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心话

依旧是白色的墙、LED节能灯和那盆绿植。不过这次多了一些难言欲出的期盼,像望眼欲穿迫切得到理想成绩的学生。

“你和他在一起很好。”

祁皖南简单粗暴下了结论,把笔往前一推,毋庸置疑的做派。

“那我就不用再治疗了?”我坐直了,抓紧衣角,不相信能这么轻易痊愈。

“要不然说要全民普及基本医理呢。”祁皖南抬眸看了我一眼,“你把自己当机器人?”

“伤筋动骨尚且反复,更别说精神上的问题。你用药这么多年只能维持稳定,还想着有老公了就一瞬间……”

“还不是老公。”我及时澄清,“我也不叫他老公。”

“别打岔,反正迟早是。”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表情,这在他身上相当罕见。

以我对祁皖南的了解,这人肯定又要说些让人瞠目的暴论。可能善于剖析心理的人都有这种恶趣味,他特别爱看来访者被戳破心思张皇失措的样子。

果然,我听到他说:“林深然,我发现,你真的特别在意和他有关的任何事。”

“你知道许佑怎么评价你吗。”

“他说你很淡、很空,不是情绪稳定。是对一切都无所谓。很少过问身边人,甚至也不在自己身上花心思。”

“活着行,死了也行。走在街上被人泼了一桶水也毫不在意地往前走。这种状态是最危险的,比哭着喊着要自杀严重得多。”

我不置可否,等着这位平日惜字如金的医生继续立论。

“聊到他你就活了。”祁皖南耸肩,“原来你还有这样一面,会怒、会臊、会痛苦,会……想治好自己。”

“整个人上了一层生动的膜,暖色的,很健康。平时的你也挺酷的。”他说,“但客观来说,那样更可爱。”

“我之前还担心许佑喜欢上这样的你。”他表情冷淡如初,看不出一点揶揄。

我眼睛睁大……真的在夸人吗。

祁皖南讲这种话听起来很别扭,人设崩得一塌糊涂。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禁怀疑铺垫了那么长一段只是在警告我和许佑保持距离。

……撞号了,谢谢。

是祁皖南的话也不奇怪,护食护到无所不用其极。

“说重点吧。”我无语,“你说很好,又说我没办法及时痊愈,这是什么意思。”

“不冲突啊。”

“他是你的特效药,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副作用。”祁皖南说,“只是心理问题就这样,像埋在皮肉下的风湿,长期在阴雨天的钝痛,想一下完好如初是很难的。”

药?

“可他不是引起这一切的病根吗。”

……祁皖南叹了一口气,眼神投过来,过于锋利敏锐。恍如置身刑场被严刑逼供,我莫名心虚往后退了半寸。

“你别骗我,你很久没应激了吧。”他皱了皱眉,已经很不耐烦的样子,“你们那天不还在帐篷外面亲嘴吗,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的刺激源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你的不安全感。”

草。祁皖南你看着这么正经还听人墙角啊。

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隔着手掌碰了碰,被这么提到明面上还是挺……

……我脸一热,在心里怒骂董铎净胡来,害我面子丢尽了。

趁我臊着,他手一摊,自顾自往下说:“你给自己设立这么多假想敌干什么?”

“真有什么事,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面对了。之前死都不怕,现在有人疼了反而担心上那点毛病了。”

“算了。”祁皖南说,“你要真不相信他能治你,我开点上次的药给你。”

信的。

我信,从一开始的天神、猎人,再到现在的骑士,他一向无所不能。

我担心的是自己太过依赖他,要他共享我的痛苦和优柔寡断,这对一个阳光坦率的人来说是不是不够公平?

我经历过帕罗西汀的撤药反应,头晕、恶心、烦躁、失眠,这些我都习惯了的。我害怕是无从预估的……

……

“想什么呢,宝宝。”前方黄灯闪烁了几下变成红色,董铎踩了刹车朝我笑。

自从我禁止董铎在试用期喊我老婆,他的花样就越来越多了。“宝宝”“宝贝”张口就来,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也不嫌腻歪,相当厚颜无耻。

“没。”我有点恍惚,回忆还在延续,把祁皖南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播放完了。

他说,比起治病这些弥补过去的事,更重要的是珍惜当下。

祁皖南和那些只会发表观点而不给出建议的评论家不一样,身为心理医生,他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董铎估计看出我心里有事,体贴地留了一片安静给我。

董铎靠边停了车,下车给我拉车门:“早点回来,别让我伤心。”

没忘记用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巴巴地装可怜。

装得很。

我有些唏嘘,这要搁前几年,董铎送我去KTV聚餐,不死活跟在我屁股后面几乎是天方夜谭。

“你答应我。”董铎长臂一伸,虚拦着我,明晃晃留了个我想走就走的半米空间,还状似不依不饶。

这样子比之前不知道讨喜多少。

我觉得好笑,又被他太赤裸蓬勃的爱意晃得眼晕脸热。他今天没穿正装,只套了一件薄卫衣,很嫩,像我中学时期会翻越几个教学楼只为偷看一眼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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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不敢说,不然就着这话题他能把我欺负半天。

我想起祁皖南的话,下车,仰着头在他的脸上挑选,有点苦恼。

最终还是用额头轻轻贴了他的下巴,抬手拍拍他的头,“答应你。”

三三两两的人从我们身侧走过,做完这些我就想拍拍屁股逃走。

董铎脸皮比我厚得多,很坦然地受着,笑意直达眼底:“林深然,你这动作,哄狗呢。”

可不是吗,我边走边吐槽,有的狗像人,有的人像狗。

“然然!”陈芯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快步迎上来,小高跟在地上碰出“咚咚”的声音,和本人一样鲜明活泼,“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我虚搂了一下她,把我们脚边滚落的空易拉罐瓶丢进垃圾桶,担心她绊着。

“完全是陈名媛啊。”我笑着说。

她扭身转了转,红裙婉转鲜花般热烈,“好看吧,我刚设计的!”

陈女士这几年品味越来越高了。一开始给公司卖命,初入职场就在上司那受了委屈。她气不过,跑去办公室轰轰烈烈臭骂了一通。工作没了,索性开了个小工作室,私人订制裙子,现在也算在长临混出名堂了。

这中间吃了多少苦陈女士向来卯着劲不说,最多和钱扬诉诉委屈。

我鼓掌:“女王,小弟膜拜膜拜你。”

我很感激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朋友都这样健康积极,让我没有彻底被那段死水一般的生活闷死。

我这句话把陈芯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展现女王风范:“然然,你不能喝,到时候玩游戏惩酒就让钱扬替你。”

“不用。”我眨眨眼,露出点狡黠,“有人来赎我。”

“哦哟。”陈芯吹了声口哨,偏头看我耳朵,“丘比特回来了?”

好巧不巧,我今天还真戴了五年前迎新酒会上那个爱心耳饰,有种时间停滞轮转的错位感。

那真算是梦开始的地方。

“是我认识的那个吗?”陈芯笑,那种大学时期聚在一起聊八卦的感觉又回来了。

青葱影影绰绰,酸胀又饱含幸福的情绪充斥着我的心脏,不浓烈,淡淡洗刷着这么多年遗留下来的疮痍。

“不是,是我家新养的狗。”

“你神经病!正经点!”陈芯要打我。

我笑着躲:“如果你说的是姓董的那个,那应该是吧。”

说是养的狗也没错吧,不让他亲就在我身上到处打标记。现在锁骨上还都是他啃的印子,那颗痣都被舔红了。口欲这么强,不是狗是什么?

几年没见的老同学,有点嫌隙早被时间磨平,酒桌游戏的氛围极好。

我发现坐在右边角落的女生有点眼熟,却想不出来名字。直到转盘指向她,大伙儿都起哄喊她名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她是在朋友圈发了帅哥的那个女生。

是金融专业的,因为和聚会的几个操办方关系好就一起来玩了。

看到小猫在她那里的那一刻是相当愤怒而悲伤的。现在已经模拟不出那种感受,只记得是地动山摇,像身体里被生生抽出一支肋骨。

现在虽然知道董铎并非有意弃养我们的小猫,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没过问。

一是去日苦多,没什么细究的必要。二是以董铎现在的性子,知道有这样的乌龙一定会掏心掏肺证明给我看。影响他心情,就是间接影响我心情。

我有预感,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天,围绕我许久的阴霾会在这里轻飘飘地揭去,从此以后这一块只有能扫除一切的阳光。

“金蕊,真心话大冒险还是自罚一杯!”

她被闹得脸颊通红,也喊道:“真心话!”

我举手:“能不能我来问?”

班里个子最高的男生拿着酒瓶指着我:“我去,林深然你不是很傲吗!”

气氛冷却了一瞬,我看着他,有些紧张。

他打了一个酒嗝,继续说:“平时这种游戏你不是都一个屁不放!妈的,就你最装。”他脚步有些摇晃地走上来揽住我的肩,“来来,哥允许你问了啊。”

大家都笑了,我也一下子放松下来,在众人期待的眼光下问:“你第一次养猫是什么时候?”

……

那兄弟又指着我说:“妈的,什么鸟问题。”

“就知道不该指望你这个书呆子能放出什么有意思的屁来!”

他绝望抱头,被陈芯一脚踹回座位上。

金蕊也有点意外,说:“我家里人猫毛过敏,没养过猫呀。倒是上学的时候,我们班那个杨哲伟说他怕他一个糙男人照顾不好,送了只猫搭我看了几天,我记得是只狸花。”

“那猫,是……董铎的吧?”她有点迟疑,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他把猫拿回去之后就没来过学校了……”

董铎在我们临大也算是传奇,毕竟长得帅的都容易出名,更何况长得帅还玩失踪的。

陈芯及时活跃气氛:“直接反过来罚林深然一次吧!浪费大家一次问真心话的机会!”

“我自罚一……”

“滚!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赖了几杯了?你说要来赎你的,人呢!”陈芯不吃这套,“真心话,谁问!”

“我来我来!”我对面的女生举起手,问了一个真心话里最老套又最经久不衰的问题。

“深然同学现在有女朋友吗?”

真心话这种事,主打一个我敢编你敢信。我正准备一切从简回答没有,余光就看到包厢的门打开了,外面亮堂的灯光透进来,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抱歉,打扰你们了。”他晃了晃手机屏幕,“我受托来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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