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飞行故事书

现在是淡季,机场的人算不上多,各种流程都走得很快。候机室里一扇扇大玻璃,视野开阔,天气不错。

早上起得急,董铎随意抓了一件拉夫劳伦的灰色卫衣套在身上,衣服宽大,把利落身型衬得出挑匀称,再把帽子一甩上,妥妥一个多金潇洒的男大学生,只差手上没拿着逃叛现实、对抗命运的剧本。

不过他的耳机里没有炸耳的朋克音乐,也没有讽刺消费主义的文章,事实上,他是我的男朋友,手上拉着两个行李箱,准备和我一起飞跃半个地球。

董铎在某些方面总显得很固执,和这人一贯散漫轻松的气质很不符,像曲谱里跳跃出的一个音符,可爱又生动。

比如每晚睡前都要揉我的肩头,不摸就睡不着,又或者是风雨兼程地送我出行,如果我怕他麻烦打了车,少不了小发雷霆一通,还有现在,他一定要独自拿着所有的行李,好像只有做到了这点才是个好男友。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用“可爱”“听话”这种词形容董铎。

很多年前在某个报纸的边角看过一个故事,游客听到西海岸牛仔用乖巧形容美洲狮,惊叫一声说这里的人都是疯子,牛仔痛饮一口威士忌哈哈大笑离去。

事实上美洲狮不是狮子,它是豹属,怕人、夜行、独居,更像一种喵喵叫的大猫。

我现在能很理解牛仔的反应,董铎看着专断,生气会冷脸、也会吓唬人,最喜欢逞能做英雄,还在床上翻脸不认人,但他也真有这种仅我可见的反差萌。

名著的注解往往比名著本身厚上好几倍,人类把最复杂的感受叫做“懂”,我能掌握更多的董铎,也就掌握了微妙而私密的雀跃。

“老婆,我排你后面。”董铎凑了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很喜欢肢体接触,在外面的时候还稍微懂点分寸,在家里更是随时要抱要贴的,像一秒钟都无法分开的连体婴儿。

“在外面不要这么喊我。”我指了指边上的设备,“旁边有空位,你去那里办托运。”

董铎嘴角一压,明显不太高兴,不知道是哪一句踩着了这少爷的神经了。

“可是我的行李箱说想和你的挨在一起坐飞机。”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董铎这么大一只,不能有分离焦虑吧。我发现他把帽子摘了,短发有些毛躁蓬乱,挨近了能闻到很阳光的味道。

可这人明明说着些撒娇耍赖的话,表情还是贱兮兮的,让人心疼不起来。

“谁和你说同一个口进去就能挨在一块了?”真当我不知道呢。

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到处飞的人,说出这种话也不嫌幼稚丢人。

他耸肩,眼底的遗憾却是真情实感。

“好吧。”

只是让他去别的服务台托运而已,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过来。”我不看他,兀自说,“不拦着你给自己找麻烦。”

他嘿嘿一笑拉着行李箱闪现到我身后:“和你站一起我就高兴呀。”

你你……你干嘛呀,一张口就让我心跳加速。

此前我少有的几次航程都是在晚上,很少看到云层之上的天空,今天才亲眼所见它的湛蓝旷远,不愧是地球上最大的单位。

董铎顺着我的视线往窗外看。

“深然,其实我前几年出差的时候总是幻想你能坐在我身边。”

“在一群陌生人中起飞,落地后汇入陌生的人流,我会茫然,搞不清自己的目的和归属,没有你我总觉得孤独。”

我胸中一跳,偏头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这份难得的严肃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他接着说:“机舱里鼓动的噪音很大,相反人的声音就被成倍缩小,我真的好像与世隔绝。老婆,那时候把你弄丢了,哪怕我努力拿其他事物填满自己,可在飞机上我总是一直想你。”

“我会觉得那几个小时我赤裸裸、血淋淋的,被钉在枯木上下不来。”

我听得好难过,几乎能想象出他沉默丧气又强打精神的样子,伸手摸他颈后剃得短短的头发。

“我在,董铎,我在的。”

他握住我手腕,把脸埋在我掌心,我感受到他五官的轮廓、轻微的鼻息和一点点湿意。

此刻所有文字都太单薄,我勾住他的小拇指,共享一份体温,很久很久才松开。

这个航司飞机餐还算丰盛,一份面条加上几份水果点心。

我们位置前面的女孩侧身找空姐多要了一杯可乐,视线恰好扫过我们身上,又定定地停留了两秒,不算无礼,但很直白。

“喂,你们是情侣吗。”

她扎着长辫子,银色的流苏绑带缀在其中,肤色偏黑,叼着棒棒糖,配上重工皮衣套装,看穿搭似乎是极繁主义的信奉者。

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竖着中指大骂一声fuck。

她音量不小,又底气十足,这趟航班绝大部分都是国人,我有些尴尬,顿了几秒没有回答。董铎看我脸色,和我达成统一战线。

“我的天,别告诉我你们是朋友,关羽和张飞之间可没有这种黏糊劲儿吧。”

我移开了和董铎挨在一起的手。

“啧,没劲的男同性恋。”她自顾自说,“我在南伦敦看到的gay都恨不得在大街上脱了裤子做//爱。”

这下好多人都有意无意看了过来,我低着头脸颊发烫,快要装不下去死。

董铎岔开话题:“你是一个人去摩洛哥吗。”

“不啊,老娘又不是没朋友。”她指了指行李架,“还有这个老伙计。”

我循着她手势看过去,那是一只黑色的大包,看形状应该是装着某种乐器。

我由衷地说:“很酷。”

不管是独身前往摩洛哥还是和乐器为友,都很酷。

“废话。”她并不领情,“我玩乐队的时候奥巴马还是总统。”

我也不在意,问:“你去那里是为了演出吗。”

“呃……”她朝我们眨眼,“Secret,只能告诉有缘人。”

我总觉得她刚刚凝固了一瞬,转身的动作和戴上耳机的动作也像是逃跑。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但那种带着疮痍的故事感很浓烈,做什么都让人觉得合乎情理。

能说是少女暴君吗……

我很想再打听一点她的故事,又觉得旅行中浅尝辄止也很有意思,就像她说的,有缘自会再见。

有董铎在身边十四个小时似乎也不难熬。

就算是整天黏在一起的情侣也很难有像这样完全属于对方的时间,现在我们可以谈天说地,也可以只是依偎。

云层之上,夜幕降临更加清晰可感,时间、空间、世界、都在流动。

黑暗让人平静,不知道哪句话引发了我的回忆,我顺藤摸瓜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也许是地面被飞机高高甩在脑后,那些压抑痛苦的情绪也追不上我,我只是淡淡叙述着。

我很坦然说起生父,一个暴戾而风流的男人,他具体如何离开我也无从得知。在我有意识的时候,自尊和恨交织而成的刑具,已经把一个新婚的女人变成偏执的魔鬼。

我努力很听话,考高分、做家务、不添乱,偶尔有差池,总少不了一顿打骂,但我也还是很爱我妈妈,极少忤逆她。

事情变得糟糕而错乱是在高中一个夏天,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件完全有违她安排的事,而且无法像成绩和吃穿用度那样可以轻易改变。

喜欢男人。

“无法满足妈妈的心愿”,这个念头让我很痛苦,第一次想要逃叛。

我不想质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可放学回家她拿着我的日记,歇斯底里地把我的心事撕成好几片,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真的很像科学家在看一个残次品。

完蛋了,我苦苦营造的一切都完了。

这一逃就是很多年,肉体得以喘息,那双残忍得足以让我的世界崩塌的眼睛却总是出现在我梦里。

迟到的叛逆期让我的皮肉受了不少苦,我穿孔,掰掉自己的指甲,越暴力越好,发炎的阵痛让我感觉活着。

“林深然……”

董铎下意识的喃喃把我拉回现实。

我知道他一定在懊悔为什么没早点了解这些,为什么在我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离开我。

傻子,我们一同坐飞机的初体验是要搞成哀悼会吗,今天听了太多故事,太多心事,放在某一天来讲会有点沉重,但对人生三万天来说不算什么。

我看着他笑,感叹一句那真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张手展示给他看,一点伤口也没有,身上保留的几个钉子也是因为漂亮。

你看,我活得很好吧。

他还想说什么,被前排的女孩猝然打断了。

她摘下耳机,扑过来的幅度让人不敢相信她还系着安全带。

挂满饰品的手指着窗外的星座,“大陵五。”

“小帅哥。“她对着我,指尖停在嘴唇前,煞有介事地说,”本人夜观天象,发现你男朋友有大事瞒着你啊。”

实不相瞒,我第一反应是疑惑她信奉的到底是撒旦还是太上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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