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霁月自怀中掏出一只手绢来,食指一圈圈绕过,恍若想起什么一般,只悠闲自得问道:“哦?倘或霁月没有记错,殿下曾经可是许诺要与我比肩而立共享盛世繁华,那么……”她忽的顿下,复又凝向明亮的烛光,柔柔笑道:“殿下可曾打算好给予我怎样的名分?如此躲藏偷生,可不是我霁月山庄庄主的喜好。你可知道,我要走,还未有人能拦得住。”

“你……”凤莫邪大吼,宽厚的手掌挥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漆黑深邃的眸子遮掩住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未有纠葛不清的情愫,□□在空中。他要怎样开口,才能告诉她,她除了生下这个孩子已经是别无他法。这孩子生来便是索命来的,倘或霁儿固执定要拿掉他,只怕性命丢丧不过须臾。只有先保住这个孩子,多些时光,才会活下来的可能。至少,十月怀胎,霁月还可陪在他身边七月。

霁月抬头看向他掌心清澈的纹路,依是安静不为所动的姿态。只顾自走出他落下的阴影,纤瘦的身姿落入一片光明之下,方才幽幽道:“凤莫邪,我落你一个孩子,还你一曲惊鸿舞可好?”

凤莫邪陡的转过身来,眉峰高耸,眼眸冷厉,只是不及开口,便见霁月一件件脱掉身上厚重的衣衫,一边清浅道:“只可惜现如今再不能和当初相比,恍惚也不过是十三四岁光影,自有妙人儿弹一曲琵琶,我踮脚起舞,满山的雪景都只余了我们二人。纵是师父,也赞一句‘举世无双’。”

霁月身上的衣衫褪到最后,不过余了一件贴身的锦衣,纤薄宽敞,只烛光暧昧,仍能看清内里姣好的身形,凤莫邪不觉间已是心头一紧,眼眸深处只剩下她唇边勾起的浅笑淡然,“只可惜,此时没有半分内力,不然……”微顿,她忽然眨了下眼睛,略带些俏皮意味,“不过殿下不曾见过真迹,这赝品初次赏来也不致令人失望。”

纤长的手臂微扬,一大截藕白的肌肤□□,骨骼凸凹分明,要人一眼就忘穿了这女子的瘦弱苍白。只是那样暖的景,那般暧昧烛光,凤莫邪浑身紧绷,只定定的看着她足尖移动,身姿曼妙,即便是许久之后想起,他不再记得那晚那情景,不再记得心尖上的女子身子飞扬,不记得她舞姿如何动人,却依旧忘不了那晚那心潮澎湃。

她只穿了见轻纱,足以看见玲珑曲线,或可因了柔弱病态,三个月的身子掩在宽敞的白衣下并不见丝毫。

一曲舞罢,霁月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还好并未浪费太多力气。梦玲不知何时已经回转,身后站的依是前些日的大夫。

“殿下,奴婢已将大夫请来。”梦玲沉静开口,心知此般情景她不过是碍眼物什,可霁月那般脸颊微红娇俏动人的妖姬模样实在让人恼火。

她的话如一阵冷风顷刻刮尽凤莫邪所有的幻想,收回锁住霁月的视线,冷声吩咐:“为夫人诊脉!”说罢,便负手离去。

梦玲前进几步,取来巾帕递与霁月,复又拿来暖身的狐裘为她细心披好,这才转过身令那大夫上前来。不妨霁月倒是难得好心情的打量着她,险些笑出声来。

“有话就说!”梦玲冷冷道,毫不客气的揭穿她刻意隐忍的笑意。

霁月稍稍正襟危坐,端正了些姿态,这才莞尔开口,“我只是觉得凤莫邪能得你这样的女子深爱,便也是够了。”

梦玲方才抬起她的手腕预备放个软垫子,如此不必挨着桌子着了凉,闻言一滞,险些生生的将霁月的手丢下去。然而不过一瞬便又恢复如常,音色深沉道:“管好你自己吧!”性命垂危之人,竟还有心思管顾旁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霁月言辞恳切,未有一丝掺假。“若非我看出你待他深情,怎敢如此穿着舞蹈?”

“你……”梦玲大惊,她素来镇定冷厉,思维缜密,却是从未料到,霁月竟是连她那份细密的心思都算计其中。看来,倒是她小看了她。想到最后,不禁冷笑,睨她一眼,“你倒是算得清楚,倘或我不来呢?”

霁月自然不急,只缓缓开口解释道:“你自然会来。其一,要你请大夫是他的命令,而你,素来听从。其二,你可是未曾料到我会有此举。其三,自然也是最重要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够亲眼看着深爱之人目光灼灼的盯着旁人看吧!我们都是俗人的吧!”她说罢,方才温婉笑起。

梦玲闻言猛地抬头,紧紧地盯住眼前的女子,她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那你这样做又是为的什么?

心头思绪自然而然便冒出这样的疑问,只是不经开口,梦玲便轻巧知晓了答案。她并非天人,却也是聪颖的女子。想来霁月此番,看来费了周折,算计了她的心思,其实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告诉殿下一句话。那便是,她不会要那个孩子。她只不过是在表她的决心。

抑或,另类的道别。

她如此做就仿佛是在说,她宁可死,也不会要那个孩子。

可是,她不会死。

梦玲凝着她的眸子,瞳眸含笑质疑道:“那可未必!我自然是俗人,想来殿下也是。只是夫人你定然不是,夫人美貌绝伦,却是偏偏入不得锦王之眼,倒是可惜的紧,我倒是有些好奇夫人当初是如何忍下来的?”

霁月是否入得南宫苍罹的眼,她自是不甚清楚,但那份好奇却是当真有的。依照当初霁月那份内力修为,又是玲珑剔透的女子,微微动些手段,让那些没用的女人死尽或是消失想来也不是难事。只可惜,最后成为事实的只有鞭笞和备受冷落,及至如今已成事实的拱手送人。她真是搞不懂这些事霁月是如何忍下来的?

到底有多久没有被人提起了?

霁月恍恍惚惚的,都有些记不起他的样貌来。

“让大夫诊脉吧!”依是清淡无谓的声音。可到底有些许失神,梦玲看得透彻,不觉间竟是有些心虚的意味。想来此处,她们竟是同命相连的女子了。深爱又如何,不过是被那人拿来利用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鲜少在这里啰嗦些什么啊,不过看着去年就开的坑,实在是抱歉的紧啊!

不过,姑娘我最近一直忙着换工作的事,存稿用尽了,么么哒,亲们,我会尽量爬上来更新的。

☆、梦似长歌凡烟落

只是,她盯着那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胸中不知如何竟是泛起一股难耐的冲动来,以致不及多想便已冷冷开口,漠然讽刺道:“你若是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倒不如自个死了算了,如此,也算是干净的一了百了。不过……”她正说着,忽又幽幽的长叹一口气,勾起一边嘴角,冷笑道:“你竟然愚蠢到去找太子妃,那丫头稚嫩的很,又是万分依赖殿下,岂能如你所愿?”

霁月却是不发一言。梦玲所说,她自然想过,但是身处困境,她又不能在此刻死去,纵然不惜性命,却也是要看到天下一统,使命尚未完成,岂容她恣意而为呢?

许久,方才淡淡道:“但是你可以,你可以让我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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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玲闻言浑身一僵,拼命克制方才极快的恢复正常,却是不及反驳,就听她继续道:“不论生,或是,死。”

她说来轻巧动听,只是入了旁人的耳,便是料定了的挑衅。尤其,梦玲这般心思高傲不受拘束的女子。

打发了寻来的大夫,梦玲方才回转过身,定定的凝着眼前的女子。她就那般懒懒的倚在榻上,瞳眸微眯,显然一副倦怠无谓的模样。可是,她仍是瞧出了她的疲惫和身心力竭。

如此,便又音色尖锐抚掌笑道:“想不到堂堂霁月山庄的庄主竟是要依靠一个奴婢来达成心愿,倒真是可笑极了。”

霁月抬眸,四目相对之际,眸中汹涌暗潮,顷刻了然于胸。她不提黎锦皇朝,不提锦王,不提昔日种种,只清澈道出她最初的身份。霁月山庄的主人。

“人在屋檐下。”房门一直敞开,一阵冷风吹过脸颊,如刀锋般,锐利袭人。霁月不知觉缩了缩肩膀,她这副身子骨,竟是柔弱至此。念及腹中婴孩,竟是幽幽笑起。

梦玲不屑的睨她一眼,仍是走过去将门关好,一边又嗤笑道:“你可不像是会低头之人。”

霁月知她心中忌讳,如此,也不过多解释。只见梦玲缓缓踱步走回,毫无顾忌的在她身旁坐下,微微垂首凑近她的耳朵,低低道:“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至于堕胎所用之物,可是万万不用多想。她不是容易怜悯之人,更何况,她占据着殿下的爱,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耳边温热的气息袭来,霁月不自觉退后一些,梦玲却是更快一步离去,微顿,仍是抿抿干涩的嘴唇谨慎问道:“黎锦,最近如何?”

梦玲睨她一眼,心中说不出是觉得好笑多一些,还是悲悯更胜过一切。到头来,霁月最关心的仍不是她腹中胎儿,而是远在天际的那人。南宫苍罹,莫不是你喂她吃了迷药了?她竟是为你思虑至此。

不过一瞬,心中却是万千个念头盘桓而过,目光掠过紧掩的窗,话到嘴边,不过是清浅的答案。“无内忧,无外患。”

足够简洁明了。霁月却是当下便清楚,不过都是表象而已。风雨前的平静,向来如此。末了,仍是抬起脸,嗓音不知为何竟是有些沙哑,她说,“他呢?”

“锦王?”梦玲别过眼,忍不住戏谑嗤笑。

“嗯。”霁月若有似无的呢喃一声,算是应下。

良久,梦玲方才由着脑海中的许多信息归结好简单明了的答案。“很好。”她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如此,霁月倒是真的安心了,微微阖下眼休憩。

梦玲自然见不得她这般安逸,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这幅死人的身子骨,殿下又何必为了她一人安危就绕河走了远路,以致现在多日来仍不能安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梦玲坐在另一端,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绝美的容颜,甚至不知道霁月是不是已经睡了过去。只是看得久了,心中仍是惊叹,这样举世无双的美人,鼻头微挺,睫羽细长微颤,小巧的下巴因了过分纤瘦难得看出一份额外尖刻的味道,然而,正是因为这份多余的味道,让她看起来更加冰冷,不入凡尘。

嘴唇连同脸颊几乎苍白成同一个透明的颜色,然而,白玉无瑕,仍是精致纤巧。

几乎进入梦靥的女子忽的就听到耳边传来的疑问叹息,“霁月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杀了她?”

他?还是她?

“谁?”霁月懒怠的睁开双眼,只朦胧反问着。是凤莫邪,还是南宫苍罹?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的毫无防备实在表现的明显,梦玲知晓她的清醒,并不多说什么,只直言道:“自是他的王妃。”那个女人当是她最大的障碍。

“青韶王妃么?”

“不然?”梦玲不自觉冷笑,那个兵部尚书的义女,本自身份就诡异的很。一个小小的义女,竟然就可以做了当朝唯一册封王爷的正妃。

她是当真不知情么?

霁月微抿略有干涩的双唇,勾了一边唇角淡淡道:“想过。”

梦玲方才转过去的身形顷刻回转过来,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眸,那抹质疑泄漏的明显。自然,她这样举世无双的女子,哪怕当真动过这般龌龊心思,只要随意扯个谎,只怕旁人也是信的。怪就怪在她如此坦言,就好像这般心思已在心中盘旋了许久。

良久,梦玲忽的不可抑制的冷笑出声,眼眸却是依旧紧紧地盯住她的一举一动,邪肆道:“那么,你又如何没有动手?”想来这天下间,如是她想杀的人,定是没有可以安然活下来的。只凭那一份对待自己的狠心就已足够。

亦是心有此念,梦玲才暗暗倒抽一口冷气,只怕自己的性命与她而言也不过是指间蝼蚁。

霁月却是浑然未觉般,瞳孔渐渐迷失了焦点,漆黑的要人一眼望不到地,梦玲不自觉收回视线,却乍然听得霁月难得低沉的嗓音,如鬼魅般,明明低沉嘶哑,却又吓得她险些丢了魂魄。

她道:“我不止动过一次心思,要杀了她,杀了她,他便有可能爱上我。”霁月一字一句缓缓说着,丝毫没注意梦玲眼中一闪而逝的忧伤。“可是不会的,即便是她死了,他心中的位置依然会为她空置。我杀了她,只会让他更加难以忘记。所以,无数个夜晚,我只能狠狠的克制自己。”说到最后,霁月忽然牵住梦玲温热的手指放入掌中细细抚慰,温言浅笑道:“你不也是么?”

梦玲不妨她有此举动,一时间竟是未曾反应过来,直待猛地抽回手,指尖已是沾染了她身上掩也掩不住的冰寒。

“你……”梦玲大怒,扬了手掌,几是挥到霁月的脸上。只那神态分明让人下不去手,她似乎还从未见过霁月温柔款款笑意漾然的模样,不论是对待殿下或是其他,她从来是那一张无谓的面具戴在脸上,让人不得不去厌恶。只是这一刻,指尖仍是她靠近死亡的冰凉,那笑容却是仿佛一束温暖的阳光直射进心里,让人躲避不及。哪怕,那样的表情没有掺假的含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

终是,无可避免的拂手离去。

霁月长久的凝着梦玲离去的背影,她想要杀的人怕是不止一个,真正下不去手的人却才是真正死穴吧!

她凝望凤莫邪时,那般纠结至死的神情,只怕稍稍用心的人就会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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