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霁月姑娘!”叶阑忽的开口唤住她,“你可以拒绝的,这本就和你无关。”若有相关,不过是刚巧苍罹心心念念的记挂着你,凤云又是你的师父。

霁月身形一顿,终是一句话不再多说的离去。

那一晚,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漫长,霁月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吵不闹,唯有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歇的流下,一直到她昏昏沉沉的睡去,觉着枕边冰凉。最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霁月乍然睁开眼,却又在一瞬间恢复平静淡然。这一觉许是睡得不太长久,甚而看着外面漆黑的光景,便晓得最多不过过了一两个时辰罢。只是,这一场大醉酩酊到底让她如愿。叶阑的话每一句都很有道理,她无法拒绝,这一场醉梦,也不过是她想要逃避,不去面对。是在多久之前呢?久到她尚未是吉小月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生死不计的准备。可如今总归是不同了。她不过将将知道苍罹的心里是有她的,她原先那副破烂不堪的身子如今也是无恙,却还是要接受宿命的安排。

天知道,她有多希望在那一刻她多希望青阳哥哥能蛮横霸道的替她将此事揽下。可是没有,青阳哥哥心底素来只有她,况且,她的愿望亦是让苍罹的天下安稳。

霁月一手撕掉脸上的假面,推开门便望见叶阑目光焦灼的等待着,眼见着她出来,除却眸光一闪而逝的惊艳,便是急促道:“霁月姑娘,你须得随我回锦城。”

“现在?”霁月静静地瞧着他。

叶阑点点头,“我已经留了一个人,只待青阳回来便可再去锦城找我们。”

“我随你去。”霁月淡淡道,始终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颊。

末了,叶阑依是不得不提醒道:“还请霁月姑娘戴上那张假面吧!”这样一张绝世无双的脸,纵是现在消瘦太多,连带着脸颊都显得分外尖刻,可这并不妨碍任何人在人群中一眼瞧见她。

霁月不及错愕,便是沉默无言的将那张假面戴上。她既是已然答应了他,那便事事听由他的安排好了。

策马飞奔去锦城的路上,霁月方才晓得,叶阑的计划果然是要提前开始了。只因,她那位师父实在不安分的紧,方才自阴暗无光的地牢里出来,便率领三百巫师聚与锦城。尤为紧要的却是那三百巫师全数化作平常男女混迹在人们中间,叶阑此番带她赶去,便是要在南宫苍罹下令禁城之后首先找到凤云的下落。

可抵达之后,霁月方才发现,事情远远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城已封果然不假,但那却是因了风云一人孤傲的立在城外,她端坐于马车山,仰脸望着城墙上的一干将士,眸光尽是不屑痴然。

是了,这是她一人的兵临城下。南宫苍罹却需千万将士来抵挡。凤云悠悠一笑,忽然觉着这一战过后,不论胜负,她都可以无憾了。

那一日,霁儿在汉霄大殿上没了呼吸,她眼见着南宫苍罹眸光涣散,整个人仿佛死掉一般。她却是觉得心口疼痛的厉害,全不似想象的报复过后的畅快。这一次,她一手养大的霁儿难得活了过来,她再是不想将所有赌注压在霁儿一人身上。这一回,她要南宫华笙的儿子毕生流离,要他们将这天下弄得破碎不堪。这一战,不论输赢,与南宫苍罹而言都是重伤。凤云第一回觉得,人生甚是完满。

霁月同叶阑在将将靠近凤云的时候勒住缰绳,霁月与叶阑对视一眼,便自怀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假面细细地贴在脸上。

霁月下马后便冲凤云缓缓走去,及至走近了方才垂下头淡淡地唤了一声“主人”。

“你怎的来了?”凤云微微拧眉,不过一瞬又是明了一笑,凝向霁月的目光却是倏地和善起来,冲她招招手,“来吧霁儿,坐我旁边来,看一看这个你最爱的男子到底值不值得你爱。”

霁月半分也不惊讶凤云能够顷刻间将她认出来,她们距离如此近,认出她实在平常。叶阑这一番心思要瞒过的却是城楼上的众人。霁月死而复生落在天下人的眼里或许并没什么,可是南宫苍罹对待霁月的心思,是叶阑半分也不敢作为赌注的。如此,只得瞒着,才能让霁月安安稳稳的呆在凤云身边一时半刻。叶阑委实不敢保证,如若苍罹知道霁月活过来了,不晓得会不会顷刻孤身冲出城门只为了看她一眼。

霁月在凤云身旁坐下,抬眸凝向城楼上最中央的男子,距离太远,她委实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觉得,是他吧!应是他吧!

“师父,霁月今日来便是来取你的性命的。”霁月微微侧身,缓缓开口。

“呃?”凤云略有惊诧,微顿,却又微微一笑道:“随时恭候,反正我这副身子活没甚意思了,倒不如死了干净。”

那你为何不能安安稳稳的,非要祸害苍生呢?

霁月蹙眉盯着凤云,终是没能问出口。她虽是从不曾如此深切地恨过一个人,却也略略晓得其中心意。师父她看不得南宫华笙的儿子过得好,大抵同她望见绿儿被南宫苍罹惩罚时可以静静看着是一个道理。虽是一命抵一命,可绿儿到底是害了她腹中孩儿,她唯一恨过的也只有她了。

霁月再转眼,已不能望见遥远地方站立的叶阑。他所料果然不错,能够被凤云允许静静呆在她身边的唯有她一个人。只他却还是料错了一件事,那便是与凤云坦言她是来杀她的并没有刺激到她心内的挑战。师父她只是觉着无谓。

城内大乱前,凤云悠悠的转过身,凝着霁月面上的假面,忽而道:“霁儿,你这张脸选得可是真好。朱砂,确然是这一刻唯一可以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了。”

霁月垂下眼睑,暗道,如此玲珑剔透的那个人却不是她。她更加做不到在极为痛苦的时候还能够准备好朱砂往日里的一切装束,连带着简单束起的发髻亦是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要几天或者一两周的时间不能更新了,最近工作实在太累,整个人的精神都很不济,已经连续一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么么哒,抱歉哈亲们

☆、山河无疆尽挽破

不过一刻,城内已然大乱。凤云悠悠的笑着,看来甚是云淡风轻般模样,霁月听得城内喧嚣声覆过耳膜,心一寸寸收紧,只能告诉自己,她该相信叶阑,更该相信苍罹。可额上仍旧不住地浸出汗水,三百巫师虽是数量不多,与千万将士相比简直无法相较而言。可是端看青阳哥哥现下艰难生活的情形,她便晓得蛊虫埋进身体,是生生世世的纠缠。况且,三百巫师所下蛊毒必然全不相同,到时解毒亦是无比艰难。

果然,不多时,守城将领已然亲自打开城门,将一众巫师请出了锦城,面容恭敬惶恐。

霁月不安地握紧拳头,却是凤云寂静的伸过手来,缓缓地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凤云自从筋脉尽断后便没甚力气,这安慰便也没了多少力气。

霁月深深地吸一口气,方才平稳住气息,凝向凤云严肃道:“师父是要引发苍生浩劫吗?”

凤云迎上霁月深深地探究,忽的意味深长的笑笑,终是一言不发。

“师父!”霁月冷冷唤道,“如是师父果然要倾天下一换师父心中畅快,那么霁月,便是真的会杀了师父的。”

凤云闻言,笑得愈发明媚,转脸凝着霁月冰冷的容颜,言笑道:“这么说,我的好霁儿本来是没打算取了我的性命了。我就说嘛,我的霁儿永是我的好霁儿。”

一众巫师恭恭敬敬的立在凤云身后,一同走出的还有霁月识得的几位将士,皆是南宫苍罹身侧的得力之人。他们几个看来面容痴呆,视线略过她与师父时,亦是呆滞着面无表情。霁月眼看着他们几个静静站立在自己的左侧,拼命屏息方才没有将乱掉了的气息泄露出去。

现如今,她做了朱砂的样子,便该有个朱砂的行事方式。

“主人……”霁月侧过脸凝着凤云,将将开口,便被远处飞驰而来的两道身影惊得说不出话来。

凤云却是悠悠的瞧向飞身下马后疾步靠前的男子,转过脸对霁月无谓一笑:“霁儿,你可知这一次我与你出的难题最是简单,这些个将军另有城中兵士我嘱他们下了同一个蛊虫。”

霁月诧异的凝着凤云,不敢向着最坏的那个方面去想。凤云瞧着霁月几是慌乱无措的模样,忽而敛下笑意,淡淡道:“与我身上的蛊虫一般无二。彼时,你须得选一选,是要我活下去,还是要莫邪去死。”

霁月大惊,瞥见来人已然靠近,方才垂下头,拼命克制混乱的气息。

那人却是已然立在凤云眼前,身子微弓便拜了一拜,沉声道:“姑姑。”

凤云定睛瞧着那人,看也不看霁月一眼,便道:“真是我的好侄儿,坐下来随姑姑一起观战吧!”说着,已是有人眼疾手快的搬上来一把椅子,恭恭敬敬的放在凤云右侧。如此,凤云便是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了。

只凤莫邪始终不曾注意到她,霁月方才稍稍安心一些。只凤云分明不愿她心事安静些,只待凤莫邪坐好,已是开口悠悠问道:“莫邪你不是在墨离畔那一处休养么,怎的来了这里?你这身子千里奔波如何受得了?”

凤莫邪轻哼一声,终究是敛下笑意,反问道:“侄儿再不济,却也比得过姑姑山中的青阳,姑姑说对么?”

凤云眼眸一黯,眉眼微垂,叹息一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恨青阳杀了你的父皇母后,可他杀他们却是为了保护你最爱的女子。至于他缘何如此,仍是你将你深爱的女子禁锢。然而究其最初,却是你父皇伤了母后,与她用强,她却是无意伤了梦玲全家。如此反复……”凤云说着,忽的想起什么一般,猛地顿住,转而释然一笑道:“罢了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你瞧我,偏执了二十余年,不还是落得个一世寂寥的下场。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情字,用错了便难得有个好下场。”

凤云说罢,已是遥遥望向远处那个仅有十步之遥的女子。张嘴道来的却是另一番说辞,却不是对着凤莫邪,倒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道:“倒也不必介意谁伤了谁,谁要谁死了,这一战过后,只怕我们都是要死的。即便我们不死,有一人却是断断活不过明日了。”

到底是凤莫邪问出她心中的疑问,“姑姑是说?”

这一回,凤云却是不曾笑起,只幽幽道:“便是你恨着的青阳了。我几日前见他便知他大限将至,那蛊虫在他体内尤是肆虐,今日一战他若是参与,自是见不着明日光景。”

霁月听罢,几是不能安稳站着,若非一直低垂的头颅掩盖了眸中汹涌,她几是不能自已的哭出来。她早知会有今日,却不曾想,竟然来得这样快。可现实分明不许她过多考量,凤云在城楼下已是坐了太长光景,她累了倦了,如此便随手拎了一名将领,沉声嘱咐道:“你且去将南宫苍罹叫到这里来,我与他博弈三场,若我败,便性命任由他处置。如若是他不济,这天下便也不再他掌中了。”

“是!”那将领的呆滞着点点头。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凤莫邪甚至不解的凝着那将领瞳孔一片空洞的模样,不觉睨向凤云质疑道:“姑姑这又是下的那一道蛊,却还能将人当做木偶一般控制。”微顿,又是啧啧叹息道:“不过,好歹也有人晓得我的苦处了。”

凤云莞尔一笑,一个眼神递向最靠近的一位巫师,那人已是不知捻了什么粉末向那将领撒去,那将领一个激灵,眼眸顷刻恢复如常,侧身凝过凤云的目光满是敌视。但也不过一瞬,便沉声问道:“我如何信你?”

凤云微微一笑,却不痴然,“我以我自己和二百巫师作为人质,如若我赢了他便要交出这江山万里。如若我输了,我本就在他手中,自是任由他随意处置。”

那将领到底是领命而去,震惊不已的却是不止霁月一人,连带着凤莫邪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他实难想象姑姑为了这一天筹谋了二十余年,怎的到了这最后一刻,做出了左右都是要输的准备?

然而不待凤莫邪开口,远处的梦玲却是忽的冲着这里挥手,凤莫邪厌烦的瞥过眼佯作不曾望见。梦玲挥得愈发急切,到最后只得冒了被凤莫邪责怪的危险,踉跄着飞奔到凤莫邪跟前,急急道:“殿下,是王妃!王妃,我刚才看见王妃了,她就在那里……”说着,已是伸手指去。

凤莫邪虽是对她嫌恶的紧,可念及她口中道出的那个人,终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到底是空茫一片。原本,城外便是有片极大地空地,可是经由凤云这一众巫师占领,最外围的方位也不过寥寥几个路人,说是路人,只怕也是南宫苍罹手下之人隐秘装扮。这天下眼看顷刻易主,怎的还会有那个不要命的路人出现在此处溜达?

凤莫邪回转身就要斥责梦玲那一瞬,眼前忽然滑过一道粉色,他不急多想,已是飞身掠向方才那粉色逗留的位置。梦玲略瞅了一眼凤云,眸光滑过霁月身上时,微顿,方才滑过巨大的震惊,可也不过一瞬,便迅速跟上凤莫邪的身影。

霁月眼见着只余了她与师父两人,赶忙低声询问道:“师父怎么改变主意了?”

“呃?”凤云诧异的凝着她,唇边笑意不明。

“师父方才与那将军所说,难道只是托辞吗?”

“自然是真的。”凤云点点头。

“可是师父那番打算,与师父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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