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众人直接尖锐的视线望在她的身上,于她而言却是若有似无一般,不痛不痒。

只见那女子步步生花,似是用极了高贵典雅,却又极尽悠然自得的走至所有人面前。她无所顾忌的抽了腰间束缚的粉色丝带,身上那件粉色棉袄顷刻自她掌中飞向空中,瞬时漫天棉絮飞扬,似雪花一般悠悠扬扬坠落。

褪去厚重棉衣的她,却是满眼的红。娇躯缠裹了一层层红色丝绸,她径自转起圈来,不一会儿,便望见她纤细的腰肢,玲珑诱人的身姿。她足尖轻点,身后的红色丝缎胡乱飞舞,却是舞娘惯用的长绫。只那般明丽的色彩,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双目。那样耀眼的颜色,惊透了一世的白。世间万般颜色,皆落在她那一身鲜红的舞衣之上。

她轻笑淡然,悠悠然立于大殿之上,清贵优雅,却只仿佛是孩童,仍有双亲在侧撒娇侍宠,言笑无忌,放肆且眉眼微垂。

所有的事,发生的太措手不及。不过一瞬,不起眼的婢子,竟蜕变成这般模样。

霁月遥遥望着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不禁挑眉嗤笑:“虞妃娘娘可真会说笑?王妃千金之躯,怎能做此戏子供人娱乐?”她说罢,却是倏地盈盈俯身,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是何种状况之时,再度昂首对上高坐之上的男子淡淡笑道:“皇上,霁月愿跳一曲《凤凰引》恭贺皇上大婚封后!”

是她愿跳,心甘情愿做一回戏子。却不是请求。不需答案。南宫苍罹凝着她的眸子心中忽的一颤,却又匆忙掩过眸中慌乱,垂首顾自饮酒。戏子?他却是忽略了,她极有可能不过是一个戏子。天生的演技,所以眸中清冽,身躯柔软,性子倔强,一切不过是一个局。

然……凤凰引?

只在古书中才有记载的舞曲。只有绝世之资的女子才有魄力驾驭。不然,便污浊了那磅礴大气的舞姿,仿佛不小心就会沾染了世俗的尘埃。遗落了千年的舞曲,竟然只是她不缓不慢的吐出口,似嬉笑着问你要不要回家去那般简单。

在所有人的错愕中,她却只是急速转身,宽大的袖摆高高扬起,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那一道晶莹的绿光自袖中飞出,直直的飞向席间的一名着了纯白衣衫的男子。

“叶公子,帮霁月一个小忙可好?”她的笑意突生温婉,却又浅浅夹杂了魅惑之意要人推拒不得。

那男子望着凌空向他飞来的碧色玉箫,正中他的眉心,其中夹了强劲的内力,当下,却只能稳妥接过。

再望向那名女子之时,却见她已然甩了红绫舞动起来。一时间,只得求救一般的望向高台之上的男子,这种情况,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亦不知,公子是否知晓?

“咳咳……”皇上接收到那男子递过的视线,终究是轻咳,沉声唤道:“锦王,此事……”

只是,话还来不及说出口,殿中央的女子却是忽的飞身前来,与他不过咫尺之离,她的身子轻盈,像是一只天生的飞鸟,在他面前幽幽停在空中之际,袖摆拂过脸颊,揭去了那张柔软的面皮,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来。目如清水,深色的瞳孔微微泛着碧色,薄唇勾起一抹促狭不及的笑意。似无奈痴然,只笑看一场世人慌乱地表演。

他倒抽一口凉气,被诱惑的瞬间,清醒之际瞬时明白过来,此种状况最清楚的不过是……刺客!

那两个字还未及喊出口,霁月却是已然幽幽向后退去,无限绵长的红绫于她伸展开的双臂中,不住地盘旋环绕。于是,所有的话只停留在喉咙深处,连发出声的欲望都不再有。脑海中全部思绪,只想就这样放肆下去,得一场贪欢之余。

她单膝蜷曲,头高高昂起,漆黑的发没有任何束缚的直直垂下。她的双臂展开,幽长幽长的红绫在空中傲然的飞舞,她的身子亦随着那红绫柔软的变换成各种形状。甚至于,在许久的时间里,她的足尖都未曾掠过地面,只那么幽幽然轻松自得的甩着手中红绫,在空中停滞。

众人都看的痴了,前一刻仍是平庸无常的女子,转眼间,已是倾国倾城之姿。那样耀眼的红,似是独独为她而生。似火一般的颜色,似浴火凤凰一样的震撼。

哪怕是南宫苍罹有所预料,却是从未想到她要做的事竟然会这般明目张胆。而且……她的脸,果真是倾国之姿。而那纯白衣衫的男子却是早已吹起手中的碧色玉笛,悠扬的声音伴着霁月张狂无忌又极尽妖媚的舞蹈,要人心生生碎裂,却又心甘情愿一般,只愿,时间顷刻停止了才好。

一众之人,听了那白衫男子的笛声,似是从不知晓他的笛声竟也是如此悠扬境界极高的地步,不禁又是这一阵唏嘘。

不少人清楚,叶家公子叶阑温润如玉,清秀如风,文采斐然,却是鲜少有人知晓他会吹一口好笛。笛音如人,沉缓清雅,似从遥远的天际幽幽传来,似有温暖的春风拂过脸颊,连这殿外的寒冷都不忍侵入。

南宫苍罹继而抿着杯中美酒,凝望着殿中全神贯注跳舞的女子。那样厉害的轻功,怎会没有一点功力?

说来,她仍是利用了他,骗了他,撒了谎。说来,他仍是误信了她,仍是大意了。南宫苍罹望着对面的男子,那便是南国三皇子,一旁的位置却是汉霄王朝的太子殿下。那样痴恋,深入骨髓心甘受惑的目光,他不禁轻笑,霁月,怕是你不知道吧!无论你是否有那启门珠,单单你那张脸,便已是倾国倾城之本!

只是,这样的她,于他而言,却是极致危险。

笛声将尽之际,霁月忽的坠落在地上,却只是借力让她更高的飞起,柔软的身子轻缓的飘起,稳稳落在那巨龙的腰侧。她伸展双臂,单腿抬起,修长的脖颈扬起完美的弧度,手中红绫翩翩飞舞。墨黑的长发在空中肆无忌惮飞扬,若有似无般,扫过柔软的龙须,轻柔的缠绕。

时间忽然间被定格。大殿之上明亮的烛火,只映彻了她一人的绝世之资。

“凤凰展翅!”忽然有人不自觉地低呼。这舞姿极尽美丽,极尽奢华,此刻映着那巨龙高大的身躯,却只觉得龙凤呈祥的绝配。此般完美,又这样鬼魅不似真实。

她傲然绝美的身子遗世独立般站在巨龙腰侧,不受惊扰。南宫苍罹抬眼望见她眸中清凉,平静无波无澜,唯有的,不过是对这场景的痴然不屑。所有一切,明明她就站在漩涡中心,却又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优哉游哉的打量着殿内的众人。或笑,或轻抿了唇角,或蹙了眉宇,或痴恋至极忘记身在何处,忘记自己是谁。

她这是要明目张胆的告诉世人,她霁月今日起就是站在锦王南宫苍罹身旁的。南国霁月山庄的主人是锦王的人。不必等待盛宴结束,此事就足以为所有人知晓。

南宫苍罹心中忽生气恼,却只能静等宴会结束。她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却是无谓的微笑,无所事事的状态要人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直至霁月停下,重又落于殿前,双手放在腰际,盈盈俯身下去,“启禀皇上,大殿之上,霁月此生只跳这一回!”她的话清冷,明明垂首下去,态度恭敬,却是摆明了一副你奈我何的骄奢。

青韶不是戏子,她亦不是。这用鲜血堆积的地方,她断不会再来。但倘若有人心甘做那一世的戏子,她自然不会阻拦。

众人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只目光却仍是有意无意的掠过殿中女子身上。此般绝色,竟只是锦王府中的一个小小婢子。眼看端坐于皇上身侧的女子,当下最受宠的虞妃娘娘,相较之下,也不过得了个美则美矣,却无气质,无灵无神。刹那间,连那份大气磅礴的气势,都萎靡不见。

而她那声自称“霁月”,朝堂之上虽然鲜少有人知晓南国之事,更不甚明了江湖中事,却是仍有不大不小的议论声想起。

“霁月,不就是霁月山庄的庄主吗?”

“那霁月山庄不是在南国之地?”

“那……锦王这是要做什么啊?”

殿内恢复平静之际,高台之上的男子终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锦王,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那女子绝非平常之辈,功力非凡不说,单那倾国之姿就足以让无尽热血男儿连手中刀箭都拿不稳妥。

而锦王又实非莽撞之辈,今日之事,倒真是有些蹊跷了。

南宫苍罹睨一眼已然站回青韶身后的女子,只恭敬地站起身,施礼道:“启禀皇上,霁月乃臣身侧之人,今日安排只想给皇上一个惊喜,还请皇上不要责怪霁月莽撞。”

众人不约而同的叹息一声,这个借口倒是用的恰如其分。纵是皇上也不好说什么。身侧之人,可妾侍,可婢子。倘若今日之前不是妾侍,今日之后便也是了。他人,总还不好去打王爷的女人的主意。

纵是皇上,虽无意责怪,然方才那女子飞来,只平静的看着他,他却仿若被人钳住喉咙,几近窒息。生死不过须臾,却只得了锦王一句“惊喜”,可当真是又惊又喜!

作者有话要说:

☆、惊残漏珠血冰凉

一曲辉煌惊世的舞曲,到底是顺利结束,暗中汹涌,表面却仍是波澜不惊。直待霁月再度站回青韶身后,她方才觉得身上的力气重又回来了。心中波涛汹涌,更是惊异万分,先前的猜测几乎就要明朗于眼前,却是忽的生了退却之意。

原本,霁月的到来并无意外,但她日复一日,却是突生厌倦了。望向南宫苍罹微眯的眉眼时,顷刻间便坐直了身子,恢复如常。

戏子?

青韶心内冷笑,她在提醒她不是一个戏子。戏子,不过是雍容华贵的沈家四小姐沈青虞。可她如若不是戏子,又是什么?十四年的光阴,眨眼间流逝,她日渐一日的苍老,闺阁深处的女子,已然开始忘记最初的她想要的是什么。

回程的路上,南宫苍罹难得与王妃一同端坐于一辆马车中,车外是飘摇的飞雪,车内却是宽敞异常,暖炉早已生好,锦王妃身上所披狐裘是当日王爷亲子涉猎得来的白狐所制,倒也不觉丝毫凉意。

只视线内突兀多出来的人影却是让两人均是一滞,只见一袭红衣的女子略显苍白的手指,轻挑了帘子,微微躬身,望着车内的两人笑道:“公子,可是决定了要让霁月落入他人之手?”她的声音清冷异常,只眸光泛着些微笑意,合着帘外的寒风一同吹进车内。

青韶微怔,眸中翻腾似海,终于是无处可逃了么?她颈间用红线垂坠的珠子,在车内明灭的烛火下映出淡蓝色的光晕。南宫苍罹亦是瞳眸一转,手上暗暗运力,却是只见帘外的女子轻手抬起,似无意抚摸那纯白的珠子,自言自语的呢喃:“不知道王爷会不会用呢?”

她突然间就换了称谓,南宫苍罹冷下脸,深邃的眸子看不出真切的神情,只沉沉道:“进来坐!”

“霁月姑娘,你到底要怎样?”出声的却是王妃青韶,霁月不动声色的抿嘴笑笑,抬起手上红色的手帕放在唇边,难以自抑的轻咳。末了,却只轻道:“可否请王妃娘娘另乘一辆马车,这会儿,同霁月呆在一起,可是不太安全。”

青韶凝着她,方才还苍白异常的薄唇,此刻竟是殷红妖娆起来,丝丝入扣都是蚀骨的诱惑。她凝着那鲜红的手帕,心下一颤,望向南宫苍罹望向别处的眸子,微微阖眼,却是不作声的退了出去。虽然已是深夜,但要找一辆马车,并不难。

青韶坐进王义找来的一辆马车,虽不如那辆暖和宽敞,却也是温软舒适的。她轻轻蹙眉,挑了帘子望向窗外,车外风雪愈发强劲起来,凛凛风声传入耳膜,只觉寒彻入骨。这一场风雨,终究是来了。青韶闭上眼短憩,暗道,怕是最后的安宁了!

“公子!”一袭鲜红舞衣的女子已闭上双目,愈发虚弱的唤道:“请你救我!”说罢,却是再没了一丝力气,单薄的身子软软的跌在南宫苍罹的身上。南宫苍罹不悦的拧眉,她以为他会再信她吗?笑话!

南宫苍罹冷冷的丢开霁月,任她靠着冰凉的木板,只俯下身来,伸手猛地一扯,那泛着蓝光的珠子就落进他手。南宫苍罹凝着她脖颈上留下的一道鲜红血痕,眯眼笑道:“若你告诉我这珠子是如何用的,本王或可考虑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如何?”

霁月听他此言,终是艰难地挣开双眼,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因了抽动了身上力气,更是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只这一次,却是再没力气抬手用那手帕遮掩,便见那鲜红的血液喷洒在红艳的衣裳上。

“你又做戏?”南宫苍罹一惊,已然伸手钳住她的手腕,狠戾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毫不留情的勾唇冷笑道:“你还真是一个戏子!吐一口血,想搏本王的同情是不是?嗯哼!”

霁月凝着眼前的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上的虚汗不住垂落,苍白的脸颊几近透明,唇上殷红的血液渐渐狰狞。她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瞳孔却依旧是倔强如初的模样,泛着清冽碧色的光晕。

她只以为他是薄情的,却从未想过他竟无情至此。命如草芥,也不过如此。身体内翻腾蹈海,似有人伸了匕首进去,一刀刀凌剐她的每一寸心房。终究是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吧!

南宫苍罹见她紧闭双目,手上的触觉却是清晰地传来,她的脉搏竟是越来越微弱,几乎难以察觉还在跳动。

慌忙间却是略显无措的抱她起身放在软榻之上,然后准备为她运功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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