩子,只怕官兵就要来了。”

“来就来啊,岂不是正好!”

“可是,您真的有证据证明是这位小兄弟偷了您的钱袋吗?我瞧他刚才只不过是盯着包子看罢了,您也是推测,就算官兵来了,也不会做什么的,”男孩说得头头是道。

中年男子也觉察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自觉就放松了拳头。

元朗赶紧一挣,跐溜一下蹿到了女孩身边。

“老爷,老爷!”人群外挤了一个穿着家丁服,瘦瘦小小的人,不断向这边高呼着。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神色也不自然起来。

“老爷,”家丁出了一身大汗,挤到中年男子身边,毕恭毕敬奉上一个荷包,“您又忘带钱袋了。”

中年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踹了那个家丁一脚,气鼓鼓地就要拂袖而去。

“大叔,大叔,”那个小女孩迈着踉跄的步子扯住了中年男子的衣角。

男孩眼疾手快,一把把小女孩抱回了怀里,赶紧用双臂护住,生怕那个男子一时暴跳,害她受伤。

那女孩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指了指元朗肿起来的脸颊,学着自己哥哥的话,瓮声瓮气说,“你把这位小兄弟的脸锤成灯笼了,恐怕官兵来了,也要把你的脸锤成灯笼啦。”

“拿去拿去,”中年男子瞪了女孩一眼,厌恶至极的表情,从荷包里掏了些铜钱,回身往地上一洒,扬长而去。

女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回头一看,元朗傻站在那里,眼里噙满了泪,她又连忙迈着小步子走回来,把手里的糖葫芦往他嘴里一塞,“喏,吃,不哭。”

“天娇,”男孩笑得温暖,弯腰替元朗一枚枚拾起铜钱,温柔地说着,“不许把自己吃过的东西给别人,重新买一串才能送人的。”

“二哥,对,买!”天娇又扭着身子,一把把元朗嘴里的糖葫芦拔了下来,自己咬了一大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

“小兄弟,给你,”中乙把捡起来的铜钱递到元朗手里。

“对了,我家里还需要些人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帮帮我,”中乙言语恳切。

元朗低下头,摸干眼泪,也报以一个笑容,重重点点头。

自此,他便成了天娇身后的小跟屁虫。

**

“老大,”元朗一番回忆,再看着坐在是床上的天娇,声音里有些哽咽。

“呀呀呀,当真要成男子汉大豆腐了,哭别在这里哭鼻子,我身上可没带糖葫芦,”天娇大大咧咧拍了拍元朗的背,不自觉竟然自己眼里也噙了眼泪。

“快出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你查真相呢。”

元朗埋着脑袋,把头重重一点,疾步向外走了出去,无论如何,他再不会让天娇受到一丝伤害。

**

天娇离开春雨监不过半个时辰,金乌已经嚷嚷着叫那些捕快放了他,否则就让他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喊到他嗓子都哑了,大家估摸着金乌也追不回天娇了,便不再软禁下去,任由他自生自灭。

金乌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冲出春雨监大门就准备奔回王府,他要集结全王府上下所有人去抢大牢!

端王爷若是问起来怎么交代?

他金乌也是豁出去了,就说孟天娇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你这个王爷老子的嫡长孙子!

救不救?必须救啊!

金乌心急如焚,从没跑过这么快,刚旋风一样冲到大门口,却被一个大嗓门一嗓子刮了回来!

“把我闺女儿还给我!”

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骑马狂奔,猛刹在了春雨监门口,激起一阵尘土。

她身手矫捷,马背一拍,翻身下马,刚一落地,身下那匹汗血宝马就轰然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便纹丝不动。

死了。

金乌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只顾着捂耳朵,竟然忘记了要去搬救兵。

“你们春雨监的人都死光了吗!统统给我滚出来,要不把你们连锅端了!”

这中年女子,目若朗星,柳眉倒蹙,一张小嘴抿得抿得发白,腰板儿挺直,英姿飒爽,双手一叉腰,那便是一股子常人不能企及的英雄气概。

“好像天娇,”金乌傻在一旁,不知不觉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认识我女儿?”孟夫人脑袋甩回来,大概是觉得这个人面生,便打量起金乌。

“伯母!您快救救天娇吧,”金乌像找到救星一般,终于开心了一点。

孟夫人自从听说孟大哥和二哥出事以后,风雨兼程,日夜不歇地从华山骑马往回赶。

好不容易加快了行程,提前了近十日返京,本以为那件事已经够叫人歇斯底里了,哪知一回京城,竟看见告示牌上还贴着没来得及撕下来的,缉捕孟天娇的告示。

她顿时觉得胸腔里的火山轰隆隆地炸了出来,鞭子一抽,疯了似得赶了回来。

“你跟我走,说说清楚,免得那群兔崽子一会儿胡言乱语净蒙我,”孟夫人虽不认识金乌,但看他是真心关心自己女儿的,便立刻把他划为盟友,风风火火地拉着他就往里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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