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霁月睨他一眼,清润的双唇紧抿,只苦笑道:“我也想知道。”她信宿命,却是独独不愿相信,南宫苍罹就是被选中的真龙天子。

南宫苍罹微怔,从未预料霁月竟也不知道为何。微顿,方才沉沉问道:“天人,当真存在,是不是?”

霁月哑然失笑,唇角恣意地勾起,却只余了浓重的苦味。“看来,公子应是见过青阳哥哥的。”说罢,再难自已的侧过身,顾自走至床边,倚着冰冷的墙,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才略略好些。

霁月抬眸,凝望暗色天空中悬挂的那一轮圆月,胸中无限伤感,所有的话哽在喉咙,深吸一口气,方才轻缓着嗓音幽幽道:“青阳哥哥早些年便去了。至于那雕龙翠玉,谣言已矣,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这天下之主,早已定下,那句谣言,不过是吸引了世人的注意力而已。

青阳哥哥!

南宫苍罹凝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她愈发的瘦了。“看来,公子应是见过青阳哥哥的。”不知为何,心中竟是翻过酸涩的味道,青阳哥哥,如此亲昵吗?

那又是为什么她方才说起时,唇畔一张一合未有任何不妥,只是那般苦涩的笑意,他却是从未见她有过。

恍如深入骨髓的痛楚,因了无力改变,才会那般无奈。

那日,他亲手鞭笞她三十鞭,都未曾见她如此苦涩的笑过。她性命堪忧,行将就木之人,她仍旧是淡淡的模样,偶尔冷冷笑起,却是不屑地模样。不屑生死,不屑他的种种。唯有这般苦涩牵强扯起嘴角的模样,揪得人心生生的疼。

纤瘦的身子忽的就毫无防备的落入身后男子的怀中,霁月大骇,瞳孔紧缩,几乎是本能的就要运功推避,却是在嗅到南宫苍罹的气息之后,僵硬的身躯顷刻柔软下来。

她的身子落入他的怀抱刚刚好,完美的契合。南宫苍罹的怀抱宽阔温暖,不似他的眼眸,他的神情,总是那般温和的虚伪,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霁月倚靠着他的怀抱,身心都是暖的。忽的就想,仿佛只是如此也是好的。天长地久,不过如是。

她的愿望,从来荒芜寂寥。

但下一刻,仍是敛了眸中酸涩难当,不动声色轻笑道:“公子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霁月?”

南宫苍罹一滞,眼眸一闪而逝的伤痛,手指僵硬的片刻,怀中女子已然脱离了他的怀抱,巧笑嫣然的倚在窗口的另一侧,静静地望着他。不躲不避。

大掌负在身后,一寸寸收紧,握成拳。只微微垂手凝望她如花笑靥,满腔怒气忽的就无处可发。只平平静静的问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否先答应我,一定如实回答。”

“霁月有哪句话是假的?”霁月轻笑着反问。“公子问就是了,能说实话的,我自然不会撒谎。”

南宫苍罹凝着她的笑意,映着月光清辉的狡黠,似是欢快跳跃的小妖精。心下一阵阵抽痛,宁可她不安的皱了眉头,当下却是固执道:“你先答应我。”

霁月微微惊诧,笑得愈发灿然明媚,恍若听闻了多么好笑的事。抬眸望着他固执倔强的眉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窗檐,嬉笑道:“可是有些问题,可能会涉及霁月的个人隐晦呢!那怎么好开口?”

她的眉目中明显含了清浅的嗔责,南宫苍罹知她答非所问,然心内却是倏地豁然开朗起来,只薄唇紧抿,分明更诚实一些的偏执倔强,一刻也不舒缓的补充:“不会,我不会问那些,你先答应我!”

过了许久,霁月都不发一言,只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南宫苍罹尴尬的轻咳,“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公子怎么固执地像个孩子?”霁月睨他一眼,认真道。

“什么?”南宫苍罹瞬时放大了瞳孔,眸光难得的有些呆滞的模样,显然是没听清霁月说的是些什么。孩子?这种说辞还从未有人用来形容他。

“幼稚啊!”霁月扁扁嘴,毫不客气的选择打击。就是!明明说好了他问便是,怎能这般先让她答应,定会如实回答这种说法?

“幼稚……”南宫苍罹紧紧地盯着霁月,下意识的呢喃重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刻意板起脸冷酷道:“我才没有幼稚!”

“哈哈……”霁月再忍不住,终是放声笑起。末了,方才顾自喘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微微无奈叹息道:“公子,你还是适合温和一些,深沉一点,这种冰冷霸道命令别人的腔调比较适合那个凤莫邪。”

“凤莫邪!他跟你说了些什么?”纤瘦的肩膀倏地被人握在掌中,霁月暗暗吸一口冷气,抬起手想要掰开他的手,掠过他认真凝重的眸子,方才无奈选择放弃。摊开手,复又扁扁嘴唇无奈说道:“公子,既然你要问这个,直接问不就是了,我肯定会说啊!但是……”微顿,霁月方才放大了声调,恼怒的瞪他一眼,“你弄疼我了!”

南宫苍罹这才讪讪的松开手,犹疑之间,竟未发觉狼狈。

霁月这才揉揉酸痛的肩膀,小嘴不甘愿的嘟起。他不知道他的力气很大吗?这是要把她给捏碎了啊!

“他说,让我跟他走,并允诺我后位。”霁月懒懒道。

“你答应他了?”南宫苍罹大惊,伸了手就要再来握住她纤弱的肩膀,忽又想起霁月方才疼痛蹙眉的模样,便又生生忍下。只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眸,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讯息。

她极少对他撒谎,一如她所说,编扯谎言太费力气了。但那后位可是她想要的东西,他不敢保证她不会动心。她亦是心高气傲的女子,所求之物怕也只是那高高在上的后位了吧!

“我说,若他有千年雪莲我便随他走。”霁月抽出手帕,无所谓的搅着。只清澈的眸子却不望向他。微顿,方又轻道:“公子若是没其他事,霁月便下去了。夜深了,还请公子早些歇息吧!”说罢,便盈盈俯身行了礼,便要离去。

“霁月!”忽又被人唤住,声音沉稳,泛着清浅的急切。

霁月一滞,脚步停在书房门口,竟是不知该退一步,还是坚定不移的迈出去不再回头。

终是挺直了身姿,音色缥缈幽幽道:“公子可是想问,那夜霁月一人自言自语,可惜的是些什么?”她的一言一行,玄衣自会派人告知公子。她从不意外。况且,那夜,她的确疏忽大意了。

身后的人良久无语。霁月仍是背对着他,一字一句道:“那公子……可否告诉霁月,闲云霁月莫黄昏,柳缔黯天最多情。是何寓意?”

南宫苍罹顿时无言,他不知道,更无法回答。心之所至,情之所起。却又不甚明了。或是,不想明了。

再抬首之时,那伫立于门口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步上前,走之门外,才望见霁月清瘦的身影孤寂一人走在长廊里。

唯有她轻笑的声音淡淡响起。

她道:“霁月只是可惜,霁月命不久矣。”

她只是可惜,他南宫苍罹爱江山不爱美人。

只是可惜,宿命无谓,定会伤了她自己,伤了……心中珍惜之人。

她不要他的答案,亦或,心知,便不需多问。

然那一句命不久矣,落进南宫苍罹的耳中,明知十有八九是假,却是用尽了力气当真。既然命不久矣,他便拼尽全力保她性命无忧可好?

这天下之大,续命的珍奇药材可好?

传言中的巫蛊之术可好?

一命换一命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弦断一醉恼悲欢

偌大的王府自王爷王妃回来后,似也没有太多的变化。一切如常,只盈儿执意要回到青韶身边侍候,青韶自是没有拒绝,王爷便另选了人做管家。毕竟,这王府说小,总还是那么大的地方。若说大,想来也只有他们几人而已。

王爷偶尔会去洛尘居,仍是惯常的要去笙香居,倒是她的沉院,他来访最少。亦是从未留宿。

霁月听闻身侧小婢女的嘟囔声,倒也从未计较。说到底,这府中真正是他妃子的人亦只有那洛尘居的主子。如此,便也了了。

仍是闲得发慌的日子,不过她也乐得清闲,唯心中所念,希望见到公子以后,能够细说详情。天气渐渐暖了,她闲来无事便独自一人到后花园转转,就连常在身侧的小玉亦是一并打发了去做些别的事。

终究,一人清静。

这日,霁月绕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径直向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这里甚少有人来,院中的秋千倒似成了她一人的世外所在。满园的花或谢或开得竞放,那秋千就在中央,她虽不喜那浓郁的香气,却是独独钟爱了这份怡然自得。

不知过了多久,霁月敛了步子就要离去,瞳眸抬起之际,望见不远处的凉亭相依相偎的两人。

那玉冠束发的男子,一袭紫衣长袍,轻轻揽了怀中女子的腰际。

远远地,霁月分辨不清那女子的神情,亦或样貌。心神挫伤,忽的就想顷刻逃遁离去,然脚下却似千钧之重,生生的一步也挪不开。只能定定的望着不远处的两人,那般和谐美好的情景。她却是多余的一笔。

不知何时,那二人似是离开了凉亭,就要向这里走来。霁月不知怎么的,竟是一个错身飞快的躲到另一侧的柱后,粗大的檀木柱子完好的掩住她的身影,苍白薄凉的手指紧紧握住衣襟,屏息不被人发觉。

近了,近了,愈发近了。

终是完完整整的看清那女子的模样。雪肤凝脂,樱唇清润,优美的轮廓洁白无瑕,一袭淡青色衣裙,只一只碧玉簪子挽起满头青丝,她依着南宫苍罹的胸膛缓步走来。

唇畔含着清浅的笑意,合着眉宇间的柔和清冽,自有一股清雅高贵的气质。她一步一步,步速适中,小心跟上南宫苍罹的步调,却又不显丝毫慌乱。

瞳眸清澈,是温柔百转的模样,端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霁月忽觉心头钝痛,比起那日吞下散功水之时,四肢百骸生生撕裂开来还要痛彻心扉。

目光空洞呆滞的凝望着依然远去的背影。衣袂翩飞,卷起一地的尘埃,连同她最后的希冀也一同卷走。

耳边只空空余留了他那一句轻柔温和的话语。

“城儿,你已有身孕,可要注意休息才是!”那番小心翼翼的叮嘱,霁月只觉胸腔窒闷,透不过气来。眼角发涩的厉害,心头疼痛再忍不住,只能用尽全力拼命地仰起头,不让眸中湿润滴落。仿佛只是愚昧的劝诫自己,那不过是软弱,软弱而已。

城儿……

离锦皇朝六品大学士的独生女洛尘,字连城。为何拼了命的想要忽略,终有一天撞见,却是依旧是幻想了无数遍的情形?老天你何必如此残忍?

霁月仰头哀嚎,清澈的瞳眸早已浑浊不堪,所有泪水悉数倒流回心底,毫不留情的击碎最后的希冀和念想。唯有不知,便是屋顶上方隐匿的黑影。空洞唯有冷芒的眸子,望见霁月悲痛的神情,竟是浑身一颤,仿佛心痛,所以不能自已。

南宫苍罹和洛连城,那般和谐美好宛若神仙眷侣的模样。洛连城步步生莲,唇角含了未名的笑意,却是柔和慈悯的。那般出色的女子,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吧!青韶费劲了力气练习了四年,偶有雍容大气,不过是正宫娘娘的模样,一丝一寸未有得失。然真正心境清明之人,却是足以看透那一分伪装和虚伪。

唯有那女子,仿佛生来就当时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优雅而又不失高贵,瞳眸闪过聪明的计量却又不失仁善,漂亮的模样却又不少一分女人当有的妩媚。他们,果真是绝配。

霁月隐匿在暗中看得清晰透彻,仿佛清澈的听见琉璃碎裂的声音。那般清脆,宛如天籁。唯有她一人清楚,终究,心死!

翌日,霁月平复了心中波澜,方才去见了南宫苍罹。南国王室之人的生死,她不能不在乎。

仍是一袭淡紫色长袍,玉冠束发,深沉莫测的眸子微微垂下,冷峻的面容稍显柔和,他坐在长案后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得了下人通报,允诺霁月进来,却是并未抬头看她一眼。

“霁月有事要与公子相商。”他的书房素来不需人在内侍候,这时说话倒也不需提防多少。

南宫苍罹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却仍是懒懒的坐着,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可以说下去。

“我记得,公子曾说南国王室之人自有皇上处置,王爷做不得主,是也不是?”霁月定定的望着他。

“是!”南宫苍罹淡淡应下。心中却是暗暗疑惑,如她所讲,霁月与南国王室即便没有深仇大恨,亦不必如此费尽心思想要知晓他们的消息。

“可我想要他们活!”霁月冷冷开口,一字一句说道,清冽的眸子坚定决绝。仿佛只是通知,哪里有一丝商议的语气?

“呃?”南宫苍罹微微惊诧,片刻后才道:“为何?”说罢,便抬首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依旧是那一袭素白的衣裙,脸颊苍白的惨淡,只嫣红的双唇才略略显得一些生气。他总下意识的去发觉那一日霁月的绝世无双从何而来,的的确确是倾城一笑的佳人。可总觉得,似是少了些什么东西。

猛然忆起那夜她倾国倾城的笑意时,方才惊觉,是她的微笑。薄唇勾起,或冰冷,或无情恣意。唯有那日大殿之上,她的笑是清冷却又妩媚动人的,那般自信凛凛的神态,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那样的笑容。丝丝入扣的诱惑。亦是怪不得,他凯旋而归那夜,望见她摇曳生姿的笑意,恍然觉得霁月就似是一个小妖精。不动声色间,便勾人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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