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脆响,穿透力极强的划过路过人们的耳朵。眼看就要被人猛揍,她还不想死,只能滴溜溜的转着黑亮的大眼睛,想办法挣脱开他的束缚,然后逃跑。

却不想,那一声声尖叫,倒是吸引了女扮男装出门逛街的小姐的注意,然后,终于算是得救。

在那之前,她还从未想过,会就这么突然的出现一个人,她来改变她的一生,不必再为衣食发愁。

小姐会教她府里的规矩,将她留在身边侍候,因了那份关怀,无论在尚书府还是锦王府,都未曾有哪个丫头敢对她有半分欺凌。

她这一生,眼中便也只有小姐一人。

吉小月的风寒不过几日便渐渐好了,王妃着人发下来的棉衣也极是暖和。这一日,府里的人忽然都一齐忙碌起来,被王叔吩咐去给王爷和王妃上茶时才忽的听说,原是王爷的侧妃叶倾雪要生了,此刻王爷和王妃一正起守在倾缈阁的外厅等里面的消息。

吉小月躬身端着热茶走进去,小心翼翼的在王爷和王妃面前放好。她一直垂着头,根本瞧不见王爷和王妃是什么样的神色。未听到命令,也只是躬身垂立在王妃身后。

内厅里不断地走出着了粉红棉袄的婢子,端着一盆盆的血水走出,吉小月身前的女子忽然坐立不住,倏地站起身来,揪住一个丫头就着急地问道:“倾雪她怎么样了?”

“王……王妃,这……”小丫头没料到会突然被人追问,竭力稳住快步行走的身形,以免手中铜盆中的血水溅到王妃身上。一面又是慌张措辞,“娘娘她……她……”小丫头脸色愈发泛白,难产那两个字若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吉小月立在一旁,面容却是万分平静,仿若世间万般喧哗都无法影响她平静无波的眼眸。身子忽然就跌落进一片阴影之下,是王爷大步走来,揽过王妃的腰肢,轻柔着安慰:“韶儿别急,倾雪她会没事的。”

青韶贴着南宫苍罹的胸口,只哽咽说道:“这毕竟王爷的第一个孩儿,臣妾只……只觉得愧疚,以后,定然让王爷多多纳妾才是。”说罢,竟是清丽的泪水滑过脸颊落在南宫苍罹的紫衫上,胸口一阵滚烫。

南宫苍罹只轻手柔抚着她的脊背,瞳眸深邃无法通透,里面层层幻象,却是波澜不惊的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只那笑容亦是隐在唇角,半扬不扬的姿态。一众的婢子皆是垂首,心中无不为王妃的大度宽容感慨,却又觉得可惜。

王爷对王妃是六年如一日的好,相敬如宾,从未因王妃没有诞下子嗣而稍有薄凉,而王妃亦是大度宽容,亦从未阻止王爷娶侧妃,纳妾侍,甚至与今日,王妃竟是比起王爷还要担心侧妃娘娘的状况。

众人心中虽然难免好奇,却还是理得清道理,依照王爷对待王妃的态度,即便子嗣出自侧妃娘娘,却也不会影响王妃在府中的地位。所以这份大度,倒也显得平常。

无人看清南宫苍罹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促狭,那笑意分明冷冽,寒澈入骨,却又带着丝丝狡黠得逞的意味。吉小月仍旧安静的垂着脑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做了个完整。盈儿姐姐曾经说过,身在王府之中,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只要乖乖听话的完成主子的吩咐就行。

只是,她却分明敏锐的察觉到了南宫苍罹周身蔓延起的寒气,明明生了数个暖炉的厅房,却是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若非死死地咬住牙,几乎是不自觉的要后退一步避开落在他阴影之下的惊惧。

“搀你们主子回房休息吧!”南宫苍罹温和的吩咐。

“是,王爷。”吉小月轻声应下,并未抬头瞧他。只声音有些粗哑,不似闺中女儿清脆玲珑形态。

吉小月搀着王妃走至门口转弯之际,到底是下意识的用着余光瞥了一眼已然落座的南宫苍罹。

那一瞬,她只觉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眸光深邃清绝,却也是好巧不巧的凝望着她的瞳眸。四目相对之际,吉小月几乎忘记躲避,却还是机灵的佯装仿佛只是不经意掠过的好奇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清他的模样,南宫苍罹常常不在府内,即便是在的时辰,也是在书房,她只是负责侍候王妃,来得这数月,竟是不曾望见过王爷的样貌。今日一见,倒真是俊美无双的男子。

一袭紫衣慵慵懒懒的坐在椅上,眸光轻佻,世事了然皆在掌中的悠然姿态。对上她的眼眸那一刻,薄唇微抿,陡得勾起一边唇角,邪肆的笑意张狂无忌,吉小月只觉得万分错愕,却是仍旧生生的被他眉宇间的那一股子若隐似无的霸气所吸引。剑眉星目,英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颊,合上那突然闪现的笑意,乍一看竟有些像一个普普通通风流倜傥的公子。

不过,自负了些。不过……偏偏生的太好看了些。

待要细看之时,便是被门廊所遮挡,即便只是余光,也只有扑面而来的冷风夹杂着纷飞的雪花。

良久,吉小月只得兀自勾唇浅浅一笑,身子仍旧恭恭敬敬的弯着,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眼前温婉柔弱的王妃娘娘。

仿佛是忘却了前一刻,在雪花纷飞中与南宫苍罹遥遥相望的女子是怎样的一个放肆大胆,而又绝世无双。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亦幽冥寒惮错

吉小月深吸一口气,冻得通红的手指稳稳地拖着手中的木盘,另一只手却还是颇有些颤抖的抬起敲了敲眼前这扇紧闭的门。

“进来!”房内倒是迅速,顷刻便有了回音。吉小月推门走入,微微低下的头只能够看清脚下的路和不会撞到不该撞的人。循着目光所及之处的几双靴子,吉小月利索的将茶盏放好,便要退身出门,却不想身前竟是突兀的蹦出一个高大的青色身影来。

那人单手握住她的肩膀,不满的嘟囔,“你是新来的丫头吧,怎么看我没位置坐,就不为我沏茶?”

吉小月一怔,那人用的力气忒大了些,一掌下去几乎击碎了她的骨头,可她亦是惶然无措间,只能生生的挨了一掌,无法躲避。她惊异的抬眼,顺势看清了他的服饰打扮,以及在座的几位男子。末了,方才惊恐的跪下去,声声的求饶致歉,“奴婢错了奴婢错了,请公子恕罪,奴婢这就再去为公子沏茶。”

“无趣!”那人见她这般,满腔兴致都被搅扰,只怏怏的跳开来。吉小月却是如蒙大赦,直起身子就快步走了出去。只是想起那应允了的一盏茶,才头痛开来。无奈之际,亦只能又沏了一盏,端了进去。

只这一次房内谈事的诸人却是不再避她,任她抬起头循着之前那位公子的位置将茶盏放好,却不多加阻止。

转身之际,右手旁的男人突然开口,倒似是有些迫不及待之感。“王爷,依属下之见,当初这储位之选本就应是王爷,那老头弥留之际不清醒,但这天下不过王爷翻云覆雨之中,怎会怕了他?”吉小月微微侧目,那男人憨厚中直,浓眉大眼,身形健硕,一眼望去便知应是一位武将。此刻端坐在椅上,大掌扶着椅柄,青筋微微凸显,话中真假并不让人作疑,只那发上却还戴了宫中冠带,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食君之禄,却又说着这般阳奉阴违的话,吉小月并不想过多逗留,这些话本就不应她听,此时听来,只愿顷刻忘记才好。

“这茶……是你所沏?”吉小月倏地停下,那道声音悠悠然传进耳侧,不过数日前才听见他的声音。只是这一日,听来这样的探究,便是另一番滋味。

吉小月恭恭敬敬的回转身,半阖了眼眸,在这一室寂静的空气中小心道:“是,王爷。”

南宫苍罹静静的打量着眼前躬身而立的女子,她那一声王爷叫的小心翼翼,却又仿若饱含了所有的意义。若他不知,只当她的胆怯,若他知,便是提醒,是告诫。且不论隔墙有耳,单是屋内的这几人,亦未必全是推心置腹的誓死效忠。

“你的手艺并不好。”南宫苍罹抿了唇角浅笑,一旁落座的人看他笑意不明,竟是不约而同地随他审视起房中央不起眼的婢子来。

吉小月的手依旧垂放在腰侧,听罢南宫苍罹的话才又倏地跪下身来,诚惶诚恐般说道:“奴婢……奴婢,奴婢以后……以后一定更加认真随盈儿姐姐学习,不敢再……稍有懒怠,还请王爷责罚。”

“你错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磁性的声音,“我就觉得挺好喝的,是他无福消受。”说罢,竟是慵懒无谓的跳到她眼前,不由分说就扯了她的手臂迫她只能乖乖起身,吉小月仰起脸才发觉竟是之前嫌她无趣之人。想起方才王爷的责怪,复又垂下头,十指不安的搓着衣角,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他一袭青衣,虽不十分华贵,却是一眼便让人明确那身份定然高贵,非一般人可比拟。颊上稚气未脱,却也是十六七岁少年光景,温和柔润的脸颊和南宫苍罹却有三分相像,同样的薄唇紧抿,只他咕哝着对南宫苍罹的不满时,便失却了那一分傲然绝世的霸气。发上玉带在他俯身之际随着额前碎发垂落,遮挡了半边脸颊,乍一眼望去,竟是多了分女人亦难有的妩媚妖治。

南宫苍罹睨一眼再次毁他一盘好棋的少年,向着房中央恭敬立着的少女,似是颓然无力道:“你下去吧,以后好生学习就是!”

“是,奴婢多谢王爷!”吉小月说罢,终于是暗暗舒了一口气抬步走出。伸手关门之际,却是依旧熟悉的调侃声传来,“既然五弟喜欢,这丫头就送了你可好?”

“不要!”闷闷地拒绝声传进耳朵,吉小月一滞,未敢过多停留,提了步子就渐渐远离。

“当真不要?”南宫苍罹静静凝望着少年,眸中戏谑却是真切流露。

“不要不要!”少年骤然放大了声贝,不耐的说道:“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大哥何时这般啰嗦了?”

“呵呵……”南宫苍罹轻笑,执起茶盏轻轻啜饮,不再作声。却是一旁着了天空蓝长衫的男子,悠悠然站起身,长身玉立,踱步走至那少年面前,毫不介意的执过少年才饮过的茶盏放在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饮罢方才莫名轻叹,一句话未曾多说。

转身之际,袖摆忽然被人扯住,青衣少年一双清澈的黑眸如夜,定定的盯着他,不甘不愿的追问:“叶阑,你为何叹息?”

其他几位听他如此问,也将目光投向独独站着的叶阑,好奇之色溢于言表,未有丝毫遮掩。

叶阑微微垂手,望向少年别扭的样子,竭力忍住落在唇边的浅笑,不痛不痒认真说道:“我只是好奇……六爷是不是长大了?”

“呃?”少年一脸懵懂,却是其他几位憋笑憋得几近吐血。幸而一旁还有温热的茶盏,继而竟是不约而同的端起茶盏放在唇边作为遮掩。不过是好奇的事,何必用得着叹息?几人望着少年别扭无辜的表情,脸颊上的肌肉愈发抽搐起来,隐隐痉挛。

南宫苍罹还算淡定之人,见叶阑忍得也有些无力,嘴角抽搐的几乎破坏了那样温润如玉美好的形象。这才风轻云淡的开口,“离,你何时懂得怜香惜玉了?”

少年一滞,“怜香惜玉?”瞳眸望见南宫苍罹一闪而过的狡黠,以及其他人竭力忍住的笑意,脑中轰然一声,脸色一阵青白,霍地站起身,厉声叫道:“叶阑!”说着,对着他就是一掌。怒气冲天的模样,分明是用足了十成的功力。

叶阑却是无谓的笑起,也不接他那一掌,竟是顺着他的掌风点了脚尖疾速向后退去,及至窗口之际,只微微弓了身姿便跃然而出。只留了含笑的尾音响彻在少年的耳膜内。

“离,你的茶……我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余味?”

“你!”少年猛地跺脚,耳边毫不意外的响彻起绵延不绝于耳的大笑声,只得提了步子也循着叶阑的方向飞身跃出。

南宫苍罹亦是唇角含笑的看着双双跃出的两人,眉宇不经意的蹙起,长长的叹息声落在心底,却是要人只是无力的面对眼前的一切。譬如:他府内书房的木门不就是在前方吗?论地理论便捷,不该跳窗的吧!南宫苍罹艰涩的揉揉额角,示意众人都散了吧!

月离平日虽然玩笑惯了,心思却是谨慎的,今日之事,却是他失了妥当了。

入夜,漆黑的书房内,一道黑影稳稳落在书桌前,恭敬地俯首抱拳道:“启禀公子,果真如公子所料,这几月以来,城中并无外域之人入内。偶有经商之人,却并未过多停留,和往年一般无二。”

“是否太正常?”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缓缓走出。这一句,似疑问,似自问。他的身影缓缓落在月光的清辉之下,整个人都显得朦胧起来,身后光阴落下一个修长寂寥的影子。清凉如水的眸子透过窗子远远地想着笙香居的方向望去,刹那间,竟是失神忘却了身前同样墨影正在等待他的吩咐。

良久,南宫苍罹才倏然转过身来,深邃的瞳眸蓄积了与之年极不相称的沧桑和阴鸷,冷冷道:“继续查,做过就会留有痕迹,一丝也不要放过!”

“是!”那人应下,说话间已经飞身而出,不见踪影。

南宫苍罹凝眉孤独伫立,修长身形没落在月光清辉之下,愈发清冷寂寥。

吉小月揉揉酸痛的脖颈艰难地睁开眼时,便望见不远处安然伫立的男人。他一袭墨衣,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落进她的眼里,却是生生的变了味道。仿佛这阴暗的环境中,独独他一个人,所有其他,都只是陪衬。亦或,万千众生,亦不过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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