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路回到沉院,霁月懒懒的倚在椅子上,双眸紧闭。身子或是在外面呆了太久,此刻竟是冰凉的厉害。

昏昏然不知何时之际,似是周身变得渐渐温暖。霁月懒怠地睁开眼,这才发觉房内不知何时竟是多燃了几个火炉,却是生的极好,不会有多余的烟雾呛到喉咙。

“凤舞,你怎还未走?”霁月凝着眼前男子的眉目,倏地惊觉先前有过的熟悉感究竟是来自哪里。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凤莫邪那个男人面熟,却不想竟是和凤舞有几分相像。

难道……

再来不及多想,便听凤舞沉沉道:“属下不放心。”如何能够放心,单单她的那一份倔强,已足够让人忧心,更何况是如此的乱世之秋。她心中又执念深重。

“有何不放心的?”霁月轻笑,唇角勾起一抹薄凉,满眼的不以为意。

“主子太倔强,不懂低头,不会依靠与人,属下只担心主子会……”凤舞声音低哑,却是句句真情。

霁月一怔,凤舞在她面前还从未如此过。他的话从来便不多,今日里竟是……末了,却只是无谓的笑笑,“担心我死的太早是不是?”凤舞闻言,手指愈发握紧,却听得那紧紧环抱住身体的女子已然凝重的语气,“我无碍,使命已矣。”微顿,忽又想起什么一般,小心翼翼的叮嘱道:“你不用管我了,去看看翩跹吧!她的身体在冬日亦受不得寒。”

“是!”凤舞微微蹙眉,到底是应下,没再多言。

霁月凝着满屋的空寂,到底是幽幽站起身,一人踱步绕过幽长幽长的回廊,错过一个转角,走进南宫苍罹的书房,心内才渐渐觉得稳妥。仿佛……哪怕只是这里微弱的气息,也能够让她觉得安全,不会疲惫。

仍旧是几日前简单铺好的铺盖,厚厚暖暖,并不会着凉。

深夜,一阵冷风吹过紧掩的窗子,那窗子幽幽打开,一道深色的墨影飞掠而入。睡梦中的霁月不安地蹙紧了眉目,那影子一步步缓慢靠近,几乎就要触到她清冷的容颜之时,却是听她原本紧闭的双唇一张一合,喃喃道:“苍罹……”

那墨色的影子倏地一滞,手指呆呆的停在半空中,竟是在无法向前多伸一步。伫立良久,终究是飞身离去。

然则同一时刻的南国奉天城外,数千座营帐在距离城外三十里只亮了微弱的篝火。一袭素衣墨裳的男子,独自一人坐与一个营帐中,手中紧握却是他身上墨色的衣摆。薄唇紧紧抿起,不发一言。瞳眸深邃不辨颜色,唯那紧握的拳头在声声的提醒着他自己,冲动不得!

冲动不得!不可,不可!

然而耳边的声音却是随着本能的克制愈发响亮起来。

不过才是前一刻,玄衣着人来报,这几日来霁月的举动形态。

那个男子在他身前恭恭敬敬的抱拳说道:“启禀公子,霁月姑娘这几日未有任何异常。只常常只身宿居在公子书房。”

宿居在他的书房么?南宫苍罹一颤,半晌,才愣怔着问道:“她……可曾有说些什么?”

“只是些平常的话,唯有异样,是霁月姑娘初次进公子书房那晚,一人喃喃自语。她说,‘公子,霁月此生都是为你,只可惜……’”

“可惜什么?”南宫苍罹倏地站起身来,瞳孔紧缩,大手握住那男人的衣襟。

然那男子却是依旧冷漠紧绷的容颜不动声色,沉沉道:“霁月姑娘只说了句只可惜,并未说可惜什么。”

半晌,南宫苍罹才恍惚着回过神,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霁月!

她在可惜什么?南宫苍罹紧紧地握住衣摆,生怕稍微控制不住,便会不顾一切千里奔波赶回去,只盼着看她一眼,得她一个答案。

可惜,他不能给予她想要的吗?如此,他又能如她所愿吗?既然不能,又何必给予她太多希望呢?

南宫苍罹紧紧地闭上双目,眉宇紧紧地蹙在一起,冷清的薄唇微微颤抖。终究,到底是长长地舒一口气,大掌松开对无辜衣摆的束缚,负于身后走出营帐,寻了其他人商议攻克奉天城之事。

此次攻打南国,用其名曰:不甘受辱。而那侮辱自是那夜的刺杀。如此,南宫苍罹便是顺利成长的藉由皇上的圣旨攻打南国。

帐内数人早已端坐,银色铠甲在明媚篝火映衬下灼灼发亮,唯有一袭墨衣的南宫苍罹掀帘走入之时,帐内的气氛霎时凝重深沉。

南宫苍罹敛了正中的椅子懒懒坐于其中,面色一整,淡淡道:“攻克奉天,诸位可有良策?”说罢,便幽幽地扫一眼周围的将士。

众将士除却先锋官韦良,皆是他亲子督选,对此,当今皇上南宫苍夜并无异议。然,彼此心中谋划,却是各有所图。

置于末座的浓眉星目男子,稍稍有些耐不住沉静的气氛,陡得一掌击在案上,声音朗朗道:“末将以为,我离锦皇朝已十五万兵马围困一个小小的奉天守城,应取强攻。这样,不日便可杀进城内。末将愿亲率五万兵马,拿下奉天!”兵力悬殊,况且,战帖下达之日,他们的兵马就已然兵临城下,丝毫未给南国老头思虑调兵的机会。此战,必胜!

“不可!”此言既出,却是坐与南宫苍罹身侧的一名女子,声音轻柔,却是以柔克刚之力绵绵的驳回韦良的凛冽之气。然那一袭将帅兵甲,只是端坐一旁,便让人觉得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为何不可?”韦良盯着旁坐女子,心中自是不屑。

却听那女将悠然道来,“强攻的确可快速攻克奉天守城,但我军兵马长途劳顿,如此强攻会消耗我军大量兵力,其余江南十省,他日攻克便会难度加大。”

“青韶说得有理!”是南宫苍罹右侧一名青衣飘袂的男子赞许道,微顿,却又侧身,问向身旁少年,“离,你认为该当如何?”

哪想到他竟是单手支了下巴,遥遥打量起对面的青韶来,都说女子柔弱,然大哥的王妃青韶,确实如此英勇睿智之人,真真的佩服。只当下,却是对于叶阑的问题不紧不慢道:“我也认为不可强攻,只听闻奉天守将沈水是南国少有的少年名将,曾畅游江湖数十载,但却不知为何忽然被朝廷招安做了这边关守城将军。”

畅游江湖?

众人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字眼所吸引,如能智取,当时不费一兵一将为是最好。既然沈水曾是江湖中人,后来又是突然做了守城将领,那么,这其中自然有所缘由。亦或,攻城克敌,其中便有解数。

众人皆是沉思之际,不想南宫月离已然换了只手拖着下巴,凤眸微眯,优哉游哉的睨一眼正位上的南宫苍罹,复又补充道:“既然王嫂是南国之人,不如飞鸽传书王嫂,或许,当真可不费一兵不足攻克这第一道要塞。”

原本,南国不过是囊中之物,唯有这边关要塞是天险所设,鲜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众人乍一听闻王嫂之说,皆望向青韶,稍楞,方才反应过来,六皇子这一声王嫂所指却是留在王府的那位女子。

然帐内气氛却是倏地又沉静许多,压抑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个被世人当做妖孽的女子霁月,自称是南国霁月山庄的主人,到头来却是无凭无据之事。然她意图又不甚明了,根本不能为他们所用。但见南宫苍罹微微蹙眉思索的目光,便又不好说些什么。

“如此,便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叶阑瞳眸金光一闪,星亮的眸子灼灼发光,言笑间已然打破帐内紧张的气氛。

“叶先生是想里应外合?”却是一直未发言的先锋官韦良,“但据末将所知,霁月山庄地处南国东向,而我等却是要打开这西南要塞,地利不和,已是大忌。”韦良言辞灼灼,分明一副刚正不阿的姿态,然双目微眯,下巴微扬,自是一副倨傲的姿态。

想他乃是当今皇上亲封的先锋官,若非有锦王这一层,他又何必落于叶阑这男人之后。明明一副书生的模样,却是做了这大军中的军师大人。

“非也非也!”叶阑指尖轻点案台,眸中清明,仍是温和的姿态,未见丝毫愠怒。“江湖中人最讲义气,最懂知恩图报。若是我们得知这沈水的恩人是哪个,倒不妨省了许多力气。”

熟料,南宫月离闻言,却是自个托着下巴呵呵笑了起来,似是听闻了多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渐渐邪魅的唇恣意勾起,愈发显得张狂无妄。南宫苍罹微微蹙眉,淡淡道了声:“月离!”

南宫月离这才稍稍收敛,登时便止住笑声,然眸中笑意依旧,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身侧的青衣男子,一字一句道:“不瞒诸位,我已得到确切消息,镇守奉天的少年将军沈水,行走江湖之时确曾被人搭救,且是救命之恩。”微顿,复又饶有兴致的眯起双眸,凝着叶阑依旧不为所动的神色,微微气恼,却只转过头嗤笑道:“那人便是现下江湖第一杀手凤舞。”

众人皆是一愣,本想军师锦囊妙计,五皇子手下探子又是异常神通,这城多半是攻下了。谁料想,说还不如不说。江湖第一杀手,只怕到时请神容易送神难。那般神鬼莫测的轻功,只能随人戏弄,想要寻着,都是难事。

唯有南宫苍罹虎躯一震,瞳孔收缩,手指下意识缩回袖中紧握成拳。

江湖第一杀手凤舞。那可是她的人呢!

如此想来,竟是不自觉的勾唇一笑,冷风凛冽。周遭之人皆是一颤,却只能装作没事人一般。

“青韶,你可有计策?”南宫苍罹轻抿一口茶,淡淡道。

“末将以为,既然我方兵士不得强攻,那便诱敌兵出城也可。”

“如何诱敌?”南宫月离挑眉轻笑。既是少年名将,又岂是愚钝之人?

青韶听闻他鼻中轻蔑,却是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只继续凝着南宫苍罹叙叙道:“末将听闻沈将军有一胞妹,年方二八,是个身子娇弱的女子。二人相依为命数年,如能派人深入城中挟持了沈千夏,倒不失为一个良策。”

“不不不!”却是先锋官韦良连连摇头,“此阴计谋,有损我皇朝威名,断然不可!不可!”

“那……韦大人可有良策?”青韶睨他一眼,清澈的瞳眸微眯,射出不屑地光影来。韦良一滞,哑然无声,只眸中精芒闪过,略显不悦。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一个改好麻烦的说,各位晓得变好了,南宫月离是六爷。

☆、素手微遥往事侵

锦城锦王府。

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慵懒的坐在书房内,那是南宫苍罹常坐的位子,她抱了暖炉缩在怀里,素来畏寒的身子,此刻拥了厚厚的狐裘方才好一些。

霁月浅浅回忆着这些日子凤舞间歇传来的信息。

南宫苍罹拿下南国要塞奉天,只计谋却是未见得有多高明。派了南宫月离深入敌营,挟持奉天守将沈水的胞妹沈千夏。

同一时刻,命青韶,韦良各带一百精兵,趁夜色兵临城下,利用箭矢向城内投放迷烟。南宫月离虽是年少有余,但身手矫健,又是机警聪慧之人,挟持一名女子自是稍显顺利,然抵足城下的两百精兵却是尽数丧生,唯青韶韦良折回。

霁月乍一听闻之时,心口似是像被人揪扯一般,剧烈的疼痛,四周的空气挤压着朝她冲来,几乎透不过气。

过了许久,才惶惶然回神,勾起唇角轻笑,“南宫苍罹,你便是如此不信任我,两百精兵,又是射箭高手,绝对有以一抵十的魄力,你如此做,便是来嘲笑我么?”

你宁可白白牺牲了两千士兵的性命,竟也不肯低头,不肯相信我!

奉天一战,离锦大胜。如此,日子一日日的溜过,霁月只知耳边开始渐渐有玄衣的声音,低沉嘶哑,冷然无情,却又充满磁性。

大胜。大胜。大胜。

仿佛转眼间,离锦皇城内春日的气息飘然走至之时,霁月已然听闻,南宫苍罹攻下南国十一座城池,如此,便只余了南国的都城林城。

终于,发兵不过三月。离锦皇城的铁骥已然踏过南国的每一寸土地,兵贵神速,南宫苍罹将这个道理做到了极限。

霁月在王府内日复一日倒也不觉寂寥,南宫苍罹的书房有许多书。甚至有些上面,还有他翻过的痕迹。

无事之时,便握了书册,一页页看过,想悄无声息间便知晓了他的喜好。深沉内敛,每一笔丹青均是苍劲力透纸背,却又闲适惨淡的。

书房内仍有他的墨迹字帖,霁月一页页临摹,然终是神形聚散,只些微勾勒了分毫。他的丹青书卷极好,如她想象的一般苍劲豪迈,自有一股大气之风。

她出不得王府,除却凤舞,竟是再没见过旁人,甚至于翩跹,冬日里她身子畏寒不宜出门,此时天气暖了,却是又担心她的出现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终究是忍了下去。

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便带着她们离去归隐,畅游江湖不问俗世。

仍旧是入夜之际才会出现的人影。霁月本已握着书卷打了瞌睡,小脑袋沉沉的搁置在书桌上,威风拂过脸颊之际,却是倏地清醒过来。

霁月放下手中书卷,揉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着难得一同出现的两人。玄衣,连同额上印有曼珠沙华的男人,通常只来一个简单的报与她公子的最新战况,却不想今日竟是一同出现了。

“今日,是有何事?”不过也是正好,她正也有事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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