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叶阑寂静听着,只颔首点头,南宫苍罹却是反应甚是剧烈的疑问道:“怎么这么快?”这原是叶阑提出的计策,他应下之时亦未曾想竟会这样快,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玄衣一怔,随即答道:“公子去看一看七百曼珠沙华现下如何狼狈便懂了。”不过半天的时间完成如此工程,委实不易。

南宫苍罹的眼眸愈发深邃不可琢磨,末了,却只是同叶阑一般颔首点头,淡淡道:“还是先将眼前之事解决掉再说吧!”说罢,便低声嘱咐玄衣几句,玄衣听罢,虽不可置否,但还是躬身应下不曾多说什么。公子既然心中亏欠甚多,这一次也算是还了她吧!

霁月静静站立在凤云身旁,遥遥望见南宫苍罹现身的时候,亦一同望见他身侧的叶阑,他似是冲着她的方位笑了笑,却是个要她安心的笑意。那时他们之前做好的约定,如若他见她时面色凝重,那么她唯一的选择便是取了师父的性命。但倘或他是微笑的,那么事情已然有了新的转机。

霁月将将放下心来,便见南宫苍罹安稳坐好,那般姿态正如了他本自的身份,旖旎天下一切尽在掌中的自信和霸气凛冽。

她怔怔瞧着,险些出了神忘记自己的身份。

“云师父,朕已思虑妥当,这第三件事,朕不能答应你。”南宫苍罹莞尔一笑,仿佛掌中并不曾紧握天下苍生之命脉。

叶阑大惊,实不能明白南宫苍罹怎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改了主意。不过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嘱咐玄衣将绿儿带来,另外以最快的速度寻一个同霁月身形差不多的女子,然后易容成霁月的模样,这等小事与绿儿而言实为易事。怎的不过这么一会儿苍罹便改了主意?

然而不及叶阑多想,凤云已是悠悠道:“这么说,你便是下定决心不肯亲赠鞭笞了?”说着,便是递与身侧巫师一个眼色,那女子立时走上前来冲着一位将军不知做了些什么,那将军便歪倒在地上,挣扎片刻便死去没了气息。

南宫苍罹瞧着,眼眸未有一丝松动之色。于是,凤云便一个接一个的令他们在他眼前死去。霁月怔怔的瞧着,几是妥协,站出来道她便是应承受七十鞭笞的那人。她几是忘了,这一切不过是师父用来考量南宫苍罹用心的法子。

霁月瞧着地上血污越来越浓重,神色鲜有恍惚。自从有关凤凰仙子的灵魂在她体内苏醒,她这副身子仿佛顷刻便携带了仙人固有的仁慈悲悯,她心中涌出巨大的罪恶感,只想以一人之死还了他们生命。

后来,她果然没了知觉。最后的最后,她只觉得周遭动荡的极是厉害,亦只来得及紧紧抓住师父的手,然后便嗅见一股异香,身子顷刻便瘫软的没了一丝力气。

再醒来时,她身在离锦皇朝的天牢之内,一众巫师想必是被另外关押了,她身侧唯有师父安宁祥和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她赶忙伸手去探凤云的鼻息,知晓她仍是活着的,便稍稍放下心来。

终究,这一战是南宫苍罹胜了。霁月凝着头顶射来的光线,扯起嘴角无谓的笑笑,她也终于能够放心了。

然则,离锦皇朝的大殿之上却是混乱不堪的很,一位坐与轮椅上的男子遥遥望着大殿之上的南宫苍罹,眼眸冰冷彻骨,许是他整个人都是玉尘山万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如此,竟也轻易要人忽略了他眼眸中汹涌无常的恨意,那是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了亦不能解气的恨意。

天牢内,凤云不过悠悠转醒,便有一道墨色身影疾掠而来,霁月本能的反抗,不想身上仍旧没有一丝力气,倒是那人与她身上点了几个穴位,她伸手便轻而易举的钳住他的脖子。

墨衣男子被人牵制眸中却全无惧意,只面色依旧冰冷,却又在霁月紧紧盯着他的眼眸的那一刻,倏地勾唇冷笑道:“我就说你是红颜祸水公子却还不信?”

霁月猛地念起自己脸上仍是朱砂面容,不禁微有惊诧。玄衣轻巧的掰开她的手指,“我自是不曾察觉,却是绿儿细心瞧出你临死竟还顾得紧紧抓住凤云的手,方才多了一个心思要我试一试你,果不其然,拥着如此深厚内力之人,这世上除了你再无别个。”

霁月垂下手臂,望一眼师父依是无谓的神情只浅声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胜负已判,还有什么好说的?

“自是请你看一场好戏!”牢门拐角处倏地走出一个容颜苍白身形削瘦的女子来,若非她的语气一如既往般刻薄,便是那一副只剩得白骨的身子,她如何能够认出那是绿儿来。霁月约摸知道她因她逝世后,南宫苍罹与绿儿稍有惩戒,却不想这惩戒分明是要绿儿生死不能。

行走至大殿的路上,绿儿行走的极是缓慢,整个身子都是虚浮无力的模样,一度霁月想要伸手扶一扶她,到最后亦只得作罢。这个时候,她又何必做这般好人模样来招惹?然则,走得慢了,时光便有些煎熬。霁月眼巴巴的想要看一看大殿之上到底是何种情形,以至于绿儿能够如此兴致盎然,可她的模样分明是在告诉她,那场面会要她想要夺路而逃。

只是再差,也没有两军对阵来得血腥残忍吧!霁月如此安慰自己,才能够寂静配合着绿儿的步子百步一个转弯的行走。

“你可知他对我做了什么?”

轻飘飘的嗓音划过耳膜时,霁月几乎以为是她自己的幻觉,那声音如幻如梦,掺杂了极浅极轻的嘶哑,她还以为是她的错觉,可是分明,那是绿儿的声音。她这样问她时,仿佛还扯起嘴角浅浅笑了一笑,映着她那一身的素白,仿若那一日她在日光下见到的青阳哥哥。

霁月无法应答,也不知如何回答。绿儿便自顾自道:“他要我受你受过的所有的苦,呵呵……”

霁月垂下眼睑,她并不知其中具体情形,但想想当初她被绿儿间接算计有了凤莫邪的孩子,而后被绿儿下药打掉,种种往事虽然并不全是绿儿的错,却也多少有些她的因素在其中。她实难想象,南宫苍罹对待绿儿会做到如何残忍狠绝的地步,以至于绿儿的笑声听来竟似地狱鬼魅的绝望痴缠?

绿儿却是突然侧过来脸来,凝着她低垂的眼眸幽幽道:“霁月,我是应当叫你一声凰霁月的。你可想知道其中情形?”霁月的心头不过刚刚冒出一个否认的念头,绿儿已是继续道:“你可知道他挑选谁强迫的我?噢噢!不对不对!他没有那等兴致,他连挑选一个人的时间都懒得给我,只将我丢给玄衣,只道:须得我尝一尝你受过的所有的苦。霁月,你说你到底受过那些苦呢?”绿儿的冷笑声愈发森然可怖,霁月不自觉开口道:“绿儿姑娘,你别……”

“怎么?”绿儿嘲讽的睨她一眼,霁月再无别话。那晚之事,记忆虽是残缺不全,然而次日醒来,仿佛也不曾受太多苦楚。如能庆幸一些来说,便是绿儿为她选中的人尚且是她千年前的本身,如此,也不能差到何处。“听不下去了?”绿儿敛起笑意,徐徐道:“听不下去也得听着,就好像……等一下你到了大殿之上,你看不下去也得生生看着!霁月,我要你知道,不是空有一张脸就什么都可以。”

而后的时间里,绿儿出乎意料的沉静。只是走那最后一片空地的时候,绿儿突然与她道:“他要我经历你所经历的所有事。要我被人强迫要我怀有身孕要我失血过多,我选了玄衣,只可惜怀孕这种事实在要算准了日子,即便如此也要看些机缘。如此对我来说却也省了麻烦,剩下的也不过就是随便灌自己一些药,然后把这副身子伤成一副白骨。”末了,绿儿深深地凝着她的眼眸,倏然一笑,却又无比哀伤道:“可是,他却是忘了,你至少经历过被他放在心尖上。”

绿儿说罢,便顾自转身离去。霁月,我却是要看看你如何选择,一个是爱你至深性命垂危的青阳,另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公子,你选吧!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上)

“朕还是那句话,把霁月交出来,否则……”

南宫苍罹话还未说完,青阳却是已然转了轮椅面向大殿之外。他委实连冷笑都懒得笑了,只徒留他一个背影。南宫苍罹静静地瞧着,手指在宽大的龙袍里一寸寸收紧方才克制住走下去的冲动。

一阵清风越过漫长光洁的道路走来,拂过脸颊之际,青阳心头一滞,却又倏然笑起,悠然无谓般反问道:“否则?否则如何?敢问皇上是否要杀了一众巫师,杀了朱砂,杀了云师父,顺便……也一道杀了我以谢天下?”

良久,龙椅之上的男子方才沉声道:“你别无选择!”

“自然是无需选择!”青阳猛地旋过轮椅,迎向南宫苍罹逼视的模样,笑意愈发泛滥开来,仿佛心口也不那般疼痛折磨。“霁儿想来永远都不想知道,她抵得过太妃娘娘,却抵不过那枚小小的玉玺。”

“你……”南宫苍罹几是怒喝,可满朝文武就在殿下不动声色的跪着,纵使他心中怎样焦急,也不能表现出分毫来。

霁月在殿外静静站着,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却是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皇上,你又何必如此为难青阳?”

霁月在殿外依稀辨得出师父难得温润柔和的笑声,可她在此般情境下的微笑,却只给了她更深一层的惧意。说到底,自从知晓师父将自己当做棋子一般对待,只不过为了一个启门珠便将她这副身子一寸一寸的吞噬掉,她虽无太多怨责,却是再也不会真心信了她的话。

譬如,她说,到了如今,她只是要试一试南宫苍罹对她是否真心。譬如,她已然没有了问鼎天下祸害黎民苍生之意。再譬如,她一颗心已然随了南宫华笙而去。霁月寂静听着,却并未完全当了真。如此,凤云的声音乍然响起那一刻,她便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只要一有需要她便冲进去尽全力挽回可挽回的一切。

她还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

“凤云!”

“云师父!”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却是一般无二的惊诧不已。南宫苍罹拼命克制的眸子明显滑过惊异,转瞬掩下,眸光掠向一旁一直静默不厌的叶阑。南宫苍罹心知,他们皆是为了他好,可他们又何曾是他?

叶阑清澈察觉到南宫苍罹的逼视,迎上他的眸子那一瞬略显不安负疚,可也清晰表明对于凤云乍然出现一事他亦是浑然未觉。如此,便也不难猜测能够无声无息做到这一步的唯有玄衣。他不同于叶阑,他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无情无欲,心中唯有江山一统的大业,会如此做倒也不大令人惊奇。可他此番举动分明扰乱了所有人的神经。

果然,不及南宫苍罹甚或青阳做出任何举动,甚至叶阑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了然也在一瞬间将将乱了所有阵脚。一众大臣先是惊悚的瞧了一眼凤云,而后便是反应极为迅速的一齐磕头道:“还请皇上处死凤云!”

处死凤云!处死风云!处死风云!

那一声声恳求落进霁月耳里要命似的折磨,周身杀气几乎不能自已迸发那一刻,却是另一道更强更狠的杀气弥漫了整个大殿,若非她身子稳健,只怕要生生被震出内伤来。

南宫苍罹突地站起身来,却是没能顺利直起脊背,依是半弓着身子的时候便一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一手直直的指了那一干大臣,怒吼道:“滚!都给朕滚出去!滚!”

那些大臣大多被震得匍匐在地上,偶有几个常年跟在南宫苍罹身侧的武将虽是稳稳的跪着,神情却是震惊的回不过神来。

良久,大殿终是寂静下来。空荡荡的也不过余了他们四人。南宫苍罹剧烈地喘着粗气,用了许久方才平息下来,将要迈下步子走向凤云的时候被叶阑拦住,声音嘶哑着询问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要将他们全数歼灭,你为何定要留着凤云?”

南宫苍罹闻言一滞,那一滞却不过是微微顿了下步子便又继续向着凤云的方向走去。叶阑愈发不解,眸光略过青阳时,瞧见他随意地凝着殿外温软和煦的微笑,他顺着凝望过去,虽是极为艰难,却也可以辨认得出殿外那一道落在地上的影子。衣袂翩飞,形影孤绝。

“南宫苍罹!”叶阑猛地叫住他,步步紧逼道:“你还是为了霁月是不是?我记得你说过这偌大的天下总有一个法子能救活她,你试了所有的方法,现在是要凤云用巫蛊之术了是不是?”

南宫苍罹依是头也不回,他素未觉得大殿如此宽敞,凤云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是步伐虚脱的厉害,竟是怎么走也无法靠近一般。叶阑的声音仍旧在耳旁声声提醒,“所以,明明埋好的炸药可要所有人死,你却在最后一个无声无息的就换了剂量只要他们昏迷。所以一众大臣在这死守着,你还是要跟青阳要一个霁月。”

“南宫苍罹,所以,你现在是疯了吗?”叶阑几是扯着嗓门怒吼。终是他算错了这最紧要的一步,他如何能将他当时守着霁月的冰凉的身体时呢喃着说出的话语全部放在心上?

那时,他着了魔一般,先是命令手下一千曼珠沙华去玉尘山取了冰棺来。他那时是真的疯了一般,那一晚,曼珠沙华在玉尘山整整遗下三百白骨。他仍旧是昼夜不息的守着霁月,口中呢喃不过是他一定有法子将她救活,他是这天下的君王了,他一定会有办法。那时,叶阑不过觉得他是伤心,过了些日子便好了。哪想到时至今日他方才懂得,苍罹他从未放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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